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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腾格里降临

安然一直往南走。绿色的草原铺展到天边,有风吹过,青草起伏如波浪。

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安然纵马上了一道高坡,坡顶孤零零立着一棵大树,高十余丈,树冠如华盖,满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地响。

他勒住马,四下里看了一遍,空荡荡,连一个人或者兽的影子都没有,他翻身下马,让天马王在树下歇着。

“今夜歇这儿。”安然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
他靠着树干坐下来,在玉簪空间里面翻找。他要找符箓,警戒和防护用的符箓,今夜他想好好睡一觉。可二十个玉盒,都是符箓,一沓一沓地码得整整齐齐,除了符纸的材质、颜色和符纹不同,他再也看不出其他门道。

安然叹了口气。他想起齐伯伯。在神殿的时候,应该让他给自己讲符箓的。

就在他要放弃,另寻他法之时,却忽然看到新打开的一个玉盒里是一枚枚符宝。安然一个一个翻检。

这些符宝有的刻着字,聚灵、剑气、遁地、匿踪、金刚罩、地火、时雨、万象、瞬移、灵力化念、清心、破阵......

有的是绘着图案,火焰、盾、小剑、妖兽、花、闪电、飞鸟、藤蔓......

有的却只有一个小小的落款。

安然挑了很久,挑出两枚。

一枚刻着“金刚罩”。没有名字,也没有印记,只这三个字。

一枚刻着“万象”。这三个字底下,还有两个字,极小,“听澜”。

安然捏着那枚玉牌,愣了一下。天工阁的阁主,就叫沈听澜。他想起亚特城那间“天工阁”的店铺,想起方掌柜说的那句“那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宗门”。

安然把那枚叫“金刚罩”的符宝托在掌心,按齐伯伯教过的法门祭炼。

以神识为引,念力为线,在符宝深处打下烙印。神识刚探进去,就能感觉到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符纹,不像是一枚,倒像是有几十枚符箓被封在了一起。安然一层一层地往里走,最后在核心位置,把烙印打上。

“金刚罩”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淡下去,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。安然已经知道了它的功用:释放出一个十丈方圆的灵力护罩,约莫能撑住一百个时辰。

安然把“万象”也祭炼了。这是一个幻阵符宝,能布置一个方圆百丈的幻阵,人或者其他生灵陷在里面,就会被迷惑住,看见的不是真的东西,听见的也不是真的声音。这个符宝大概能使用五百个时辰。

两件符宝的品阶安然也大致估摸出来了,不出意外,金刚罩是精品符宝,而万象给则应该是极品符宝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树下。先把“金刚罩”放出去,没有光,没有声,可作为这枚符宝的主人,安然能清楚地感觉到护罩就在他身周五丈开外,薄薄的一层,像一层一戳就破的膜。

然后释放“万象”。以他为中心,五十丈内的草地先是微微扭曲了一下,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。

感觉一切妥当,安然翻身上树。

修炼了真龙锻体功之后,他的身子比先前轻了很多。脚下一纵,便有丈余高,脚尖点住树身借一次力,再拔起来丈余,人已经落在最下面那根粗枝上。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爬到树冠深处,找了一处较为舒适的枝杈,把身子横过去,躺了下来。

有些硌背和腰。不过安然这些日子很累,躺了一会儿,就睡着了。

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第二日清晨,他是被鸟鸣声叫醒的。

天刚亮,太阳还没露头,草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。满树的鸟叫得很凶,有些甚至对着安然叽叽喳喳,像是在赶一个入侵了它们领地的强盗。

安然在树上伸了个懒腰,然后跳下树,收了两件符宝。

天马王跑了过来。它用额上的独角轻轻拱了拱他,又退开两步,掉转头,拿蹄子往远处的草坡上指了指。

安然顺着看过去。

离树十来丈的地方,草被压倒了一片,草地里躺着一头足有一丈长的野猪。

安然走过去,蹲下看了看。皮色青黑,獠牙有三尺长,侧躺着,四条腿支着,肚子尚有起伏,身上没有伤,却已经昏死过去。

天马王跟过来,绕着野猪转了一圈,又踢了它一脚,抬起头看着安然,神情很得意。

安然笑了,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
他心里大概有了数。这头野猪夜里过来,先被万象幻阵迷了心神,走不出去,又因为有金刚罩,也进不来。闹出的动静惊了天马王,天马王独角上一道白光过去,这头野猪就直挺挺地倒在了这里了。

天马王那道光,他见过几回了,可至今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,好像可以令收到攻击的人或者兽类眩晕甚至陷入昏迷。

安然取出了法宝长刀,一刀结果了这头野猪,然后剥皮取肉。丢给天马王一大块,自己挑了块最嫩的肉,生了火架上去烤。剩下那些,安然收进吊坠空间。

半个时辰后,饱餐一顿的安然骑上天马王,继续向南。

正午时分,前面又是一道高岗,却没有树木,只有刚刚没过马蹄的浅草。

到了岗顶,安然拉住了马,皱眉远望。

南面二里外的平原上,两队人马正在厮杀。

一队是穿着全身铠的重骑兵,约莫百人左右,清一色的黑色高头大马,手持长枪,腰悬弯刀。

另一队是草原汉子。长袍,皮靴,戴毡帽,跟阿斯根大叔他们一模一样的装束。只有四五十人,骑的马也不齐整,有高有矮,有黑有黄。他们手里拿着弯刀,有几把还是砍柴的刀。
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,也躺着马的残躯。看衣着,死了的基本都是草原汉子,大都肢体不全,一眼看过去,没一个是囫囵的,甚至有一个被劈成了两半,肠子拖了一地。

而在更远处,有一大群人正在赶着牛羊和马车奔跑。安然仔细观瞧,都是老人、妇人、孩子。

骑兵忽然分出了一半,朝逃亡的人群追了过去。

安然看见有个骑兵追上了一个落在最后面的老人,长枪指着老人的胸口,一贯而入,然后他手臂发力,把老人整个挑起来,向后甩飞出去,另一个骑兵也到了,一枪刺过去,穿透了老人的胸口。

那个骑兵举着枪,枪上还挑着人,大笑着呼喊起来,声音很大,安然隔着二里地也能听得见。

有几个骑兵专门挑孩子下手。他们的长枪上已经串了好几个孩子,有的手脚还在动。

安然觉得手脚冰冷,脑子里好像一片空白。

紧接着,血一下子冲了上来。他耳朵里嗡嗡响,他的胸膛一下子涨了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。

他要去杀他们。他要杀死那些骑兵!

安然从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杀人。那怕是离开天门城的夜晚,在破庙里齐伯伯告诉他杀害阿公和阿爸的是谁,他也只是发誓一定要报仇。

可现在,他只想让那些人死,马上就死!他不想让他们多活一刻!

安然把神识放出去。一百零一个,每一个都在他的心里清清楚楚。

他取出沉羽弓,念力灌进去,那张弓便悬在了他头顶,弓身拉开,弓弦绷紧。

他把三支箭一起搭上弦。箭离弦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三支箭贴着草尖飞行,快得像三道影子。

第一支箭从一个骑兵的胸口进去,从背后出来,把他整个人从马上掀起来,摔在草里,胸口一个大洞。

第二支箭穿过了另一个骑兵的脖子,那颗头就离开了身子,那个人也栽下了马背。

第三支箭直接射爆了一个骑兵的脑袋,红的白的,都飞了出去。

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三支箭已经划过一个大大的弧线,拐了个弯掉头回来。

一个骑兵在喊什么,可刚张开口,箭就穿过了他的身体。另外两支箭也各自穿透一人。

战场瞬间安静,刚刚还在拼命的双方都停了手,抬头四顾。

很快,有人看到了站在岗顶的安然,指着他喊了一声。

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喊了一句什么,剩下的骑兵便散开来。他们不再管那些草原汉子,马头全部转向高岗,排成一个扇面,往上冲。

安然把箭又搭上去。一声嗡鸣,又杀死六个。第三轮,再杀死六个。

那些骑兵故意跑出弧线,甚至不停改变方向,可那些箭依然牢牢锁定自己的目标,没有一次落空。

九轮过后,只剩下四十一骑,冲到了高岗之下。

安然收起了沉羽弓,把法宝长刀取了出来。

他把念力灌进去,刀便自动飞起来,悬在他身侧,刀尖朝前,轻轻晃着。

他往下看。那些人已经冲上了半坡,嘴里喊着,喊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,听不出字。

安然把刀往前一指。

天马王的独角上亮起白光,一道光柱笔直地射进冲在前头的人群里。

最前面的五骑,连人带马,一起栽下去,铁甲砸在草上,一片稀里哗啦的响声。栽下去的人没有再起来,也不见流血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。

剩下的人看着前头那片倒下去的同伴,嗓子里挤出一种不像人声的东西,继续往前冲。

天马王从岗顶冲了下去。

安然在马上把身子压低。法宝长刀飞在他身前,划出一道雪白的弧光。

那道弧光扫过去的时候,又有六个骑兵,拦腰被斩成两截,马却还在往前跑。

天马王一冲而过。安然不回头。草在脚下飞快地退,风的呼声里夹着马嘶和人喊,那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远。他一直往前跑了百丈,才勒住马,掉过头。

他又换回了沉羽弓。

有些骑兵已经调转马头追来,安然三轮射罢,就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了。

还有十二骑已经越过高岗,并未回头。

安然神识紧紧锁定他们,三箭,又三箭。

风还在吹。

安然坐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沉羽弓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头顶。

敌人全部被他杀死了。一百零一个。他前日才因为杀了一个人而呕吐,今天就杀了一百零一个。

杀意已经退得干干净净,胸膛里空空的,像被掏出去了一大块。

风里弥漫着血的味道。安然觉得累,眼皮很沉。

那些草原汉子慢慢地围过来了。

安然抬头看了一眼,十几个人。

他们走到离他二三十步的地方,停下来了。

为首的独臂汉子,看了安然一会儿,又看了看安然身下的天马王。

然后他翻身下马,单膝落地,额头贴上草地。

后面那十几个人,一个一个跟着下来,全都伏在了地上。

“腾格里。”

独臂汉子抬起头,声音抖着。

“腾格里——腾格里降临了。”

伏在草里的那些人哭起来了。有的嚎啕,有的抽噎,所有人都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。

安然愣在那里。

他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跪过。三年前阿斯根大叔他们跪下的时候,他慌得往后退。后来在草原上走得久了,见多了,也就懂得了该怎么应对。可今天不一样,他刚刚在草原上杀了人,杀了很多人。这些人现在跪在他面前,说他是天神降临。

他下了马,走过去,说道:“你们起来。”

那些汉子不动。

安然语气加重,那些汉子这才站起来,脸上糊着血和草屑。

安然了解到他们是一个近千人的部落,世代在这一片草原上生活。今天一大早,突然来了一队金国的骑兵,杀掉了一百多个青壮,剩下的都是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还有他们这十几个青壮。

安然沉默了,他今天杀了一百多个金国的骑兵,金国知道后一定会再派人来。

他抬起头,问道:“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?”

汉子们面面相觑,面色都有些灰暗。那个独臂的汉子再次跪地,说道:“恳求腾格里给我们指一条活路。”


安然让他们先把人聚起来,把死的人埋了,能带走的都带走。他说完便去了南边的缓坡。那一长串牛羊和人已经停了下来,在山坳里挤成一堆,大人把孩子护在身后,羊在人群里叫,乱得很。

安然骑着天马王从他们旁边过。人群先是一片死静,然后有人认出了独臂汉子,有人看见了天马王,一下子全都伏了下去,哭喊声又响起来。

他没有停,绕了一圈,把南边、东边、西边都走了一遍。

他要用眼睛把这片地看一遍,也要让天马王身上的气,把手里没刀的人先定住。

等回来的时候,岗下的尸体已经收拢了。那十几个草原汉子用刀在草地里刨出一个个浅坑,把人放进去,再盖上土和草皮。有的坑太浅,盖上去,草皮上还是看得出一个平塌塌的印子。

安然没有站在旁边看。他把马拴在一边,走去找了那个独臂汉子。

“今夜不能歇。”他说。

汉子点头。

“往南走,走快一点,先把老人和孩子送出去。”

汉子又点头。他好像什么都能听懂了。

安然后来才知道,他叫巴雅尔。

那一夜,他们赶了六十多里。

牛羊走不快,老人走不快,孩子也走不快。安然就把那些走不动的孩子,一个一个抱到牛背上去,让他们抓住牛绳。走到后半夜,星星压得很低,队伍里有人在哭,也有人在唱歌。那调子悠长,往上走的时候会拐一个弯,听着让人心里头发空。安然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歌不是唱给他听的。

第二日,他们走了七十多里。

第三日过了午,队伍刚翻过一道土冈,后头传来了响声。

那响声刚起来的时候,像是远处的雷。贴着地传过来,一层一层地推,连脚下的草都在动。安然听了片刻,把马转过来。

草原的尽头,浮起了一条灰线。

那条线在动,动得很快,越来越粗。尘土从线上升起来,一直扬到天上。他站在那里看着,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是一队骑兵,比前日的要快得多,马上的甲轻,也少,是一队轻骑。

两百来骑。

安然的眼睛又往上抬。

那条灰线上面,还有两个东西在飞。

一个是一艘飞舟,舟身的颜色发暗,舟头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;另一个要低些,比飞舟快,一柄剑悬在半空,剑上站着一个人,白衣翻飞。

安然收回视线。

他先让天马王把巴雅尔叫了过来。

“你们往前走,不要停。”他说,“把牛羊都放掉一部分,能走多快就走多快。往南走,别回头。”

巴雅尔看着他。

“你留在这儿?”他问。

“我留在这儿。”

巴雅尔站在那里,喉头动了一下。

后面那些青壮也围了上来。他们手里的刀还在,只是砍得都卷了刃。有个年轻人把刀往地上一插,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响。

安然听不懂,但他知道是什么。

他把脸沉下来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
“你们都去。”他说,“留在这里,是给我添乱。”

他的话里没有劲,可他把话说得很慢。巴雅尔听懂了,转过身,朝那些人喊了几句。

队伍动了。

安然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一点点走远。牛羊被赶得散开,有几头还是犟着不肯走,被后面的汉子抽。孩子被塞进牛车,老人被扶上马背。尘土又扬起来,那一条队伍顺着草坡往南去了。

他转回身,面向北边。

那队骑兵已经到了三里之内。

不,更近了。两里。

安然在马上站着。

风迎面吹来,草浪一层一层地翻过他的膝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响。

他不怕那两百骑。他怕的是别的——他怕那边飞着的两个人,一个坐在飞舟里,一个站在剑上。

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站着剑在天上飞。

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什么路子。在亚特城,方季掌柜同他讲过当今修行界的几样东西——灵师炼体,念师炼神,他以前也听齐伯伯讲过。他也知道,飞舟、飞剑这样的东西,不是寻常修士能够驾起来的。

按他前日杀那一百多骑算,这两个人的境界不低。

安然在心里算了算。

沉羽弓的箭,能飞二里,也能拐弯;可那是死物,只要对面看得见,就躲得开。前日那些骑兵躲不开,是因为他们是凡俗兵士;这两个不一样,他们在天上,看得比他远,也许还看得比他清。

要杀他们,就得让他们来不及。

来不及的意思,就是离得近。

近到他们的弓还没有拉开、法术还没有捏出来的时候,就已经在安然的面前。

安然想着这个“近”字,心里反倒定了。

他把法宝长刀取出来,握在手里。

然后他翻身下马。

天马王掉过头,用鼻子拱他的肩,拱得很急。

“你在这里。”安然按住它的脖子,“等我叫你,你再过来。”

他提着刀,往北边走去。

草从脚下退过去。他走得很快,快得像一道影子,草叶被他带起的风压低了一路。

对面也看见他了。

飞舟上那个人抬起手。安然看见五柄短短的飞刀从他掌里浮出来,像五只鸟,然后散开,从五个方向朝他射来。

飞刀飞得很快。刀身不大,颜色发青。

天马王在身后嘶了一声。安然没有回头,也没有往两边躲。

他直直地往前跑。

赌。

赌阿妈留给他的那件内甲,赌身上这件法袍。

那五柄飞刀撞上来的时候,声音是闷的——噗、噗、噗、噗、噗,五声,连成一片。安然的脚一下子离了地,整个人往后倒退,草被他两只脚犁出两道沟。他站住的时候,五柄飞刀已经全部落了地,刀尖朝下,插在草里。

他的法袍完好。内甲完好。两件东西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。

对面飞舟上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
安然心里有了数——那人的境界不高,飞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这两件,比他手上的家伙强得太多。

可他喉咙里腥气直翻,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上来。他刚才冲得那么猛,现在那点势头全被砸散了。他站在原地,眼前发花,耳朵里嗡嗡响。

就在这时,天上那道白光到了。

白衣人从飞剑上跳下来,落在安然面前。他跃下来的时候,衣袍还在往上翻,脚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右手往前一探,握住了剑柄。

然后他随随便便地挥了一剑。

那道剑光是一道红线,贴着地面平平地过来,像一条烧红的细线,拦腰朝他切。

安然不躲。

他的魂海里,魂力正在往一处聚。

魂力凝成一道看不见的锋刃。他把它送出去,穿过不过数尺的距离。

灭魂刃。

那道红线快要碰到他的法袍了。

红线忽然散开,像一根被剪断的丝。白衣人手里还握着剑,那把剑还悬在半空。他的头慢慢往下低,两只手抬起来,抱住自己的头。

他叫起来了。

叫得不像人。那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,挤成一种撕裂的、断续的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剑从半空落下来,扎在草里,剑身嗡嗡地颤。

安然闪了过去。

他的手里多了一把长刀。刀出鞘的时候他正在侧身,趁着那个横身的势,刀往前一送,再往回收。

刀锋从他的颈上抹过来。

那颗头跳起来的时候,血才跟着喷出去,往前洒了一地。没有头的身体还立了一瞬,才慢慢歪下去。

安然身上溅了几点血。

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落下来了。

后头的天还在响。

安然不等自己喘匀这口气。玄元神甲从魂池里飞出来,一裹上他的身,便在背后生出一对翅。那对翅薄薄的,泛着暗绿的光。他往后一蹬,人就离了地。

飞起来的时候,他只觉得耳边“呼”的一声,地面一下子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那艘飞舟正在往北逃。舟尾搅起两道白浪,把底下的草压出一条深沟。

安然追上去。

玄元神甲快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风灌在脸上,像刀子。

十余息之后,他已经咬住了飞舟的尾巴。舟上那个人回过头来,一张脸铁青,嘴唇张着,在喊什么。

安然把沉羽弓取出来。

他没有用三支。一支就够了。

他拉满弦,箭离手。

那支箭贴着舟尾劈过去,从一个念头想不到的角度扎进那人的背。那人从舟上一个倒栽葱落下去,飞舟没了主人,歪歪扭扭地往下掉,撞在草里,把草皮犁开了一大块。

安然没有去看飞舟。他悬在半空,往下看。

底下那两百轻骑已经乱了。他们跑得很快,方才还排着队,这会儿阵脚全散了——头领没有了,天上那两个也没有了,谁都不愿意再往南冲。

安然落下地去。

他落在一匹空马旁边,翻身上去。

两百来骑,他追了一个多时辰。

轻骑比重骑难杀得多。这些人马小、甲轻,跑得快,也散得快,见他从这边来,就往那边散;他掉头去那边,这边又逃了。他先追跑得最远的那一股,追上去,三箭;回头去追最近的那一股,再是三箭。有时候箭飞出去,那人却忽然往旁边一偏,箭擦着他的肩过去,就还要再补一箭。

到后来,沉羽弓收起来了。他用玄元神甲飞起来,从高处看着底下那些四散的马,看准了,一振翅就压下去。

魂力一点点地见底。念力也不够了。他的脑子开始发沉,后背的翅扇得慢了,风进来的时候带着凉意。

有一个骑兵是往西边逃的。安然追出去老远,眼看追上了,那人忽然从马上滚下来,钻进了一片高草里。安然在高处看,草面上一条细细的波在动,一直往西。他把神识送进去,找着那条波底下的心跳,等它稳下来,再射。

箭射出去,那条波就停了。

等他回过头,东边又跑出去三骑。

日头一直往西压。草里从东边到西边,横横竖竖地躺着一地的人和马。到最后一个骑兵倒下的时候,安然落在地上,半天没有把翅收回去。

西边的天烧得通红。草在这片红光里,像着了火。

他坐在草里,喘了很久很久。

等他翻回那道土冈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巴雅尔他们没走远。走到夜里走不动了,就停在一个背风的洼地里。牛羊围成半圆,人挤在里圈。

看见安然打西边过来,洼地里先是静了一瞬。

然后,人们从地上站起来。女人把孩子抱起来,老人拄着手杖,连不会走的也被抱到牛背上,站起来,看着他走过来。

安然走到队伍中间的时候,巴雅尔已经跪下了。

后面的人也都跪下了。

安然叫他们起来。

他们起来了,可还是站着,没有人说话。有个老妇捧着一碗什么东西走过来,放在草地上。那是一碗水,水面上浮着几片草叶。

接着,第二个老妇捧来了一碗。再接着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也放下一碗。

一会儿工夫,安然面前摆了十来只碗,一只比一只旧,边上都缺了口。碗里都盛着水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安然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碗,看了很久。

后来他弯下腰,端起一碗,喝了。

那些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有人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,像是一首歌的头一句,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念。念到后来,整个洼地里都是那个声音,低低的,一圈一圈地荡。

安然把碗放回去。
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,我不是什么腾格里。

他没有说出来。

从那一夜起,这些人不再叫他别的。他们叫他腾格里。他们早上起来的时候,要朝着他的方向弯腰;晚上歇下来的时候,也要朝着他的方向弯腰。

头两天,有几个人还试着跪下去,安然看见了,就把脸沉下来,让他们起来。他不说重话,也不动手,就是站着,看着他们。跪到一半的人,被这样的眼神看着,就慢慢站直了。

后来他们就改了,改成弯腰。弯的幅度还是很大,腰弯得比跪着的只高一点点。

安然吩咐巴雅尔,说没有什么极要紧的事,不要扰他。

他在队伍里,只占一头牛的位置。白天他骑天马王走在队伍的前头,眼睛往前看,神识往四面铺开;夜里他就坐在牛车上,把魂力一点一点地补回魂池。

第三天晚上,风从北边刮过来的。

安然正坐在牛车上看星星。那是一辆破牛车,车板上搭了一张毡子,底盘是硬的。他盘着两条腿,看天。

天上很干净,星星一层叠着一层。

北边的草坡上,远远传来一点响。很轻,混在风里,若有若无。

安然把神识送出去。

草坡上什么都没有。

风又刮过来一阵,把远处的一点声音吹散了。

安然盯着那条草坡看了很久,才慢慢地躺下来。

星星还在那里。

睡之前,他伸手在胸口摸了摸,摸到那个吊坠和那支簪子的位置,才把手收回毡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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