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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神莲塑气脉

三日后,齐长生便带着安然来到了神殿大殿。

这三日,安然吃得好,睡得足,把身心都养到了最好的状态。

大殿里没有旁人。玄寂独自立在光明神座下,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盒。

“东西备好了,随我来。”

玄寂捧着玉盒,领着齐长生和安然穿过大殿后面的一道侧门。

门外是一面崖壁,不见玄寂如何动作,前面狂风卷过,积雪消散,一条之字形石阶显现在三人面前。

玄寂走在最前面,齐长生随后,安然低着头,跟着最后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,到了山顶。山顶不大,立着一间石屋,四四方方,无门无窗,青灰色的山石砌成,矮墩墩的,像一块豆腐。石屋四周的雪面干干净净,连一只鸟的脚印都没有。

玄寂走到屋前,伸手在石壁上按了按。一道石门无声滑开。

屋内狭小,正中是一个丈许见方的池子。池水清澈透底,池底的青石看得清清楚楚,有细细的水流正从石缝里渗出来。池面白雾蒸腾,整间石屋都暖融融的。

“这就是天池。”玄寂道:“把衣服脱了,放在池边,人进去。”

安然依言褪去衣物,叠好,放在干燥的石台上,然后踏进池中,躺了下来。池水不深,刚好没过身子,只露出一颗脑袋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,像雪水,又像草药。

齐长生蹲在池边,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别怕。”

“嗯。”安然应了一声。

玄寂打开玉盒。

一支通体洁白的半透明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,像凝住的月光,安安静静地躺在盒中。

他伸出两指,小心翼翼拈起那朵神莲,轻轻放进池中。

神莲一沾水,花瓣便一片片脱落,然后开始消融,像一团雪落进了温泉里。没有异香,没有光华,只有一股浩瀚的力量,随着它一点一点化开,无声无息地漫进池水,漫过安然的全身。

“塑脉要多久,没有准数。”玄寂立在池边,声音温和,“神殿的记录,最快三日,最长的,月余。”

“这期间,你不会饿,也不会渴,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,只要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“等你醒了,自己穿好衣服,在屋里等着就行了。我会让人每日来看一次。”

安然躺在池中,望着屋顶,微微点了点头。

玄寂低下头,朝他笑了笑,然后伸出手,轻轻按住他的额头,缓缓向下按去。

安然转动眼球,看着齐长生,齐长生微微点了点头,安然便不再抗拒。

温热的池水漫过下巴、漫过耳朵的最后一刻,安然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——冰冷,黏腻,近在头顶,落在他脸上。

他想起齐伯伯的话。

池水合拢,天光灭了。

玄寂收回手,转身出屋。

齐长生在池边又等了片刻,然后念力悄悄探进安然体内,小心翼翼解开困住噬灵蛊的禁制。灵力飞速涌入,噬灵蛊开始贪婪的吞噬,颜色越来越透明,直至肉眼难见,齐长生迅速将其从安然体内取出。然后拿起安然放在池边的小背囊,才起身离开石屋。

石门无声合拢,与石壁严丝合缝,像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
池水中,安然没有觉得气闷。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他,像一床厚厚的被子。困意很快涌上来,眼皮越来越沉。

他很快睡了过去。

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,有一条温暖的大河,他蹲在河边,看着河里躺着的一个少年。

那少年躺在河底,河水好像是穿过他的皮肤,又穿过他的血肉,然后再穿过他的骨头,一寸一寸,仔仔细细地冲洗。冲出来的东西乌黑腥臭,刚一离开身体,就被河水卷走,然后渗进河底和岸边的石头里。

少年的身体越来越透明。到后来,整个人像一个冰雕,通身干净,里外透亮。

一些纷乱的思绪,开始涌入梦境,旧事一件件浮了上来。天门城的夜雨,向阳小院的凉亭,萨茹草原的马群,峡谷里的烤鱼……每一样都远远的,淡淡的,像隔着很远的距离,排着队从安然面前走过。他安安静静地看着,一样,一样,轻轻拿起,又轻轻放下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梦境又变了,安然看见了自己的气府,上面鼓出了一个芽。

那芽很小,像春天里刚拱破土的一点嫩绿。

那一瞬间,魂海深处,那株魂树疯狂摇曳起来,满树的叶子齐齐朝着一个方向倒伏,碧光荡漾,像在拼命地招手。

嫩芽朝着那个方向,一寸一寸地生长。

这条路很长,长得像永远走不完。可那召唤一声急过一声,嫩芽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。
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一世。

前面,忽然亮了。

他在梦里听见很轻很轻的一声,像春天头一场雨落进土里。

气府和气海里积蓄了十一年的灵力,终于找到了去处,顺着那条还很纤细的新生的气脉,朝着魂海奔涌而去。

痛,痛入骨髓的痛,开始了。

这条气脉太细了,而积蓄的灵力像开了闸的大水,冲过一道窄渠,渠壁被冲得咯咯作响,裂开一道又一道细纹,眼看就要崩塌破碎。每一次将崩未崩之际,那股浩瀚的力量又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它补上。

再冲,再裂;再补,再冲。

安然在梦里蜷成了一团。他想喊,喊不出;想逃,没处逃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,刀子一遍遍在体内刮。又像一个面团,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翻来覆去揉捏。

破裂、修补、刀刮、揉捏。

不知多少回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就在这一次次的冲刷里,气府和气海的所有封禁,都被洗得干干净净,烟消云散。而那条新脉,也一寸一寸地变粗、变韧,越来越强壮。

到后来,疼痛渐渐远去,像隔着雨幕看远山。他又感觉到那条温暖的大河,这次是自己躺着水里,变成一粒种子,然后开始发芽、生长,慢慢长成一棵大树。他轻轻抖了抖枝叶,有水珠和碎屑簌簌而落。他在梦里轻轻叹了口气,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很久的担子。

魂海里,奔涌进来的灵力越来越多,直到满溢,然后开始凝结成沉甸甸的液滴,一滴,一滴,落进魂池旁边一片新生的洼地。

洼地渐渐盈满,成了另一方小池。

念池。

一个念头就这样在他心里浮现。

气府和气海里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,一入魂海,便化作温润的念力,落进念池。念池越来越宽大,池水越来越深、越来越多。

终于,气府和气海彻底空了。十一年的积蓄,尽数化作了念池之中的念力。

念师的修行,本该从开辟念池起,一步一步地积蓄,慢慢成长。可这股积蓄了十一年的灵力太过浑厚,让安然甫一开辟出念池,就直接跨过了初级,中级,中级顶峰,一路来到逼近高级的地方,才缓缓停住。

少年的念力不自觉地铺开,十丈,百丈,三百丈……最后,停在三里。

魂池也在涨。念池的水位每升一分,旁边魂池的水位便跟着升一分。魂力也不知不觉向外铺开,覆盖三里。

魂池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,像什么东西破壳而出。

一种明悟涌上心头:第四重天,苍天。

神识也随之铺开,三里。

念力,神识,魂力。三股力量齐齐平平,站在了同一条线上。

魂海之中,魂池和念池分居两处,池水各自幽深,魂力和念力各行其道,互不相扰。

安然十一岁的生日,就在这大雪山之巅的天池里,悄无声息地过去了。

这个在池水里睡了一觉的少年,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成了修行史上第一个魂念双修的修士。

也不知又过了多久,那种沉在温暖里的困意,忽然松了。

安然缓缓睁开眼。

水还是温的,池底青石干干净净,池水清澈透底,那支神莲不见了,连一丝花瓣的影子也没剩下。

他站起身,池水从身上滑落。他愣了一下,病了这么多年的身体,头一回这么轻,轻得像是随时要飘起来。

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天地间的灵气,疯了似的朝他涌来。

气府和气海空了,像干涸了许久的河床,等待着雨季的到来。

安然不由自主地抬起头,张开双臂,迎接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灵气。那些灵气不仅通过口鼻,还透过全身的毛孔,钻进他的身体,填进气府,填进气海,疯了一样。

石屋之外,肉眼看来,一片平静,但是如果有修士在此,就能感觉到整个山巅的天地灵气,都像是百川归海一般朝那间石屋汇聚,在上空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。

本来盘坐的齐长生,在刚才安然释放念力时就被惊醒。现在他抬头望着那个漩涡,怔怔出神,很久没有动。等他终于回过神来,缓缓闭上眼,神识轻轻探过去,石屋里,一个少年立在池水中,念力、神识、魂力,三股力量安安静静地铺开,既完美重叠在一起,又彼此泾渭分明。

他见过许多天才,自己本身也是那一代神殿最出色的圣子继承人。可论吸纳灵气的速度,没有一个人,能比得过此刻石屋里这个少年。

他忽然低低地笑了,眼眶有些发热。

值了。他想。一切都值了。

石屋里,吸力渐渐小了。气府和气海重新充盈、饱满,那股疯狂的吸纳缓缓停歇。

灵气漩涡散去,安然也收起了念力、魂力和神识。

他走出池子,穿好衣服,忽然发觉袖子短了一截。

他看着袖口愣了愣。梦里明明只睡了一觉,怎么衣裳都短了?他尝试着释放出念力,在法袍上感受到了另一股念力的抗拒,那是齐伯伯的。

走到石门边,他伸手去推,石门纹丝不动。

“有人吗?”他拍着门喊。声音被厚厚的石壁阻住,传不出去。

石门忽然开了,寒风灌进来。门外站着齐长生,肩头、发梢都积着雪,眉眼间带着倦色,一双眼睛却明亮温和。

安然望着他,忽然鼻子一酸。他有一肚子的话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,只是站在门口,一下子就泪流满面。

齐长生看着眼前这个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一截的少年,看着那身明显小了一些的法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了:“长大了啊。”

安然破涕为笑,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又忽然想起什么,局促起来,挠了挠脑袋:“齐伯伯,我只生出了一条连接气府和魂海的神脉,没生出体脉。那我就只是念师,成不了灵师,是吧?”
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齐长生道。

说着,他的神识缓缓探进安然体内,看到了那条新生的神脉。

然后,这位走南闯北几十年,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念师,就僵在了原地。

那条神脉,太粗了。

粗得不讲道理。齐长生自己的神脉已是世间一流,可与眼前这条一比,简直就像山间的小溪撞见了大河。

他张着嘴,半天没能合上。

“齐伯伯?”安然小心地唤了一声,“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
齐长生缓缓摇头,又缓缓点头,半晌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不错。”

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忐忑的少年,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。

“你睡了多久,知道吗?”

安然摇头。梦里没有日夜。

“三个月。”齐长生一字一字道,“整整三个月。”

安然愣住了。

“神殿的记录,最快的塑脉,三日;最长的,月余。”齐长生看着他,“时间越久,塑出的气脉越完美。你这一觉,睡出了神殿的新纪录,也睡出了一条世间最完美的神脉。”

安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。意外,惊喜,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小骄傲,一齐涌了上来。

齐长生收回法袍上的念力,说道:“好了,你可以用自己的念力来控制法袍了。”

果然,这一次安然的念力很容易就进入了法袍,尝试了几次后,法袍终于重新合身了。

而此时,神殿大殿中,玄寂早已从光明神座上走了下来。他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走动。白袍下摆扫过白玉地面,无声无息。走几步,停下;掉过头来,再走,再停。

透过天幕的斑驳月光和星光洒在他的脸上,没有人能看清他现在的表情。

在他魂海深处,有一个声音,疯疯癫癫,唠唠叨叨。

“魂池!居然有魂池!多少年没有见过了!”

“哈哈哈哈”

“魂力,魂力啊!太诱人了!”

“才十来岁,居然才十来岁,为什么?为什么啊?!”

“完美的神魂!”

“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那个声音越笑越响。最后震得玄寂的魂海嗡嗡作响。

“天赐宝身!天赐宝身啊!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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