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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玉簪有洞天
齐长生还站在门口出神,身后忽然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。
一个少女踏雪跑来,雪白的斗篷兜帽上落满了雪沫。她在几步外站定,先规规矩矩喊了一声“齐伯伯”,然后一双眼睛就落在了安然身上,忽闪忽闪的,透露着好奇。
“你就是安然?”她问。
安然点头。
“我叫那拉。”少女把兜帽往下一拉,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有些婴儿肥的笑脸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大祭司让我每天上来查看一次,我看了整整三个月啦。今天总算是见着你了。”
齐长生给安然介绍道:“那拉是神殿这一代的圣女候选人。比你大一岁。”
那拉闻言有些得意,把胸脯一挺,随即又想起什么,忽然凑近了些,低声问道:“在水里睡觉,是什么感觉?”
安然想了想,答道:“很暖和。”
“就这?”那拉好像有些失望,“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奇妙的感受呢。”
安然挠挠头,“其实我很快就睡着了,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”
那拉好奇心又被勾起,追问安然梦境。
安然给那拉讲述自己的梦境,那拉听得很认真。
三人一同下山。
来时三人,回去也是三人。只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换成了一个脸颊红红的少女。
走到一处陡坡,安然抬起胳膊,那拉伸手按住,借力跳了下来,然后回头,认认真真看了少年一眼。
“齐伯伯都跟我说了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,一直很疼吧?”
安然摇头:“还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那拉撇撇嘴,却没有再问下去。她转回身,放慢脚步,跟安然并排走。雪地里两串脚印,彼此交错,契合完美。
安然看着前面的路,耳根有点发热。他跟很多人走过路,跟阿爸,跟外公,跟齐伯伯,可是跟一个同龄的姑娘一起走在雪地里,是头一回。他们肩并着肩,手臂摆动时会轻轻擦到对方的衣袖,安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,又有点慌乱,只好把眼睛望向远处。
皑皑白雪在月光和星光下,泛着迷蒙的光。
那拉微微转头看了看安然。这个少年说话总是先想一想,声音轻轻的,说到阿爸阿妈的时候,眼睛会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那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幸好,他现在已经把身体治好了。往后就能好好活着了。
很快到了大殿,玄寂已经等在殿中。
齐长生开门见山:“再等一个月。等他肉身和境界都彻底稳固,我们就离开大雪山。我也会依约,去魔渊。”
“好。”玄寂点头,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,“等过了光明节吧,我亲自送他下山。”
安然站在齐长生身后,抬眼时,正对上玄寂的目光。
那目光还是那么温和。可安然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,他这次清晰地感受到那眼神里藏着一种东西,他见过。饿狼看见羊的时候,就是那种眼神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齐长生身后缩了缩。
玄寂朝他温和地笑了笑:“三个月,你很不错。”
安然低下头行礼,后颈发凉。
回到半山的偏殿,齐长生布下禁制,隔绝了神识和声音,这才关门坐下。
他从自己的储物腰带里取出来一堆东西,一件一件摆在桌上。
小木匣,斗篷,名叫“沉羽”的弓箭,那支叫“随心”的笔。还有那只小背囊。
“你如今是念师了,这些东西,该给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,背囊口忽然一鼓一鼓,一团黑影蹿了出来,“吱”地跳上桌子。
安然瞪大了眼睛。
墨猴。可它比三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圈,站直了足足半尺多高,一身皮毛油光水亮,肚皮圆滚滚的。它蹲在桌上,眼睛骨碌碌转着,忽然扑过来抱住安然的手,吱吱大叫,好像在责怪他怎么消失了这么久。
安然笑了起来,摸了摸小猴的脑袋。
齐长生在旁道:“你体内的噬灵蛊,我已经喂给这个小家伙了。它现在已经是灵兽了。”
安然好奇道:“它已经可以修炼了?”
齐长生点点头:“可以了。不过它好像没有觉醒血脉传承。”
安然:“我在书上看到,妖兽修炼都是觉醒了血脉传承,然后知道自己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灵力,这小猴没有觉醒血脉传承,它怎么修炼啊?”
齐长生点点头:“按理说是这样,不过这小家伙可以自己吸纳灵气,转化为灵力后滋养肉身,而且吸纳灵气的速度也很快。除此之外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之处了。”
“哦,对了,这小东西还学会偷东西了。吞下噬灵蛊之后,它睡了三天,醒来后每天趁我去山顶,自己偷跑去神殿的厨房,快把人家地窖里的酒都喝光了,每天醉醺醺地回来。”齐长生说着,忍不住笑起来。
安然也笑了起来。
说笑完,齐长生神色郑重起来,指着桌上的木匣和斗篷:“你阿公、阿爸、阿妈留给你的东西,都在这儿。从今往后,不要轻易示人。”
安然点头。
齐长生又解下腰间的储物腰带,递了过去:“这个也给你,以后我用不上了。里面有五千多灵铢,还有几件法宝,以后你可以用得上。”
说着,他又取出一只长盒,打开,里面是一卷古旧的卷轴,绢面泛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“你霍兰阿姨送的。帕雀流传下来的老东西,一共两卷,可以传讯,不过只能传些很简单的神识片段。”齐长生道,“十几天前,她用另一卷给我传了讯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安然心里一紧。
“好事。”齐长生嘴角扬起,“你霍兰阿姨生了个儿子,叫齐天。”
安然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:“那我有弟弟了!”
“嗯。”齐长生看着他,眼里的笑容很温暖,“你有弟弟了。”
接下来,齐长生教他法宝的祭炼之法。
法门不复杂:以神识为引,念力为线,在法宝深处打下烙印就成了,祭炼成功后,法宝可以收入储物空间,注入念力就能随意驱使。
如果耗费更大心力,打下神魂烙印,法宝认主,就可以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宝,收入念池温养。不过一般念师选择本命法宝会很谨慎,因为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念力,所以绝大多数拥有本命法宝的念师,都只有一件。
当然也有例外。有些实力强大的念师,念力充裕,在第一件本命法宝温养到极限后,会选择第二件本命法宝。
安然学得很快。
木匣打开,三样物件:一支玉簪、一块玉牌、一柄小锤,都静静躺在里面。
安然先取出玉簪,簪身温润,白中透青,簪头雕着一朵小花,除此之外再无纹饰。
思索良久,安然缓缓把把神魂烙印进玉簪内。
玉簪微微一热,一股清晰的感应传了回来,簪子里头是空的,却不是真的空,那里头别有一方天地。
“这玉簪是梁家的家传储物法宝。”齐长生道,“你外公留给你的东西,怕是都在这里头了。”
安然闭上眼,神识探了进去。
玉簪里头的地方很大,十几丈见方。只看了一眼,安然的神识顿住了。
在中央,静静躺着一张巨大的黑弓。
弓身乌黑,比安然还高,通体没有一点装饰,只有两道暗金色的纹路,像两头蛰伏的兽。弓旁立着一只箭袋,插着六支箭,箭羽漆黑,箭簇幽幽泛着蓝。
安然把大弓和箭袋,都拿了出来。
齐长生看到后,沉默了半晌,才缓缓道:“这就是你阿公的威龙弓和霹雳箭。”
弓很沉,入手冰凉。安然抱着它,忽然想起齐伯伯说过的话——天门关那一夜,阿公没有带威龙弓,也没有带霹雳箭。
他抱着弓,站了很久。
齐长生没有催他。等他抬起头,才接着道:“这是一件品级还在极品之上的法宝。以你现在的境界,祭炼可以,用是用不了的。先收着,等你成了大念师,才能勉强使用。不过,要想正常使用,得等你成了至强者,起码也得是半步至强者才行。”
安然重重点头,把大弓和箭袋小心收进玉簪里。
玉簪空间的角落,放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。
安然取出后,打开箱盖,两个人同时“咦”了一声。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灵铢,上面压着两个木盒。
一个木盒里是一个个小瓷瓶,里面是各种丹药。
另一个木盒里是一沓一沓面额不等的灵票。两人数了数,现铢一万,灵票九万,整整十万灵铢。木盒的最底下,还压着一部薄薄的蓝皮册子,封签上三个字:《凝元诀》。
“梁家的功法。”齐长生翻开看了几页,神色严肃,“这是《凝元诀》的原本,是梁家传承了上千年的功法。你外公就是修炼这个功法,成为世间至强者之一。凝神聚念,很适合你。你既然做了念师,正好拿它当本命功法。”
安然又郑重点头。
箱子旁边,有一个木架,上面摆放着十八件极品宝物,还有二十个装满了符箓的玉盒,甚至还有两个装满符宝的玉盒。
地上还有许多东西堆成了小山。
安然一件一件往外取,剑、刀、枪、棍、鞭、盾、铃、鼎、印、阵盘、飞船、法袍、护腕、灵笔、……灵器、法宝、灵宝,件件精品,数了数,足足四十四件。
此外还有各类材料,矿石、兽骨、灵草、皮筋,一筐筐、一捆捆、一摞摞,堆得快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齐长生看得目瞪口呆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“这怕是千年的家底了……梁盟主这是全给你了啊。”
“先都收起来。”他摆摆手,“只挑眼下用得着的祭炼。”
安然挑得很仔细。
第一件,是贴身穿着的那件阿妈留给他的内甲。
祭炼之后,安然终于得知,这是一件极品法宝。
软软的一件小衣,穿在里头谁也看不出来。这东西从他记事起就穿在身上,冬暖夏凉,跟着他一天天长大。往后,还能陪他很多很多年。
第二件,是阿公留给他的那柄小锤。
祭炼后安然得到信息,这是一件极品灵宝,叫“昊天锤”,是炼器用的。他想起来昊天门,寻思应该不会那么巧吧?
锤头只有拳头大,乌沉沉的。齐长生道:“炼器用的极品灵宝。你眼下还用不上,先收进玉簪。”
第三件,是沉羽弓。
这是在齐伯伯购买玄元甲的时候,那个昊天门的门主作为赔礼送的。
精品法宝,最适合念师以念力御使,正适合他现在使用,在成为大念师之前,这就是他的主武器了。
第四件,是一艘飞梭。
精品法宝,像一叶独木舟,极狭长,两头尖尖。齐长生说,这是速度型的飞行法宝,快是够快,就是舒适性差些,要蜷着腿坐在中间,最好还要低下头减轻阻力,时间久了很不舒服。
安然不在意。他挑它只有一个理由,就是快。赶路要快,逃命,更要快。
第五件,是一把三尺长刀。
精品法宝。刀一出鞘,寒光湛湛。安然掂了掂,正合适。他用念力操控长刀,在身周缓缓飞旋,待熟悉之后,猛地向前一劈——白光闪过,一张白玉石桌被切成了两半。
念师不与人近身搏杀,可这刀祭炼之后,能悬在身侧,念力一动,数丈之外便可伤敌;平日翻山越岭,披荆斩棘,也是趁手的家伙。而且,安然有玄元神甲,必要时还是可以与人近战,估计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。
齐长生见状有些惊讶:安然对念力的掌控竟远超他的想象,成为念师不到半日,一件刚刚祭炼的法宝,用得便已像寻常念师苦练数月甚至数年一般熟练。
第六件,也是最后一件,安然选择了一个吊坠,是一件高级的储物法宝。
祭炼后,把沉羽弓、飞梭、法宝长刀收进空间,又放了几百灵铢和灵票、一些丹药和灵票,想了想,再往里面随便放了一些材料,最后把背囊里的零碎东西也放进去,挂在了脖子上。
看见安然祭炼这个吊坠,齐长生有些讶异,却也没有多说。
剩下阿爸留下的安家玉牌和那件斗篷,都是灵器,需要灵力才能祭炼,安然是念师,祭炼不了。
“这个就没办法了。”齐长生道。
安然虽然有些遗憾,但很快也接受了。不能取出里面的东西,可它们一直陪着自己,就很好了。
忙完这些,天已经黑下来了。安然把吊坠之外的所有东西全部收进玉簪空间,然后心念一动,玉簪便进入了他的念池。
齐长生这次真的吃了一惊,“你把这个玉簪作为本命法宝了?!”
安然郑重点头。
齐长生本要说什么,但是看着安然笃定的眼神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安然的用意,不禁心下赞叹他的谨慎与果决。
齐长生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那条储物腰带,你怎么不祭炼?”
安然挠了挠头,笑道:“齐伯伯,那条腰带我想留着。等哪天回帕雀,见到齐天弟弟,把腰带和里面的东西,一起交给他。”
齐长生怔住了。
那是他随身戴了几十年的东西。里面的灵铢法宝,对于世间绝大多数的念师来讲,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。可这个少年,连看都没看,就替他留给那个还没满月的孩子了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抬手,用力揉了揉安然的头发,揉得少年直歪头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接着是那拉清脆的嗓音:
“齐伯伯,安然,吃饭啦!今晚有烤雪兔!”
安然笑着答应一声,然后把玉簪贴身收好,跑去开了门。
雪山的月亮很大很亮。
那拉站在门口,看到安然出来,立刻笑了起来,眼睛眯成月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