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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三年如一日

安然听到廊道尽头石门关闭的声音,知道玄寂走了。

他又等了很久,然后放出神识仔细查探,发现地牢里除了自己还有三个房间有人。不过他探查了很久,那三个人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。要不是神识明确探查到了生机,安然都以为他们是死尸了。这三人的房间在最外面,也就是靠近地牢出口的地方。

思忖良久后,安然用神识一一探入三人体内,确认并没有感知到灵力的波动后,才放下心来。然后小心翼翼取出那枚碧绿色的传讯玉符。此刻玉符正闪烁着光芒,他微微注入一丝念力。

那拉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滚滚,你在哪里?”

安然沉思片刻,用很轻的声音回道:“我被玄寂抓住关起来了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,玉符才又闪烁起光芒。

那拉:“你被关在哪里了?”

安然:“不知道,是一个地牢。”

那拉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
安然:“不知道。”

那拉:“大祭司为什么要抓你?”

安然:“不知道。”

那拉:“你现在有危险吗?”

安然:“暂时应该没事。”

沉默了一段时间,那拉才问:“我要怎么帮你?”

安然也沉默了片刻,答道:“你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
很久没有回应。

安然又道:“你把玉符藏好,不要被人发现。如果要联系我,一定要保证安全。最好是等我联系你。”

那拉:“好的。滚滚,我很担心。”

安然:“没事的,嘟嘟。好了,不说了,下次我再联系你。”

安然收好玉符,靠在冰冷的石墙上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走到门边,试着推门,纹丝不动。他又用上念力、魂力,还是撼动不了那铁门分毫。

他从吊坠里取出一枚高阶的火焰符,这枚火焰符比之前齐长生用的要好很多,不是安然奢侈,实在是阿公留给他的东西都太好了,这枚符箓已经是为数不多的便宜货了。

火焰燃起,照亮了整个房间,安然仔细观察了半天,又用神识仔仔细细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,确定门没有锁,也没有任何机关,应是用了某种阵法或禁制。铁门最下面靠近地面的地方,有个很小的孔洞,比拳头略大一些,安然猜测应该是送饭菜用的。至于门后墙角那个洞口,安然也看清楚了,应该是方便用的。

墨猴从他背囊里钻出来,跳上他的肩头,小眼睛在黑暗中也亮晶晶的,不安地四下张望。

安然轻轻拍了拍它,低声道:“别怕。”

墨猴好像听明白了,轻轻用爪子拍了拍安然的手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安然听到廊道尽头的石门打开的声音,他赶紧熄灭了火焰符,室内重新被黑暗包裹起来。

脚步声渐近,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,安然听到了两声敲击声,然后就看见门底的那个洞口有一碗米饭被推进来,紧接着是一碗菜、又一碗菜,最后是一碗水。外面的人起身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,石门关闭。

安然没有贸然用神识探查。只能隐约从脚步声中感知到此人步伐缓慢,像是上了年纪的人。

安然把饭菜端到桌子上。饭菜是热的,让他有些意外,更让他意外的是饭菜居然都是灵食,米饭粒粒晶莹,隐约带着一股清甜气息,菜是荤素搭配,灵力充沛。安然确实有些饿了,只略一思忖,便轻轻捏起一片肉放入口中,慢慢咀嚼,然后轻轻咽下去,一股温热的暖意便从腹中向四肢蔓延。

安然停下来,耐心地等待,也在默默地思索。

灵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到的,尤其是关在地牢里的人,这实在不像一个囚犯的待遇。

他想不透玄寂的用意。

等了很久,饭菜都凉了,安然并未发觉身体有什么异常,于是便和墨猴一起把饭菜吃完了。

他把碗从洞口推到门外,然后便回到床上盘坐起来。安然并未修炼,他只是让灵食蕴含的灵力自动转为念力。

他还在思考。

过了很久,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还是上次那人,他先是把这顿的饭菜从门洞推进来,然后收拾了门外的空碗,就起身走了,全程一言不发。

安然试着跟他说话。那人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
等听到石门关闭的声音,他赶紧取出玉符,注入念力,“嘟嘟,现在是什么时候了?”

很快,那拉就回答:“滚滚,现在是五月初二的上午九时。你怎么样了?”

安然:“没事,嘟嘟。我只是确认一下时间。”

那拉:“你没有被打吧?”

安然:“没有,玄寂让人给我送来的饭菜都是灵食。我搞不懂他在做什么。”

接下来几次,那人一送完饭菜离开,安然就会联系那拉,确认了那人每日上午九时和下午三时各送一次,很规律。

地牢里没有昼夜,没有寒暑,没有任何可以判断时间的东西,这是安然唯一能计日的办法。

偶尔跟那拉传讯时,他会确认一下。他很想跟那拉多聊会,可是拼命忍住了,因为传讯玉符是会消耗的,虽然这枚传讯玉符品阶很高,但最多也就能说上一两百句。

安然每次都试着跟送饭的人交流。有时喊一声,有时说几句话,有时故意弄出声响。那人始终毫无反应,步子缓慢,来去如常。

安然渐渐确认了:那人听不见。

不是装的。一个人装聋作哑,总会有破绽,比如在突然的声响下脚步有极细微的迟疑。可那人什么都没有。

安然的眼睛已经慢慢适应了地牢的黑暗。他已经极少使用火焰符了。从门洞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,安然判断走廊里应该有一盏灯,或者什么能够发出惨白的光的东西。

有一次,安然趴在地上,看见了推碗的那只手,枯瘦、惨白,这是一个老人的手。

他已经不再尝试跟那人说话了。

安然觉得日子过得很慢,每一刻都是煎熬。偶尔跟那拉说说话,或者逗弄一下墨猴,是他这煎熬里少有的慰藉。

第十天上午,安然正坐着发呆,玄寂来了。

铁门打开,安然睁开眼,看见玄寂那身洁白长袍在惨淡的微光中隐隐发亮。

玄寂站在门前,神情安详,像一个来探望晚辈的长者。

“还习惯吧?”他的声音很轻柔。

安然没有回答。

玄寂走进来,站在床边,他看着安然,忽然微微一笑。然后,安然感觉到一股魂力从玄寂眉间涌出,直冲他的魂海。

安然魂海中密密麻麻的符文骤然亮起来,金光大盛,将那股魂力挡了回去。玄清道尊以寿元绘制的符箓,在安然魂海中布下了一道全方位的守护。

玄寂的魂力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符文的屏障。每一次拍击,符文的光芒都会暗一瞬,然后又亮起来。

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。玄寂收回魂力,站起身,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“不错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评价一件器物的品质。

然后他走了出去,门关上。

饭菜又从门洞送进来。安然现在并不想动。他坐在床上,靠着墙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玄寂的魂力攻击虽被符箓挡住,但那股震荡还是会传到他的魂海,他感觉到头疼。

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玄寂离开时的脚步,比来时慢了些,甚至在走到走廊尽头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在缓一口气。

玄寂也不轻松。
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和无聊,一日两餐,发呆,逗弄墨猴,偶尔和那拉说两句话。

十天后,玄寂又来了,还是用魂力攻击符箓。每一次攻击,符箓的力量都会被削弱一点点,虽然细微,但是安然还是察觉到了。

与此同时,安然也确认了,玄寂的魂力并不像江河般浩瀚,每次的消耗,都要花十天时间补回来。

这让安然心里安定了一些。

这一次,安然提出了一个请求。

“墨猴爱喝酒。”他说,“能不能每日给它送一小壶酒水?”

玄寂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。

墨猴躲在背囊里,每次玄寂来,它都很害怕。

于是从次日开始,每次送来的饭菜中,多了一只小小的酒壶。壶不大,装不到半斤酒,但墨猴本就小只,一小壶够它喝一顿了。

墨猴如获至宝。每日喝得醉醺醺的,小脸通红,走路东倒西歪,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翻倒了,四脚朝天躺着,打一个小小的酒嗝,然后呼呼睡去。

安然看着它,忍不住就笑起来。这是地牢里唯一让他发笑的事了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,安然已经摸清了地牢里的全部规律。

聋哑老人每日送两次饭,饭菜都是灵食,品质极好,从未马虎过。玄寂每十日来一次,每次都是同样的过程——用魂力攻击符箓,持续约一炷香,然后离开。

除此之外,地牢里什么也不会发生。

没有审问,没有威胁,没有人来跟他说任何话。

安然想不明白玄寂到底要做什么。灵食好得不像话,待遇也不像囚犯。可他确实是被关着的,出不了这个地牢。

玄寂每十天来消磨一次符箓,安然知道他在等符箓的力量被耗尽。

可是然后呢?

安然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等符箓被攻破的那一天,自己不能毫无准备。

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要怎么办。

从被关进来那天起,他就在被迫修炼。每日的灵食富含灵力,就算他不运转功法,也会自动转化为念力。

他决定要全力修魂。

原因很简单。玄寂用来攻击符箓的是魂力,不是念力。如果将来符箓被攻破,安然要面对的也是玄寂的魂力攻击,届时念力能起到的作用恐怕有限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玄寂不使用念力,他是世间有数的至强者之一,世人都知道他是炼神修士,他的念力应该更强大。可是他却一直用魂力来攻击玄清道尊的符箓。

安然想不明白,也不再继续想。他要全力修炼神魂和魂力。

他要把全部精力放在《生魂篇》和《玄元锻魂诀》上。

《生魂篇》是帕雀神树的传承,滋养壮大神魂。神魂是一切的根基,神魂强大了,魂池才能扩张,魂力才能壮大。

《玄元锻魂诀》是玄元宗主崇澈的传承,锻打锤炼魂力,使魂力更加凝练、精纯、强大。

这两门功法一养一锻,相辅相成。

安然不再犹豫,终于在被关进地牢的第二个月,开始全力修炼。

时间变得模糊。安然的生活只剩下几件事:修炼,吃饭,逗弄墨猴,记送饭的次数,记日子,等玄寂来,然后继续修炼。还有,偶尔跟那拉说两句话。

《生魂篇》运转时,魂海之中如春风和煦,神魂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树,不疾不徐地舒展。《玄元锻魂诀》则像一只看不见的锤,一下一下地锻打魂池中的魂力,把松散的凝实,把粗粝的炼纯。

魂池中的那株魂树,已经手臂粗细,有两个安然那么高了,根系深深扎入池底。

墨猴除了每日醉酒,呼呼大睡外,还开始从门洞钻出去,安然不知道它在外面做什么,也没有管它。

送饭的老人来去如常。

玄寂每十日来一次,攻击,离开。

如此循环。

又过了五个月。

这一天,他正运转《生魂篇》,忽然感到魂池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。

魂池开始迅速扩张,池水翻涌,碧波荡漾。那株一直在缓缓生长的魂树,在这一刻像被点燃了一样,枝叶“哗”地全部舒展开来,根系向着池底更深处扎入,枝干迅速粗壮起来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它已变成一棵大树。枝繁叶茂,青碧晶莹,每一片叶子都像在呼吸,生机流淌在叶脉之间。

安然的心神猛地一震。

赤天境。第五重天。

他试着释放魂力,向四面铺展。

安然屏住呼吸,仔细感受。

九里。

他的魂力覆盖了九里。

安然缓缓睁开眼。地牢依旧漆黑,但他的魂力穿透石壁,穿过走廊尽头的石门,一直沿着石阶向上延伸,最终止于半途。

他又试了《玄元控魂术》。

魂力收束成一条线,沿着他指定的方向前行。安然全神贯注,控制着那根线再次穿过石壁,穿过走廊,穿过石门,沿着石阶一直延伸。终于,他感知到台阶的尽头,是那间神殿的房间。

十八里。

他收了魂力,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被关进地牢半年,他终于从第四重天苍天境到了第五重天赤天境。魂池扩大了三倍有余,已是旁边念池的近三倍大小。魂力覆盖九里,控魂术可及十八里。

他成为魂修的最初半年,境界就提升到了第四重天,除了本身的神魂资质,崇澈魂珠残留的魂力和后面几次心境的巨大提升,都是很大的助力。这次从第四重天到第五重天,他就花了五个月时间。

安然知道,以后境界的提升会越来越慢,并不是他修炼魂力的速度变慢了,相反,在日渐高大的魂树和日趋精纯的《生魂篇》的加持下,他修炼魂力的速度反而加快了,只是后面境界提升需要的魂力越来越多,相比之下,突破的时间就拉长了。不过,安然相信,往后每次突破,他实力的提升会越来越大。

实力又有提升,安然很高兴,但他也没敢高兴太久。因为他也清楚地感觉到,玄清道尊的符箓比半年前暗了不少。玄寂每次攻击时,符文亮起的光芒,已经不如最初时那般炽烈了。

这一次,安然发现地牢里少了一个人,之前除了他,还有三个死尸一样的人。但是现在,只有两个了。他又用神识探查了许久,都没有找到那个人。

又过了几日,安然跟那拉传讯时,那拉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。

“滚滚,你是不是在神殿下面?”

安然心里一紧。

那拉说,这半年来,她一直在观察传讯玉符的光芒变化。她发现靠近神殿后殿时,玉符的光会略微强一点;离开后殿,光就弱一些。

她又反复试了很多次,终于大致判断出方向,安然应该在神殿的地下,而且是在后殿一带。

安然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道:“嘟嘟,你猜得对。但你不要找我,太危险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现在境界又提升了一些。再给我一段时间,我应该有一定的把握可以自己出去。”

那拉没有问他具体什么计划,也没有追问还要等多久。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
安然不知道的是,那拉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发白。她莫名地相信他,也担心他。

那拉又说了另一件事:“我一直没法联系到齐伯伯。那张符箓我试过好几次,都没有反应。”

安然心里沉了一下。齐伯伯说过,等自己离开后他就会去镇守魔渊。现在传讯符箓没有反应,应该是被魔渊的阵法或禁制阻挡住了。

“不要急。齐伯伯应该没事。也许是魔渊那边有特殊限制。”

那拉应了声。

安然收起玉符,继续修炼。

时间一晃来到第二年二月初二。

安然被关进地牢整整七个月了。

今日是他的生日。

他坐在床上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。墨猴缩在他怀里,抱着一小壶酒,已经喝得迷迷糊糊了。

安然取出两样东西。

一把小锤。

一块玉牌。

他想起两年前的今日。

那一年他十岁。阿公和阿爸给他庆生。三人坐在小院的石桌旁。

阿公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,递给他。一个小锤,一个墨绿色的吊坠。

阿公说:“十岁是最重要的生日。舅舅们要送很重的礼物,阿公代他们送给你了。”

他接过小锤和吊坠,爱不释手。小锤沉甸甸的,摸着就喜欢。墨绿色的吊坠挂在脖子上,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
他当时只盯着礼物了,没有注意听阿公的话。直到后来齐伯伯带着他离开天门城,在一间破庙里跟他说起自己还有两个舅舅,他才想起当日阿公说礼物是替舅舅们给自己的。

那一日,阿爸也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,递给他。

“这是咱们安家的传家宝,以后交给你了。”

他接过玉牌,看见正面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
风从院墙外吹来,带着远处街巷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。

那是他最后一个有阿公和阿爸在身边的生日。

安然一手握着玉牌,一手攥着小锤,坐在漆黑的地牢里,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。

墨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小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,然后伸出小小的爪子,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
安然低头看了看墨猴,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。

他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把玉牌和小锤重新收好。


此时此刻,相隔三万里的天门城。

食堂里,一个角落的桌子坐着一少年一老头。桌上有四个菜,一壶酒,三个杯子。

少年端起酒杯,对老头说道:“孙老头,今天是安然那小子的生日。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过得怎么样。这一走都快两年了,一封信都没有!等将来见到他,你看我怎么收拾他!”

老人自顾自端起酒杯,仰头滋溜一声喝干了。

少年顿时不乐意了,怒道:“孙老头!你懂不懂规矩啊?!都没碰杯,你就喝了?有没有点江湖礼仪?”

老人翻了白眼,放下酒杯,自顾自地夹菜吃起来。

少年无奈,只能端起旁边空座上的酒杯,与自己的碰了一下,嘀咕道:“你这臭小子,真是没义气,估计是把我忘了。不过我刘泰阳可是响当当的江湖豪杰,义字当头,还是记着你的。来,走一个!”

说完,咬咬牙,一仰头灌下杯中酒。

然后就趴在桌边咳嗽半天。

咳完,呲牙咧嘴骂道:“他娘的!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

对面的孙老头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继续喝酒吃菜。

刘泰阳一拍桌子,喝道:“姓孙的!要不是念在你一把年纪,又跟那小子算是朋友,我今天定要你知道尊重二字怎么写!”

孙老头吐出两个字:“滚蛋。”

刘泰阳吃瘪,却笑道:“行啊,老孙!威武不能屈,也是一号人物!”

老人不再理他。

刘泰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皱着眉头一口喝下,依旧呲牙咧嘴,却没有骂娘。


这一年的光明节,那拉告诉安然,玄寂没有出现。只有慧辰去见了信徒,主持了仪式。

“玄寂已经一年没有露面了。”那拉说,“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在做什么。殿里的人都在议论,有人说他在闭关,有人说他去远游了,还有人偷偷说……玄寂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

安然听着,没有说话。

他当然知道玄寂没有消失。他还是固定每十日来一次,消磨那道符箓,雷打不动。

玄清道尊的符箓已经明显被削弱了不少。被玄寂攻击之时,光芒已经没有当初炽烈了。

安然继续修炼。日复一日,不曾间断。

《生魂篇》滋养神魂,魂海中的生机越来越浓郁。那棵魂树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,根须深深扎入魂池底部,像一棵真正的大树扎根在大地上。

《玄元锻魂诀》锻打魂力,魂池中的魂力越来越凝练,从最初的水流般稀薄,渐渐变得像蜂蜜般浓稠。

地牢里没有寒暑,没有昼夜。

就这样,三年时间转眼即过。


那拉的声音从玉符中传来。

“今年的光明节,玄寂还是没有出现。三年了,他没有在神殿露过面。”

安然已经听了三年同样的消息。第一年,玄寂没有出现。第二年,还是没有。第三年,依旧没有。三年里,他在神殿的公开场合完全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,在干什么。

但安然知道。

“嘟嘟。”他说,“玄清道尊的符箓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尽量平稳:“我和玄寂的僵持,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玉符传出那拉焦灼的声音。

“不要担心,我已经有几分把握了。”

他没有具体说明。三年的时间,他的魂修境界早已今非昔比。

“嘟嘟。”他又开口,声音轻了一些,“如果将来我有机会离开神殿,你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
玉符那端几乎是立刻回应的。

“愿意。”
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
安然沉默了一下,轻轻说了声“好”。

这三年里,那拉已经彻底想明白了很多事。关于神殿,关于光明神,关于玄寂,关于她自己。有些东西一旦想通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她不再是那个跪在冰原上虔诚祈祷的小女孩了。

这一日玄寂离开时,安然听到他走进了靠近门口的一个房间。那里面有一个死尸一样的人。

过了好久,玄寂离开后,安然悄悄释放出神识,发现那个送饭的老人把一个死尸拖到门口的水沟里,好像撒了些东西,然后那个人就慢慢地消失了。

安然顿时毛骨悚然。他想起齐伯伯说的,玄寂偷偷生下儿子关起来,给自己换血用。

他终于知道这个地牢里关着什么了。


玄清道尊的符箓在被玄寂攻击时,光芒已经极为暗淡。

金色的符文仍在闪烁,但那光,像快要燃尽的灯火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每次玄寂的魂力拍上来,符文都会剧烈地颤动,亮一瞬,然后暗下去,比上一次更暗。

而玄寂每次离开时,脚步都比上一次更轻快。

最近几次,安然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兴奋。那股兴奋从他的魂力中透出来,像冬天冰面下涌动的暗流,压都压不住。

安然有些紧张,但并不畏惧。也许是时间久了,习惯了。也许是境界提升了,有了底气。

大半年前,他已经突破了魂修第六重天——风神天。

那是在一个寻常的修炼夜里,没有任何征兆。魂池忽然再次扩张,比赤天时又大了三倍有余。池水翻涌,碧光冲天,魂树猛地拔高,枝干粗壮得像一根柱子,树冠铺展开来,几乎笼罩了半个魂海。

到了风神天,安然感觉到魂力有了本质的变化。

玄元神甲忽然自动从魂池中飞出,瞬间包裹着安然全身,随着安然魂力的注入,神甲在后背缓缓生出一对光翼。那翼薄如蝉翼,散发着墨绿色的光芒。

安然试着催动,身子便缓缓离了地。在地牢狭小的空间里,他悬浮在半空,离地不过数尺,却已让他狂喜。

他无法测试神甲的飞行速度,因为地牢太小,连转个身都勉强。但他直觉,有了这对光翼,玄元神甲的速度,不会比他的飞梭慢。

安然想到那日用念力驾驭飞梭逃遁,被玄寂循着神莲的气息追上。

他猜测,自己不使用念力,玄寂或许就无法感知到自己。

如果将来有机会逃走,他不再用飞梭。他要用玄元神甲。

这个决定一生出,便立刻在他心里扎下了根。

五月初五。

玄寂又来了。

这一次不同。

安然在他进门的一瞬就感觉到了。他的气息不对。往常玄寂来时,总是平和的,温柔的,像一个耐心的猎人。但今天,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兴奋。

安然甚至闻到了玄寂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
玄寂在黑暗中站着,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袍。不是平日那件洁白长袍,而是一件更加华贵的白袍,袖口和衣摆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,在微弱的光线中隐隐闪烁。

他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典礼。

又像是,要迎接一场新生。

玄寂站在安然面前,目光灼灼,面容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渴望,或许是贪婪。

安然缓缓站起身来。

他的手垂在身侧,掌心里沁出了细密的汗。玄元神甲在魂池中微微颤动,传递来一股急切的信息——愤怒、厌恶,以及杀意。

三年了。

符箓将尽,玄寂的耐心也将尽。

一切,都将在今日有个了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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