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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登山入神殿

大雪山脚下,雪积得极厚,踩下去没到膝盖。风从山上卷下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
安然仰着头往上看,大雪山太高了,高得看不到顶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云缠在山腰。

齐长生站在他身边,也仰着头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这座山了。

就在这时,一队骑士正从三面围过来。人数不多,二十余骑,但每一个都气息凝练,显然都是精锐。

他们都穿着银色的甲胄,胸前有银色的火焰纹,甲胄外面罩着一层白色的披风,像是一群从雪里冒出来的幽灵。

所有人都骑着极北之地特有的独角雪兽。这是一种极为珍稀的荒兽,性格温顺,体型高大,披着厚厚的长毛,四肢粗壮,脚掌宽大,踏在雪上悄无声息。

“神殿骑士团。”齐长生淡淡地说。

安然心里一紧。

骑士团在百步之外停下了。为首之人从独角雪兽上翻身下来,独自走向齐长生和安然。

他个子很高,身形挺拔,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银色甲胄,胸口的火焰纹是淡金色。

他在离齐长生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
两个人对视着,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
有风吹过,卷起一阵雪雾。

“破月,好久不见。”齐长生先开口道。

“齐烈,你是叛教者。”那人声音不高,很是冷淡。

齐长生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
安然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些紧张。

齐伯伯在来的路上,跟他说过神殿的一些重要人物,其中就有这个人,赫连破月,现在神殿骑士团的副团长。

赫连破月不是雪国人。是大金北部的牧民,家里很穷。小时候遇上匪盗,一家人都没了,只剩他一个。刚好有神殿在那边的传教士路过,把他救了,带回了神殿。

那时候赫连破月才七八岁,沉默寡言,但体脉资质极好,被神殿骑士团团长亚罗收入门下,传授神殿功法《光明神经》的《灵师篇》和《寒冰剑诀》。

赫连破月修习功法和练剑极为刻苦,每日天不亮就起来,练到半夜才睡。在齐长生离开神殿的时候,二十出头的赫连破月已经是神殿骑士团的高手了。

赫连破月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说道:“大祭司要见你。”

齐长生点了点头,转头对安然说:“走吧。”

安然跟在齐长生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赫连破月的背影,一样的消瘦、挺拔。

大雪山的南麓有一条石阶,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的神殿。此时石阶已被积雪覆盖,只能依稀看出模糊的轮廓。路两旁每隔几丈就有一对石台,上面的铜盆里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。

上山的路很长,也很陡,两旁是深不见底的雪谷,风从谷里卷上来,呜呜地响。

赫连破月走在最前面,齐长生跟在他身后,安然走在齐长生旁边,所有骑士和雪兽都被留在山下。

“听说你改了名字,叫齐长生?”走了一段路程后,赫连破月忽然开口问道,声音很轻,在呜呜的风声里几不可闻。

齐长生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想着重新开始。”

“既然已经重生,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

“一是为了这个孩子,二是为了我父亲,三是为了镇守那个地方。”齐长生没有迟疑。

赫连破月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父亲还在魔渊。”

齐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他现在身体不好。”赫连破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,“去年冬天差点没撑过去。”

齐长生没有说话。

安然偷偷看了他一眼。齐伯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安然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“你呢?”齐长生忽然问,“这些年还好吗?”

赫连破月的背影顿了顿。

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修行,练剑,出任务。”

两人又沉默下来。

安然听出这两个人之间有种很奇怪的关系,现在应该是敌人,却又有些像是朋友。说话的语气都淡淡的,可每一句都像有一丝关切在其中。

又走了一程,赫连破月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
他看着齐长生,眼神很冷,“你是叛教者,你父亲也是。这是大祭司的旨意,也就是光明神的旨意。”

他顿了顿,道:“除非大祭司改变主意,否则所有神殿之人和信徒,都将视你们为敌人。如果你做出任何对神殿不利的事,我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
齐长生看着他,平静地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
赫连破月盯着他看了片刻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可齐长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平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。

"你还记得慧辰吗?"赫连破月问道。

齐长生点点头。

"你离开后,他很快成为圣子,又在成为大念师后,成为左神使。你如果不回来,最有可能接替你父亲镇守魔渊的,我认为是他。"

赫连破月转过身,继续往上走。

风更大了。

安然忽然觉得赫连破月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开始出现了一座座金色的宫殿,依着山势而建,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,瑰丽壮美。

在一处宫殿前,赫连破月带着齐长生和安然坐进一顶轿子,由一只双翼展开达十余丈的巨大雪雕抓着,飞向山顶。

一个时辰后,安然感到轿子落地,齐长生掀开帘子,率先走出。

等安然跟着走下轿子,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
面前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巨大殿宇。

通体用洁白的玉石砌成,在火光和雪光中散发着圣洁的色彩。殿顶极高,上面是一个象征着光明的巨大纯金圆球。中间的青铜殿门高达三丈,上面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,门上挂着两只巨大的金环。殿前共有十二根巨大的柱子,每个都有数人合抱粗细,上面刻满了浮雕。殿门两侧各有一个火焰形状的铜灯,燃着永不熄灭的圣火。

这就是神殿。

安然站在台阶下,仰着头,怔怔地望着这座建筑。

它比他想象中更宏伟,更庄严,也更神圣。

可就在他望着神殿的某一瞬,魂海深处忽然微微一动。

一种微妙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了他一眼。

那目光冰冷,黏腻,像一条蛇从皮肤上滑过。

安然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
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

山顶广场上空旷无人,只有风声。殿门前站着两名守卫,石像一般一动不动。石柱静默,圣火静静燃烧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安然皱了皱眉,直觉告诉他,有一双眼睛,正在冷冷地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”齐长生注意到他的异样,低声问。

安然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他不想在这里说。

赫连破月在前面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道:“走吧。大祭司在等。”

他推开了巨大的青铜殿门,一股温暖而干燥的气流涌了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,像是这终年冰雪的山巅迎来了春光。

安然跟着齐长生走了进去。

大殿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大。

穹顶极高,安然抬头望上去,头顶是无数块琉璃拼成的天幕,月光和星光透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大殿的地面是白色的玉石铺成,光洁如镜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
大殿两侧的墙壁上,绘满了壁画,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深处,讲述着光明神开天辟地、创造万物、教化众生的故事。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,眉眼清晰,连发丝都根根可数。

大殿的尽头,是一道长长的白玉台阶。

台阶一共九十九级,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。台阶之上,是一座高台,高台上放着一张白玉雕成的巨大座椅,上面坐着一个老人。

他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,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火焰图案,在琉璃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他的头发和胡须都白得像雪,头戴金色神冠,冠上的红宝石殷红如血,使他的脸色也显出几分红润。

他坐在那里,周身笼罩在从天幕透下来的柔光里,神圣,庄严,高不可攀。

这个人自然就是神殿大祭司,玄寂。

安然望着他,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敬畏。

可与此同时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。

安然不确定是不是来自玄寂。好像是更深、更暗的地方。

安然忍不住又向四下里看了一眼。

大殿两侧,各站着几个人。

左边站着两个人。

前面的是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,面容清俊,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,安然猜测应该是齐伯伯说的右神使明澈。

后面的人看着很年轻,三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袍服上没有多余的纹饰,只在袖口绣着一圈极淡的银色火焰纹。他神色安静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着,像是在思索什么,应该是左神使慧辰。

右边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,穿着银灰色的甲胄,胸前有金色火焰纹,身形魁梧,面容刚硬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应该是骑士团团长亚罗。

安然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,没有找到那个让他不安的目光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,他环顾四周的动作和那丝隐隐的不安,已经被两个人注意到了。

一个是玄寂。

高坐神座之上的大祭司,嘴角微微弯起,露出一丝淡到看不出的笑意,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:“有意思。”

另一个是慧辰。

他神色依旧安静,可内心却涌起波澜,他开始飞快地推演。

赫连破月恭恭敬敬朝玄寂行了一个跪拜大礼,说人带到了。玄寂轻轻嗯了一声,赫连破月便站了起来,走到亚罗旁边站定。

齐长生带着安然,一步步走到白玉台阶前。

“齐烈。”明澈先开口了,看着齐长生,语气平和:“二十三年前,你放弃圣子之位,叛出神殿。我一直想知道,为什么。”

齐长生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
明澈笑了一下。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明澈摇了摇头,似乎不太相信,可也没有追问。他换了个问题:“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?”

齐长生没有回答他,而是转过头,目光落到上方的光明神座上。

“大祭司。”齐长生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想跟神殿做一笔生意。”

“放肆!”

亚罗猛地一声暴喝。

他身上的灵力“轰”地一下鼓荡开来,甲胄上的符文亮起,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
“神殿是何等光明神圣之地!”亚罗的声音像雷鸣,在大殿中回荡,“你一个叛教之徒,也敢在此口出秽言,玷污圣地!”

齐长生斜睨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淡淡的嘲讽,像在看一个发脾气的孩子。

亚罗更是怒不可遏,身上的灵力已经蓄到了极致,眼看就要动手。

“亚罗。”

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,很轻,很淡。

可亚罗身上的灵力,却像被一盆冷水浇下,“唰”地收了回去。

“什么生意?你说。”玄寂的声音很平和,听不出喜怒。

齐长生抬起头,与玄寂对视。

“我当年离开神殿之时,齐烈就已经死了,我现在是齐长生,我这次回来,可以替神殿镇守魔渊。”

亚罗猛地抬头,一脸难以置信。明澈的笑容依然恰到好处,只是目光深了几分。慧辰还是那副思索的模样。

玄寂微微挑了挑眉。

“条件呢?”他问。

“两个条件。”齐长生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放了我父亲。”

“第二,用雪山神莲,帮这孩子重塑气脉。”他指了指安然。

“荒谬!”亚罗猛地跨出一步,灵力再次鼓荡,“神莲是神殿圣物,岂能给你这叛教之人!齐渊是戴罪之身,镇守魔渊是他的赎罪——”

“亚罗。”玄寂又淡淡地叫了一声。

亚罗的话戛然而止。他咬紧牙关,胸口剧烈起伏,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
玄寂的目光落到了右侧的慧辰身上。

“慧辰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慧辰。

慧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向前走了一步,对着神座上的玄寂微微躬身,然后才开口。

“大祭司。”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,“无论齐烈……齐长生从前做过什么,如今他肯回来镇守魔渊,便是重回光明神的怀抱。这是好事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雪山神莲虽是圣物,如果不用,终究还是死物。可如果用一朵神莲,换来魔渊几十年的安稳,换来万千百姓的平安,属下以为,是值得的。”

“至于齐渊……”慧辰沉吟了一下,“他已经镇守魔渊四十余年,也算是受到了惩罚了。”

他说完,便退回到原位,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大殿里很静。

明澈皱了皱眉,似乎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亚罗一脸不忿,可大祭司没发话,他也不敢再开口。

玄寂深深地看了慧辰一眼。

慧辰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,玄寂才收回目光。

他靠在光明神座的椅背上,望着台阶下的齐长生,缓缓开口。

“你的条件,我答应了。”

亚罗猛地抬头,一脸震惊。明澈也皱起了眉。

“不过——”玄寂话锋一转,“这个孩子,要立一道神魂契约,发誓终生不得对神殿不利。一旦违背,必遭神魂反噬。”

他看着安然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在等齐长生的回答。

齐长生站在台阶下,背挺得很直。他看着玄寂,没有犹豫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不行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很坚决。

“没有商量的余地?”玄寂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玄寂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视着。
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亚罗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,灵力在窍穴中蓄势,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。明澈的脸上不知何时没了笑容,眼神也冷了下来。慧辰依旧低着头,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玄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安然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。

然后,玄寂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温和,像春风吹过雪原。

“无妨。”他说。

大殿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
亚罗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明澈也皱起了眉,一脸不解。

玄寂从神座上站起来。

他走到高台边缘,俯瞰着台阶下的齐长生和安然。

“三日后。”他说,“带他来天池,神莲塑脉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安然身上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

“孩子,这几日好好休息,调整身心。塑脉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。不过时间越久,塑造的气脉越完美,对身体的改造也越彻底。”

安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觉得玄寂的笑容很温和。

可不知为什么,他背上的汗毛,全都竖了起来。

齐长生带着安然离开了大殿。

赫连破月亲自送他们下山,安排半山腰的一处偏殿住下。偏殿不大,但很干净,有火盆,有热茶,还有两张铺着厚褥子的床。

安顿好之后,赫连破月便转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背对着齐长生,说了一句: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
“我没得选择。”齐长生回答。

赫连破月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走了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
偏殿里只剩下齐长生和安然,还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
“齐伯伯。”安然轻声道,“刚才在神殿的时候,我总感觉有个人在看我。”

齐长生眉头皱起,他没有感觉到神殿还有其他人,但是他相信安然的直觉。

“我没有感觉到,不过我相信你,如果有问题,那一定会在玄寂身上。”齐长生看着安然,严肃说道。

安然点点头。

“他没有坚持给你立神魂契约,应该是有恃无恐。”齐长生继续道。

安然抬起头,看着齐伯伯的侧脸。

火光在齐长生脸上跳动,忽明忽暗。

“要么,他有别的办法控制你。”齐长生的声音很低,“要么,他没准备让你离开神殿。”

安然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自己不能修炼,注定一辈子是个普通人。

外公却为了他,搭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
齐伯伯为了他的病,走了两万里路,来这里镇守魔渊,可能是几十年,也可能就是一辈子。

三天后,自己就可以塑脉了。

以后就可以修炼了。

安然攥紧了拳头,紧咬着牙关。

火盆里的炭“噼啪”一声响,火星溅起来,照亮了少年的脸。

他的眼神坚定,瞳孔映着火焰,好像有一颗流星划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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