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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少年吐真言

安然现在觉得时间不够用,因为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。

来自帕雀神树的传承功法《生魂篇》。

来自玄元宗主崇澈的传承功法《玄元锻魂诀》、《真龙锻体功》,术法《玄元御物术》、《玄元灭魂术》、《玄元控魂术》。

来自外公的传承功法《凝元诀》,术法《凝元术》、《震魂术》。

除此之外,还有很多器道、丹道、符道、阵道等一大堆魂修的传承,都堆积在他魂海之中,没有时间消化。

思考之后,安然决定这几天先请教齐伯伯,把《凝元诀》及《凝元术》、《震魂术》都入门,然后就优先修炼《生魂篇》和《玄元锻魂诀》,空暇之余修炼《玄元灭魂术》、《玄元控魂术》。

因为来自玄寂的压力始终让他不安,在没有安全离开神殿甚至雪国之前,他都要拼命提升神魂及魂力。

日子就这样在不知疲倦的修炼中悄然流逝。

四月底的一日,那拉约了安然明日傍晚去山顶看日落,自己会在山顶等他。安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。

次日傍晚,安然早早便来到山顶。

那拉还没有来。安然独自走来走去,心情有些紧张,又有些兴奋,还有些忐忑。

半个时辰后,那拉来到山顶,看见安然,忙问:“怎么来得这么早,是不是等了很久了?”

安然挠挠头,说:“我也是刚到。”

那拉看他的样子,笑了笑,也不戳破。然后把怀里抱着的一大团东西递给他,说道:“这是雪貂皮做的袍子,很厚实的,穿上会很暖和的。”

其实安然身上的法袍可避寒暑、能防水火,且此时已是三月末,马上四月了,天气转暖。但安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,穿在身上。

确实暖和得很。

那拉噗嗤一声笑出声。

见安然朝自己看来,少女笑道:“你穿着像个圆滚滚的球,我以后就叫你‘圆滚滚’吧!”

安然不知怎的,忽然就下意识说道:“我看你脸胖嘟嘟的,以后就叫你‘胖嘟嘟’吧!”

那拉笑着伸脚踢了安然的小腿一下,嗔道:“难听!”

安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想了想,说道:“那就叫你‘嘟嘟’?”

那拉歪头想了想,说道:“那我就叫你‘滚滚’。”

说完,自己先笑起来,眼睛又眯成了月牙。

安然觉得心里酥酥的、痒痒的。

二人并肩坐在天池石屋顶上,风在耳边呼啸,声音悠长。

安然低头看着那拉晃荡着的双脚。

那拉问道:“你盯着我脚看啥呢?”

安然抿嘴笑着,并不回答。

那拉又冲他比划了一下拳头,“说不说?”

安然指了指她脚上的金黄色的靴子,说道:“金脚大仙。”

那拉噗嗤笑出声。踢了安然的小腿一下,“不许嘲笑!这是我最喜欢的靴子!”

安然嘿嘿一笑。

脚下的大雪山,是这片苍茫大地上唯一的隆起,像一柄由冰雪铸成的利刃,插在极北之地厚实的胸膛之上。放眼望去,冰原铺展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白纸。

太阳不再刺眼,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温暖而模糊的圆盘,低低地悬在冰原与天空的交界处。从西方的天际线开始,冰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玫瑰色,温柔得有些虚幻。那颜色向着东方蔓延过来,像是天空正在用一支无形的画笔,蘸着落日余晖,轻轻涂过广袤冰原。

安然伸出手,像轻轻握住那最后一道光。

天边那最后一线红色,终于被地平线缓慢而坚决地吞噬。冰原变为深沉的紫,最后归于一种比墨色更深沉的蓝。

万籁俱寂中,安然听见自己的心跳,仿佛还有脚下这座古老冰原缓慢而沉稳的呼吸。

良久之后,安然轻轻说道:“真美!”

那拉:“是吧?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也觉得美极了!”

“你是在神殿出生的吗?”安然好奇问道。

“不是。”那拉摇头。

“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神殿?”

“已经四年了。我八岁的时候来的,现在已经十二岁了。”

“那你家在哪里?”

那拉转头望向遥远的南方,说道:“我家在雪国最南边,是一个叫‘霜落’的小城,在松落江边上,南边就是乌拉山了。”

安然没想到那拉的家离这里这么远,“那你家离这里有一万里吧?”

那拉摇摇头,说道:“我不知道。不过很远,我来的时候,走了很久。”

“嗯。”安然道:“我和齐伯伯从乌拉尔河一路来到这里的,齐伯伯说雪国南北八千里,你家还要再往东,那应该有一万里了。”

那拉哦了一声,却没说话。

“你想家了?”安然问道。

那拉点点头。

安然沉默了一会儿,问道:“你多久能回一次家?”

那拉没有回答。安然扭头看见她眼角有些湿润,忙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那拉吸了一口气,说道:“我不能回家。”

安然吃了一惊:“不能回家?要永远呆在这里吗?”

那拉点了点头。

安然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道:“那你家人可以来看你吗?”

那拉又摇了摇头,“我当初被选中的时候,神殿的人跟我父母说,我以后会成为圣女,是侍奉光明神的人,不再属于凡间。然后给了我父母很多金币,让他们不许再提起我,更不能来神殿见我,会冒犯神的。”

安然有些生气,“他们太过分了!这样跟把你关起来有什么区别吗?”

那拉看着他生气的样子,又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,说道:“没事的。大祭司跟我说过,我们每个人来到世上,都是有使命的。我的使命就是成为圣女,然后侍奉光明神。这是很大的荣耀,很多很多人都想要却得不到的机会。”

安然差点就脱口而出:圣女就是要去镇守魔渊的。

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。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神殿的方向,仔细感受了下,没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。

他转头看着那拉,盯着她的眼睛,表情很严肃,问:“我可以相信你吗?”

那拉看着安然,觉得有些奇怪,“怎么了?”

“我可以相信你吗?”安然固执地又问了一遍。

那拉点点头,说道:“可以。”

安然轻轻松了口气,从第一眼看见,眼前的少女就让他感觉亲切、温暖、舒服。

他相信自己的直觉,他相信自己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能力,就像齐伯伯感受不到玄寂的奇怪,他可以。

斟酌了一下,安然开口问:“你知道成为圣女后要干什么吗?”

那拉摇了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
安然又问:“那你知道齐伯伯以前也是差点成为圣子,但最后离开了神殿吗?”

那拉有些惊讶,“齐伯伯只跟我说他是小时候在神殿生活,后来去了南方,没有说他差点成为圣子。”

顿了顿,那拉又问道:“那齐伯伯为什么不当圣子,又离开神殿?”

安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神殿方向,然后默默感受了片刻,才回答:“齐伯伯的父亲,是以前的左神使,他让齐伯伯知道了一些事情,然后齐伯伯很失望,就离开了神殿。”

那拉也回头看了一眼神殿方向,问道:“是很可怕的事吗?有危险?”

安然点点头。

他缓缓释放出神识笼罩住两人,然后轻轻拉过那拉的手,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腿上。

那拉微微有些脸红,但知道安然这么做,一定是有很重要的理由,便没有抽回手。

安然用指尖轻轻在那拉手心写字,雪国文字,每次一个,写完会看着那拉,如果那拉点头,就写下一个,如果摇头,就再写一遍。

“圣”

“女”

“要”

“守”

“魔”

“渊”

“一”

“直”

“到”

“死”

安然翻过那拉的手,放回去。

那拉吃惊地看着安然,又带着困惑,她不知道什么是“魔渊”。

安然看着她,缓慢而无声地说出四个字:“小心玄寂。”

那拉一下子面色苍白,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安然,眼神里有震惊、恐惧,她不知道为什么安然让她小心大祭司。大祭司在她心里,在所有人心里,就是光明神在人间的化身。安然居然让她小心大祭司,这是在亵渎神明。

安然读懂了她的眼神。

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。

直到那拉再次轻轻踢了安然一下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安然点点头。

二人下了山顶,那拉从神殿后面的小门进去,安然要绕过神殿下山。

在即将推门而入的时候,那拉忽然回头,朝着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少年,挤出一个笑容,“滚滚,再见。”

安然心里像是卸下一块大石头,有些空落,又有些酸涩,他朝着少女挥了挥手,却没有喊“嘟嘟”。

少女终于转身进了神殿。

少年也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墙角。

一夜转瞬即过。

安然静静盘坐,凝元诀运转,魂海之中,念池震荡,念力在一遍遍的翻滚、碰撞中,变得更加凝实、浑厚。

当感觉念池盈满,安然停下修炼,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盘,已过了正午十二时。

起身来到外殿,见齐长生正坐在桌旁饮酒。

看见安然,齐长生道:“侍者刚刚送来午饭,看你还在修炼,就没叫你。还热着,快来吃吧。”

安然应了一声,来到桌前,依然是四菜一汤。

齐长生简单介绍了一下,风干的海狗鱼肉,红烧梭鲈,素炒乌塌菜,青菜团子汤。

半炷香不到,安然就吃完了。却觉得没有昨日的饭菜好吃。

看他情绪不佳,齐长生问道:“跟那拉吵架了?”

安然略微有些脸红,摇了摇头。

齐长生好奇道:“那怎么看着不高兴啊?”

安然沉吟了一下,还是一五一十把昨日之事跟齐长生说了。

齐长生听完,半晌不语,最后轻叹一声。他没有责怪少年莽撞,这么危险甚至关系生死的事情,就这么轻易告诉了认识才一个月的小姑娘。

谁还没有少年过。

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声音依然温和:“我跟那个小姑娘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,我相信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玄寂。不过,你们毕竟才认识两天,她却已经在神殿生活了四年,而且雪国人从小就信奉光明神,你的话对于她来讲确实是亵渎神明了。”

安然点点头表示理解,却依然觉得怅然。

四月的最后一日。

安然正控制着魂力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延伸,四里、五里、六里……十里。

经过近一个月的练习,他已经算是入门了《玄元控魂术》,可以控制魂力不再自动向四面发散,而是随着自己心意收束起来朝着某个方向延伸,目前已经可以达到十里。

就好比往纸上滴墨,你不管它的话,会四面晕染成一个圆形。而《玄元控魂术》就是用一只看不见的笔来引导墨形成笔画,笔画所及之处,魂力都可感知和控制。

安然现在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可以看到五重天赤天的影子了,这让他有些不踏实。从获得传承至今也不过半年多,他已经到了第四重天了,虽然这里面有崇澈魂珠残余魂力和神莲塑脉的助力,但也快得让他难以心安了。

修炼了大半日,安然起身来到空地,照例打了一遍《真龙锻体功》活络一下筋骨气血。经过一个月的练习,他现在已经可以勉强从头到尾打完一遍了,刚开始的时候,几个动作就折腾得他浑身酸痛。

不过效果却是奇好,每次酸痛过后,就会觉得浑身舒爽,仿佛体内滋生了新的力量。以致于他常常觉得自己变得力大无穷,如果再遇到乌拉山大峡谷的那只黑熊,自己不靠魔音球,也能用拳头把它打趴下。

缓缓收功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安然听见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,突地心头一跳。

片刻之后,响起轻轻的敲门声。安然来到门户,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,伸手打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安然预料中又意料外的少女,那拉。

两人四目相对,一时都没开口。

“滚滚。”还是那拉先开了口。

安然压下翻腾的心绪,轻轻道:“嘟嘟。”

“明天就是光明节了。”

安然嗯了一声。

“大祭司让我来告诉你们,明天一起去参加光明节。”那拉道。

安然微微皱眉。

“那拉来了啊。”齐长生的声音响起。

“齐伯伯。”那拉看见走到安然身旁的齐长生,打了个招呼,又把玄寂的邀请说了一遍。

“好的。”齐长生答应下来。

那拉便笑了起来,眉眼弯弯如月牙,“那明天我来叫你们。”

齐长生点点头。

“好的。”安然答道。

“再见,齐伯伯。”那拉跟齐长生道别,又冲安然挥挥手,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安然也挥挥手。

然后那拉就转身跑上山道,身影渐远。

在少女转身的时候,少年看见阳光照在她的侧脸,耳廓晶莹剔透,脖颈上的绒毛发着光,整个人都像是美玉雕刻而成。

安然站在门口,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很久,才回过神来,关上门。

不知为何,那缕阳光,那个透明的耳廓,让他记了很久很久。

那拉回到神殿,从侧门进去,然后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,顺着楼梯上了二楼。二楼这一角的几间房,是这一代候选圣女们居住的地方。

那拉不知道的是,她刚刚穿过的走廊下面十几丈,是一个密室。

密室的地上躺着一个瘦弱苍白的年轻男子,目光呆滞。如果不是胸膛还微微起伏,会让人以为是一具尸体。

刚刚换过血的玄寂,感受着身体里刚刚注入的年轻的活力,满意地闭上了眼。

片刻后,玄寂离开密室。

门外匍匐的黑衣人起身来到门口,看了看里面的死尸一样的男子,面无表情关上门,上了锁。

玄寂走过一段很长的黑暗的密道,伸手在旁边的墙上按了按,一道暗门无声开启。

走出暗门,玄寂来到了位于神殿后殿的自己的卧房。

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床、床头一个挂衣架和墙角的一张躺椅。枕头、床单、被子都是白的,一尘不染。

玄寂在躺椅上坐下来,向后躺倒,然后闭上眼睛,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
此刻在他魂海中,那个阴冷的声音正在喃喃低语:“再等一天……还有一天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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