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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远游三万里,归时仍少年

第二日午后,内侍来请。

安然跟着他穿过两道回廊,进了那间偏殿。雪主巴任坐在长案后面翻一卷文书,案旁站着一个人,白衣白靴,一头白发散在肩上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安然一眼就认出了他。三年前就是这个人从雪堆里钻出来,想从玄寂手里救下自己。那时他被玄寂打得吐了一口血,然后逃掉了。

“博扬。”巴任放下文书,看了安然一眼,“安然。”

博扬转过身来,微微颔首。

安然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施了一礼:“博扬前辈,上次多谢你出手相救。”

“奉命行事,而且也没能救下你。”博扬道。

安然怔了一下。

前日在雪原上,格列扛着他往南跑,他道谢,格列也说“我是奉命行事,你不用谢我”。

他只好把对格列说的话,又对博扬说了一遍:“还是要谢的。”

博扬没有再说什么。

巴任笑了笑:“内侍回来说,你昨日买了一支千里隼。”

“是。”安然道。

“天工阁的方季还给了你一块玉牌。”巴任道,“既然你要学炼器,天工阁就是天下最好的去处。我让博扬送你,一直送到天工阁。”

安然谢过巴任,顿了顿,说道:“送到乌拉山的那个大峡谷就好了。后面的路,我可以一个人走。”

巴任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
安然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大雪刀,继续道:“那天格列前辈拔了那把刀,划下一道雪墙,雪国已经为了帮我和神殿翻了脸。这份恩情,我会记住的。”

巴任看了他很久,才微微一笑,然后把案上的一叠灵票,推到安然面前。

“这是一万铢,你拿着用。”

安然没有动。

“不是白给。”巴任道,“我是在你身上赌上一注。我赌你将来能对付神殿,或者说,对付那个东西。”

安然摇了摇头。

“我将来一定会回神殿的。”他说,“不过是为了把我齐伯伯救出来。至于那个残魂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等我有了把握,我会试试。”

“那这一万铢,你更该收下了。修行很耗资源,没灵铢可不行。”巴任道。

“齐伯伯已经给我准备好了,我不缺灵铢。”安然道。

巴任看了他半晌,笑了一声,把灵票收了回去,没有再劝。

安然郑重施了一礼,退出了偏殿。博扬也跟着离开了。

博扬带着安然乘坐马车出了王宫,离开亚特城,在城外放出飞舟。那舟只有一丈多长,狭而长,通体素白,落在雪地上不仔细都看不出来。两人上了飞舟,博扬盘坐舟首,念力一动,舟身离地而起,在半空中沿着乌拉尔河往南飞去。

安然坐在舟尾,这一刻,他竟有些恍惚,仿佛还是坐在齐伯伯的飞舟上。

下面的河他认得。

三年前的十月,他坐在一条木船上,从这条河的上游一路向北。那时齐伯伯坐在船头,他坐在船尾,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,只看两岸的风景一一闪过。

如今河还是这条河,船头的人却换了。

“神殿的人退回雪山了。”博扬忽然开口。

安然睁开眼。

“格列拔了那把刀,他们不敢再赌第二次。”

安然想起那面从地上长起来、一直铺到天边的雪墙。他见过了大雪刀出鞘,往后恐怕很多年都忘不掉。

飞舟行了两个多时辰,博扬的念力见了底,两人寻一处河湾落下。安然召出千里隼,念力灌注,小巧的法宝便瞬间变大,悬停在雪地上方,双翅展开足有丈余。博扬轻轻跃上隼背,蜷腿坐下,脸色平静。

安然也上了千里隼,用念力控制方向,然后催动灵石,千里隼一声尖啸冲上高空。速度果然比飞舟快得多。

就这样一程一程换着走,一路竟是极为顺畅。

五月的雪国,日头在西边山口上挂得很低,久久不肯落下去。等那点红光终于消失,西洛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安然眼底。沿河的码头,桅杆密得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林子,冰开了,船一只只挤在水面上,来回穿行。

安然在城外按落千里隼,两人进城找了间客栈。客栈临河,推开窗就是码头。天黑了以后,河面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安然没有出门。三年前他在这城里卖过一只妖鳄的材料,得了三百二十灵铢。出城当晚,河上有两条船追上来,一个念师,一个灵师。齐伯伯连手都没抬,把两个人冻成冰雕,又连冰带人一起碎进河底。

那天夜里齐伯伯说了一句话——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

他当时十岁,只觉得这话太重,压在心里发慌,可他并不真的懂。

地牢里三年,他慢慢懂了。

他把窗关上,取出那块碧绿玉牌看了一眼。从逃出神殿那天起,它就再没有亮过。他又收了回去,盘坐到床上,闭目运功,一夜到天明。

博扬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出门。

第二日一早,两人出城,依旧沿着乌拉尔河向南。

飞过几道河湾,林子就变密了。黑松一棵挨着一棵,树冠把地面遮得严实,只在林间空地上散着一百来座双层木屋,两层木板之间填着干燥的苔藓,屋顶冒着炊烟。屋外堆着劈好的柴火,一垛一垛,码得整整齐齐。

黑林部落到了。

安然在部落外落下,刚站稳,就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是斧头劈进木头的声音。那声音一下,一下,不快,也没有停。

有人从木屋里出来,看见两个生人,喊了一声。不多时,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老人从松林里慢慢走出来,背微微驼着,旧皮裘的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挂着一柄大斧。

老人眯起眼,先看了看博扬,又看着安然。

安然上前一步,用雪国官话说道:“萨克族长,我是安然。三年前跟齐伯伯来过,寄养过一匹天马。”

三年前他站在这里,一个字都听不懂,只能冲老人点头。如今,他早已能够流畅地使用雪国官话了。

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,咧嘴笑了笑:“是你啊。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
安然心口一热,问道:“天马王还好吗?”

萨克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朝林子深处喊了一声。

声音不长,也不高,听着根本不像在呼唤什么。

可松林深处立刻有了动静。

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及近,林间的积雪被踢得四散。一匹白马从树影里冲出来,额上一只独角,通体雪白,鬃毛垂到膝弯。它比三年前高出一个头,立在林边的时候,日头落在它身上,竟像是照在一座雪堆上。

它看见了安然。

它没有动。

安然也没有动。他忽然有点紧张。三年多了,它还能记得自己吗?

天马王忽然仰头长嘶,声震松林。

然后它冲了过来。安然被撞得连退三步,两只手本能地抱住它的脖子。马头在他胸口上狠狠拱了两下,又拱了两下,鼻息喷得他脖子发痒。

安然把脸埋在鬃毛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。

“我来晚了。”他说。

天马王打了个响鼻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不打算计较。

萨克在旁边看着,等他们分开,才开口说道:“它快要成妖兽了。”

安然一怔。

“我看最快三五年,最慢十年,就能迈过去。”萨克道,“如果你能买到万兽山庄的育兽丹,还可以让它更快进阶,也更稳当。”

安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对这个高大的老人道了声谢。他从怀里取出五十枚灵铢,双手递过去:“这些年,多谢族长。”

萨克接过来掂了掂,说道:“多了。”

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安然道。

萨克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把灵铢收进皮裘里。

辞别了萨克,两人一马出了黑林部落,一路向南。林子越来越稀,地势越来越高,两个多时辰后,前方两山之间的那道口子就露了出来。

大峡谷到了。

谷口宽阔,两壁笔直如门,往里的松林一层压着一层,黑得望不见底。风从谷里出来,带着水声和湿冷的草木气。

谷口站着一个人。

一身黑衣,披着黑氅,身形瘦削,面目冷峻,腰间悬着一柄长刀。

博扬停下脚步。安然也跟着停下。

“日丹。”博扬道。

安然记得这个人。三年前他们刚走出峡谷,迎面就是一队骑兵,为首的就是他。齐伯伯当时行了个礼,叫了他一声大将军。

日丹没有看博扬。他的目光落在安然身上,看了很久。

“听说神殿在追你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
安然没有出声。

“你应该对他们很重要。”日丹道,“齐烈带来的一个少年,能让大祭司亲自出山,能让骑士团倾巢而出,能让明澈和亚罗一起追到晟辉城。”

风从谷口吹出来,把他的话清清楚楚送进安然的耳中。

“那你最好死在这里。”日丹道,“你死了,他们得不到你,就只能继续一年一年地烂下去。而雪国却蒸蒸日上。此消彼长,长则数百年,短则几十年,这片冰雪大地就彻底是雪国王庭的了。”

安然忽然觉得周身一紧。

他从肩到脚,一寸都动不了。他试着调念力,念力一出魂海就像撞在石头上,散得干干净净。

“日丹。”博扬往前走了半步,把安然挡在身后。

日丹看了他一眼:“你拦不住。”

“拦不住也要拦。”博扬道。

他沉默了片刻,才把后半句说出来:“这是雪主的命令。”

日丹没有说话。他的右手落在刀柄上。那只手很稳。

安然能听见风声,能听见谷里的水声,能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跳。

博扬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可他心里清楚,两人差着境界,日丹真要动手,自己是拦不住的。

“雪主的命令,你要违抗?”博扬再次沉声问道。

日丹握着刀柄,站了很久。

安然看着他的侧脸。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看不出一点情绪。

日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低。

“四十多年前,我在这里放走了齐烈。三年前,他又经过这里,最后还是成了神殿的工具。”

他松开刀柄,抬手一挥。

那股捆着安然的力量散了。安然身子一松,晃了一下,才站稳。

日丹转身朝着东方大步离去。

走出很远后,忽然说道:“但愿雪主这一注,押得对。”

安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他跟博扬道别,骑着天马王缓缓进入峡谷,走进密林。

这是他三年前走过的路。

上次,他觉得这里很危险。

现在,他感到这里很亲切。

--卷一完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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