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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第一次杀人
峡谷里的风比山外凉。
天马王驮着安然,在乱石间轻快地小跑。山涧的水流一如当日,清澈透底,两岸树木蓊郁,密得阳光都透不过。
三年前走这条路的时候,头顶上还有一叶飞舟。齐伯伯坐在船头,看着他拿谷里的蛮兽练手。
如今头顶上只有树冠,风一吹,松涛阵阵。安然仰着头,一时有些失神。
那年他十岁,一路上跟各种蛮兽、妖兽战斗,神甲、魔音球、灭魂刃一样一样练习,摔过跤,挨过打,也杀过蛮兽,甚至最后还杀了一只妖兽鳄鱼。齐伯伯从头到尾没有搭过一次手,只是把飞舟压得低低的,悬在他头顶。
安然不急着赶路。他在一处高坡上勒住天马王,把神识向着前方铺展开来。
从神殿逃出来这一路,他一直不敢散开神识,怕惊动沿途的修士,暴露行踪。直到此时进了峡谷,四下里只有水声、风声和蛮兽的气息,连一个修士都没有,他才把神识铺开。整条峡谷在心底一寸一寸亮起来。前方的河湾,激流、乱石、树木,都清清楚楚。
当神识扫过一片黑松林时,停住了。安然的嘴角翘起。
林子里有一道熟悉的气息。
他策马来到松林边,然后就看见了那头黑熊。
三年过去,它又壮了一圈,正枕着一根倒在地上的木头睡觉。听见蹄声,它抬起头来,先看见天马王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又看见马背上的少年,那声低吼就停在了半路,两只小眼睛眨了眨,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三年前,它被这少年控制过。对它来说,那大概像一场说不清的梦。
安然翻身下马,施展《玄元控魂术》,把魂力送了出去。
当年收服这头熊,他事先用魔音球放了一段极轻的旋律,把它晃得东倒西歪,再一点一点把魂力压上去,累得满头大汗,才把这头大家伙控住。这一次,他没用魔音球。
魂力如丝线,进入黑熊的魂海,缠上那团粗钝的神魂。
黑熊猛地一挣,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它随手一掌拍断,轰然砸在地上。安然沉住呼吸,神魂稳稳收紧。黑熊又挣扎了几下,不过力气一次比一次弱,几个呼吸之后,终于安安静静地站住了。
它转过身,摇摇晃晃地朝前走,再次当起了开路先锋。
有了这个开路先锋,路果然好走许多。挡路的藤蔓一把扯断,倒卧的树木一掌拍开,天马王跟在后头,走得稳稳当当。谷里的野兽都远远避让,偶有几个不开眼的,刚跳出来,被安然一瞪,就晕头转向地躺在地上了。
很快来到当年发现妖鳄的那处深潭,潭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墨绿墨绿的。当年那头巨鳄就是从这里窜出来的,险些咬断天马王的脖子。安然勒住马,在潭边站了一小会儿。潭水安安静静,什么都没有。
等走到午后,前方的水声变缓了,转过一道石壁,那片水潭到了。
潭水还是那么清澈,潭边几块平整的大石头也还在,当年齐伯伯就是在其中一块上生火烤鱼。安然看见一块石头上依旧留着火燎的痕迹。三年了,风吹日晒雨淋,居然还没褪干净。
银白的影子在水里一闪而逝,快得看不清。还是那些叫“白龙”的鱼。
安然在当年那块石头上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,把魔音球取了出来放进水里,缓缓注入魂力。
三年前,他只敢让圆球转两圈,放出短短一截旋律,晕上来十条鱼。如今他的魂力比当年浑厚了不知多少,控制却更精细。魔音球轻轻旋转,无声的旋律在水中一圈一圈地荡出去,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拨弦。
水底的银光乱成一片。然后,一片一片的白肚皮,翻了上来。
天马王不等他吩咐,“噗通”一声跳进水里,一条接着一条甩到岸上,砸在岸边石头上,啪啪作响。它玩得兴起,还在水里打了个滚,搅得满潭的白肚皮沉下又浮起。
等天马王上了岸,白龙鱼已经堆得像是一小垛劈柴。
安然蹲在潭边剖鱼,一边剖,一边在心里盘算。
玄清道尊两条,万藏伯伯两条,罗师伯两条,胡师伯两条,刘青山两条,温师姐两条,阿斯根大叔家也带两条。再多带几条备着,不管是送人还是自己和天马王吃都行。
三年前,他就坐在这块石头旁边吃鱼,吃得满嘴流油,心里就是这个念头。那时齐伯伯坐在旁边说,这鱼拿到大金,一条能换好几枚灵铢。他听得眼睛发亮,吃得更快了。
如今鱼就在脚边堆着,齐伯伯却在八千里之外。
少年忽然停了下来。齐伯伯还在神殿,在镇守魔渊,想送给他两条鱼都送不到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剖鱼。
其实他本想带活的,可是储物法宝里不能放活物,里面喘不上气,活物在里面要闷死,除非是专门豢养灵兽的宝物,可是那样的东西,他现在还没有见过。
潭边不缺大青石。他挑了四块大小合适的,翻手祭出法宝长刀,念力灌注刀身,一刀一片,削石如泥。石屑纷飞间,四个带盖石盒一一成形,盒身盒口比了又比,磨了又磨,直到严丝合缝。然后在水中冲洗干净。
安然做得很认真很仔细。仝百炼大师说他在灵纹上很有天赋,他不知道自己在锻造、制坯上有没有天赋,只知道用刀切着石头,心里很安静。
鱼剖净了,一条一条码进石盒,压实,扣严,收进储物空间。他猜测,鱼肉里那点微弱的灵力封在石头里,散得总要慢一些,也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,不过就算灵力都散尽了也没关系,尝尝味道就好。
等收拾妥当,安然摸出一张火焰符,引燃一垛枯枝,烤了两条鱼。鱼油滴进火里,滋滋地响。他吃了一条半,吃得干干净净,连鱼骨缝里的肉都剔出来吃掉。
当年齐伯伯只许他吃一条,说鱼肉里有灵力,多吃要出事。如今,没有谁管他了,他也可以放开了吃了。
岸上还剩下十几条,都归了天马王。天马王埋头大嚼,尾巴甩来甩去。
黑熊蹲在十几步外,眼巴巴地看着,口水把胸口的毛都洇湿了一片。它往前挪了半步。
天马王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,独角斜过去对着它,一点白光在角尖上聚了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安然抬手按住天马王的脖子。
天马王不甘心地打了个响鼻,白光散了。它低下头继续吃,吃得比方才更凶。
安然从它面前抢出一条鱼,扔给黑熊。黑熊一口接住,囫囵嚼了,咽下去,又继续眼巴巴地看着。
三年前在这块石头边上吃鱼的时候,墨猴就蹲在火堆旁,捧着齐伯伯倒的小半碗酒,吃得满嘴是油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
安然取过背囊打开,把剩下的半条鱼放进里面。墨猴蜷在里面,睡得正沉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墨猴已经这样睡了两天了。逃出神殿那日,他魂力念力轮番见底,命悬一线,只在换法宝的空当里看过一回背囊,那时墨猴就睡了,他只当是酒劲没过。到了亚特城安顿下来,他才发现墨猴陷入了沉睡,就连倒了一杯酒放在它鼻子下,都不醒。
安然起初怀疑是不是病了。可检查一番,也没发现什么问题,身子是温的,呼吸均匀绵长,安然用神识查探,那一小团神魂安稳平静。
他想过是不是它又背着自己偷吃了什么。这猴子三年前吞过噬灵蛊后,齐伯伯就说它学会了偷酒喝,后来在神殿地牢里,还经常从门洞钻出去,不知跑去哪里做了什么。他那时候没管,如今想起来,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。
要是搁在从前,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问齐伯伯。可现在,只能自己想办法了。
歇够了,继续上路。这一段路,当年边走边练手,磨磨蹭蹭走了三日;这一回轻车熟路,不到半日,前头的林子就稀了,明亮的阳光照进来,南面的出口到了。
安然跳下马,解开控魂术。黑熊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三年前放它走的时候,它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,愣愣的,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。
这一次,它没有走。它往前凑了两步,又停下,不敢再靠近。
“走吧。”安然朝它挥了挥手,“回家去。”
黑熊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进林子里。
出了谷口,天地一下子就开阔了。
南边吹来的风,带着青草和阳光气味。远处是起伏的丘陵,五月的草地绿到望不见边,风吹过,草地起伏如波浪,惊起一群说不出名字的鸟,呼啦啦飞走。
安然勒住天马王,回头看了一眼。峡谷静静地卧在乌拉山里,幽深昏暗。
从天门城到帕雀,从归元宗到神殿,从地牢到雪原,现在又穿过了乌拉山,回到草原。
四年了,三万多里,他终于走出来了。心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,憋不住。
他仰起头,一声长啸。
啸声向着前方远远传开,也在身后的山谷里回荡,密林里惊起一片飞鸟,在天上乱了好一阵,才重新落回去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安然身侧不过数尺的地方,一块灰色的大石头中,忽然射出一道银光。
安然没来得及做出丝毫反应,那点银光就已经没进了他的脖子。
顿时天旋地转。前面的草原、头顶的蓝天、远处的丘陵、身后的峡谷,全都转了起来。声音一下子离得很远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膝盖一软,整个人便从马上倒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魂海深处,那株魂树猛地摇晃起来。
枝叶摆动间,大蓬大蓬的神魂气息从树冠洒下来,像有人往一盏将要熄灭的灯里,倾倒灯油。
安然的神魂“腾”地一声,又亮了起来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,那块灰色的大石头变成一个人。那人从头到脚罩着灰色的披风,刚才蜷成一团趴着,气息收敛,没有一丝透出,就像是一块真的石头。方才天马王从他身边走过,都没有多看一眼。
那人显然没想到安然还能醒过来,愣了一下。
但只一下。
他抬手,第二根细针已经扣在了指间。
安然的玄元神甲,也在同一瞬间放了出来。
神甲贴着皮肤浮起来的刹那,细针就到了。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细针撞在乌光上,弹开,斜斜地飞进草丛里。
第二针落空,那人明显吃了一惊,好像完全没有想到。
安然的神识已经瞬间如潮水般散了出去,周围的密林、流水、草丛、石头、飞禽、走兽,都无所遁形。
没有第三个人。只有自己和对面的灰衣人。
那就赌一下了。
安然立刻调动魂池中的所有魂力,凝成一道无形的锋芒,刹那间跨过几尺的距离,直直劈进了那人的魂海。
灭魂刃。
那人的脸一下子就变形了。灰披风的帽兜滑下去,露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,眼睛瞪得极大,五官挤在一起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。
他指间已经扣着第三根针,却没能射出去。
就在这极短的刹那间,安然动了。
法宝长刀出鞘,刀光一闪。
那颗头颅飞出去的时候,血才跟着涌出来。
然后,是死一样的安静。
安然蹲在地上,握着刀,看着那具没了头的尸身缓缓歪倒。
风把血腥味送过来。
他胃里立刻翻涌起来。他扶着天马王的腿,呕吐起来。今天刚吃的一条半白龙鱼,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。最后呕出来的全是酸水,再到后来就只剩下干呕,五脏六腑都在往上顶,眼泪糊了满脸。
这是他头一回杀人。
刀砍进脖子的那一瞬,手感顺着刀柄爬上来,爬进他心里,滑腻腻的像是一条蚯蚓,又像是一条毒蛇。
他不敢去看那颗滚在草里的头。可闭上眼,那张扭曲的脸就在眼前晃荡。
天马王用大脑袋抵着他的背,一动不动。
他靠着天马王,蹲了很久很久,久到那具尸体不再流血,久到日头已被远山遮住半边,才终于缓过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,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这双手。这双手画过灵纹,干净、稳定。可今天,它握着一把刀,砍下了一个人的脑袋。
他又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等天边只剩下一丝余晖的时候,他才直起身来。然后散开神识,把四周又彻彻底底搜了一遍。
没有别人。
然后他走到尸体旁边,忍着不适,从头到尾翻检了一遍。灰披风,贴身的软甲,隐藏在袖子里的针囊。没有信物,连一块玉牌都没有,不知名姓,也不知来历。
他站在那里,开始思考。
从亚特城离开后,太顺了。
神殿的人退回了大雪山,博扬一路送到峡谷口,日丹只拦了那么一下。
他以为神殿被大雪刀震慑住,已经放弃了对他的追捕。
原来不是,有人在这里等着他。
雪国为了他跟神殿翻了脸,格列前辈拔了大雪刀,神殿的人或许不敢在雪国境内明着跟雪主对抗。可出了雪国的地界,他们再出手,就没什么顾忌了。
他想起雪主说让博扬送自己去天工阁。原来雪主早有猜测。
然后他又想那两根针。一根刺进了自己的脖子,然后就天旋地转,却没有死,那人是要活的。如果换成毒针,或者匕首,这会儿倒在草里的,就是自己了。
安然感觉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。
那人的本事,他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。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气息收敛得连天马王都只当它是一块石头;细针出手,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。这样的人,绝不是自己能对付的。可就是这么一个人,两针都没能拿下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不是他不行,而是有人要活的。
想生擒他的,天下只有一个——慧辰,准确地说,是慧辰魂海里的那个东西。
齐伯伯从前说过一句话——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
他十岁那年听见这句话,觉得像一块大石头,压得心里发慌。
当时他以为自己懂了,可现在看来,当时他并没有真的懂。
后来在地牢里待了三年,他以为慢慢懂了。
直到今天,一刀砍掉一颗头颅,他才开始明白齐伯伯说这句话的意思。
后怕姗姗来迟。若不是魂海里有那株魂树,若不是他能修魂,今天这块数尺之外的“石头”,就是他此生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了。
只是心弦一时放松,就差点又落进魔爪。
安然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刀就砍下了那人的脑袋。如果再来一次,自己会不会还这样?难道自己是一个天生心狠手辣的人?
安然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使劲晃了晃脑袋,像是要把杂乱的思绪甩出去。
片刻后,他调动念力,刀光闪烁,很快地上多出来一个大坑。他把那具尸身抛了进去,用泥土填上,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。
一个潦草的坟头,这是他给一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的最后的体面。就算那是敌人,他也不想让一个死去的人,就这么晾着。
做完这一切,他捡起地上的长刀,刀上没有一丝血迹。他静静地看了很久,才收回储物空间,然后翻身上马。
天马王驮着他,慢慢向南走去。
风把最后一点血腥味吹进了峡谷,再往前,就只剩下青草的味道。
他的神识在周围铺开,没有再收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