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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都城见故旧
木船又行数日,两岸的松林渐渐稀了,河面上的浮冰却多了起来,船行其间,不时听见冰块撞在船板上"咔咔"的声响。入夜,天空开始飘雪,然后纷纷扬扬下了一夜。
待到清晨,齐长生和安然走出船舱,看见两岸早已白茫茫一片。在前方,横亘着一座巨城,乌拉尔河流入其中,仿佛进入一头蛮荒巨兽的口中。
"亚特城。"齐长生站在船头,望着那座城,轻轻道:"雪国的都城。"
沉默的巨兽,这是安然对这座城的第一印象,高大、冰冷、坚硬。
离得近了,可以看见城中的屋顶覆着厚厚的雪,炊烟从千万根烟囱里升起,在半空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临河码头上的桅杆比西洛城更密,许多船已经被冻在了冰里,动弹不得。
"齐伯伯,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吗?"
"嗯。"齐长生收回目光,"见一个人。"
他没说见谁。安然也没有追问。
这些天来,安然隐隐感觉到齐伯伯好像有些不同了。话少了,虽然齐伯伯本来话就不多,但是现在更少了,而且他的沉默里多了些东西。安然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齐伯伯时常望着北方的天空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。
亚特城的王宫并不华丽,甚至称得上朴素。灰而厚的石墙,高而尖的屋脊,唯一的亮色是窗子上各色的琉璃。
齐长生带着安然来到一条安静狭窄的小巷,轻轻越过王宫的围墙,然后放开神识探路,曲曲折折避开守卫和巡逻的兵士,最后来到一座不大的宫殿前。
门从里面被拉开了,一个看着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后。她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,衣料厚实,没有多余的纹饰。她个子很高,皮肤很白,眉眼很深,妆容很淡,安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美,是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很大气的美。
"齐烈。"女人看见门外站着的人,微微挑了挑眉,"你还活着。"
她用的是最地道的雪国官话,安然听得懂,齐伯伯在船上已经教过他了。齐伯伯原来的名字叫“齐烈”?
"莉娅。"齐长生微微欠身,"许久不见。我现在叫齐长生。"
莉娅,安然记住了这个很好听的名字。
莉娅让开了门,目光从齐长生身上移到安然脸上,停了一下。
莉娅侧过身子,示意他们进去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厅,布置简素。一张长案,几把椅子,角落里烧着炭盆,炭火红红地烧着,倒也暖和。墙上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的皮子已经磨得发白。
长案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一头金色长发,满脸胡须,像是一头雄狮。
他看着比莉娅年长一些,眉目间更显深沉。穿着跟莉娅一样的紫色长袍,只是衣领和袖口多了一圈金色的花纹。
他看着齐长生,神情平静。
"陛下。"齐长生拱了拱手。
安然一愣——陛下?
眼前这个人,就是雪国的君主巴任?
巴任放下手中的文书,靠在椅背上。
"坐。"他说。
齐长生和安然坐下后,莉娅倒了热茶,也走到长案侧面坐下。
巴任看了齐长生一会儿,说:"你瘦了。"
齐长生笑了一下:"走了很远的路。"
"从哪里来?"
"天门城。"
巴任微微眯了眯眼:"南天盟?"
"嗯。"
他没有继续问,而是换了个问题:"你回来做什么?"
齐长生沉默了一下。
安然注意到,齐伯伯在开口之前,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安然跟他走了这么久,早已熟悉。
"我想请陛下帮一个忙。"
巴任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齐长生,等着他说下去。
齐长生道:"我要带这孩子去神殿,用雪山神莲帮他重塑气脉。"
巴任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神莲是神殿的至宝,"他说,"我帮不了你。"
"我知道。"齐长生说,"我自己去谈。我想请陛下帮的,是另一件事。"
他顿了顿,道:"这孩子叫安然。他的外公是梁思远。"
安然看见巴任和莉娅的神情同时微微一变,看来阿公的名字在他们这里也是很有分量的。
齐长生继续说:"梁盟主临终前将这孩子托付给我。他天生绝脉,我需要神殿的雪山神莲来给他塑脉。"
"玄清道尊也见过这孩子,对他也寄予厚望。"齐长生又补充了一句。
巴任转头看了安然一会儿,然后问齐长生:"这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?"
齐长生貌似早有准备,对安然说道:“你释放一下神识给陛下看看。”
安然一愣,下意识看了齐长生一眼。齐长生微微点了点头。
安然便将神识缓缓放出。
巴任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的人不少。神识这种东西,即便是修真者,也要到很高的境界才可能产生,可这个十来岁的孩子,他的神识凝练、清晰、覆盖百丈,足以超越世间大半的修真者了。
"很好。"巴任收回目光,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,"他应该是天生神魂强大,所以未曾修炼,就能生出神识。"
齐长生说:"陛下慧眼如炬。这孩子以后的路还很长。我怕神殿那边……"
他没有说完,但巴任已经明白了。
巴任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。
"你不放心玄寂?"他说。
"嗯。"齐长生没有否认,"这孩子进了神殿,用神莲塑脉的事我来解决,但玄寂会不会让他顺利离开神殿,我不确定,所以来请求陛下的帮助。"
巴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扇窗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风雪。
"玄寂这个人,"巴任背对着他们,声音不高,"这些年越发不像话了。"
齐长生没有说话。
巴任转过身来,看着齐长生,道:"神殿在雪国是什么地位,你很清楚。百姓信奉光明神,把神殿看作神在人间的影子。可玄寂呢?他不仅要信徒,还要利益。灵材、灵药、矿石、特产……凡是有利可图的,神殿都要插手。可他拿了这么多东西,我也没见神殿变得更加强大,反而还不如从前了。"
他顿了顿,道:"他是大祭司,在百姓心中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使者。我若动他,便是与光明神为敌。"
莉娅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:"王兄。"
巴任看了她一眼,没再继续说下去。
巴任重新看向齐长生,道:"你父亲的事情,是神殿内部的斗争,我无能为力。我猜你的筹码是镇守魔渊吧?"
齐长生点点头,没有否认。这位陛下看起来相貌粗豪,实则心思细密,齐长生早就知晓。
巴任道:“你这是替雪国解决祸患,这件事我会记在心里。对于这个孩子,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
齐长生说:"如果这孩子日后离开神殿时遇到麻烦,请陛下救他出来,送到南部的黑林部落,找到鬼斧萨克,取回我们寄养在那里的天马王。如果可以,最好能把他送出乌拉山的大峡谷,后面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"
巴任手指轻叩桌面,良久之后,才道:"我让莉娅来办。她是我们王室与神殿之间的传话人,在那里也有些根基。"
莉娅冲齐长生点了点头。
齐长生站起来,正色拱手:"多谢陛下。"
巴任摆了摆手:"别谢我。我帮你也是帮自己。"
他又看了安然一眼,道:"况且这孩子,将来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,如果能给玄寂找点麻烦,我是很愿意看到的。"
安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只是站起来,朝巴任深深鞠了一躬。
巴任看着他的样子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很淡,像雪面上掠过的一丝风。
"去吧。"他说。
离开王宫时,天已经大亮。
亚特城的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雪,踩上去"咯吱"作响。街边的商贩裹着皮裘,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。
齐长生带着安然在一家杂货铺子买了两副“雪镜”、两顶皮帽和一顶厚实的帐篷,便离开亚特城,继续北行。
此时已是十月底,加上这场大雪,乌拉尔河开始结冰,已经不能再继续乘船了,二人便在城门附近的商行买了一辆“雪车”,用两头雪鹿拉着,沿着官道继续向北。
风从北面吹来,又干又冷,像砂纸刮在脸上。
安然戴上皮帽和雪镜,缩着脖子,墨猴窝在他怀里——背囊里太冷,它已经待不住了。安然身上的法袍不惧寒暑,怀里很温暖。
安然从来没走过这么辽阔孤寂的地方。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,地平线变得又低又远,分不清哪里是天、哪里是地,天地之间空空荡荡,只有风和雪。人走在中间,小得像一粒沙。
二人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前行,早已看不见村庄和城镇,偶尔遇见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牧民,便在毡帐中借宿,遇不到的话,齐长生就找个避风的地方支起帐篷来凑合一夜。
越往北,白天越短,黑夜越长。起初只是觉得太阳落得一天比一天早,后来,天光便只剩薄薄的一线,勉强撑一个时辰,就匆匆熄了。夜越来越长,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
齐长生告诉安然,很快就要进入长夜了。在雪国北方,每年的年底都会进入漫长的黑夜,太阳不会升起,只有星星和月亮。大概持续两个多月,在第二年的二月初结束。然后到年中的时候,又会出现两个多月的长日,太阳一直不落。
安然很惊讶,他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奇事。想了想,问道:“那其他时间呢?”
齐长生道:“其他时间昼夜交替,不过长短不同。”
安然点头表示明白了。
这天夜里,天出奇地晴,没有风,也没有云,雪原上静得能听见雪鹿咀嚼干草的声响。
安然睡不踏实,钻出帐篷透气,一抬头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北方的天幕上,悬着一道巨大的光带。
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绿,像谁用笔在天上轻轻扫了一道。可就在他望着的时候,那道光活了,它开始流动,开始舒卷,开始燃烧。绿光如幕布般从天顶垂落,边缘泛出紫色,又揉进一缕绯红,像迷雾,像雨幕,像神龙,像一条横贯长空的大河。它安静地舞着,时而散作漫天流光,时而拧成一根撑天的光柱,把整片雪原映得明明灭灭。
瑰丽,梦幻,奇异,神秘。
安然仰着头,忘了冷,忘了风,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他说不出话,天地间所有的语言,在这样的景象面前,都显得干瘪枯瘦、索然无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顺着眼睛落了下来,落进心里,又从心里一路坠下去,坠进魂海深处。
也就在这一瞬,魂海深处,猛地一震。
魂池里的池水忽然暴涨,碧色的水光一波一波地向外扩,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远,魂力如潮水一般涌出,向四方铺开。
魂池中的魂树轻轻摇曳,枝叶间碧光流转。树根在池底深处缓缓延伸,每延伸一寸,魂池的边界就向外推一寸。
池水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。
一百五十丈,两百丈,两百五十丈,三百丈,一里之内,风、雪、积雪下冬眠的蛇虫小兽,全都感觉得清清楚楚,一切都在掌控之下。
第三重天,玄天境。
安然缓缓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。头顶的幻光仍在流淌,无声无息,仿佛天地只为他一个人,独自盛放了这一场绚烂无比的焰火。
他一路走来背负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,忽然都变轻了,像雪一样,化开,飘散。整个人像是从皮肉到骨头,从骨头到魂海,都被洗了一遍。
齐长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帐篷。他看着安然的背影,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弯了一下。
安然转过身来,眼睛亮得惊人。
"齐伯伯。"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"我……好像又进了一步,到了第三重天了,叫‘玄天’。"
齐长生笑着点点头,说道:“别人修炼三年破一境都是天才了,你倒好,一年破了三境了。”
安然不好意思地笑了。然后指着天空,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齐长生轻轻道:“雪国人叫它‘星雨’,因为像是星星下的雨,也有人叫它‘灵舞’,传说是精灵在跳舞。”
安然望着天空中开始慢慢消失的流光,喃喃道:“我喜欢‘星雨’这个名字。”
"嗯,我也喜欢。"齐长生说,"早点睡吧,别太晚了,明天还要赶路。"
半个月后,白天已经短得像兔子的尾巴。太阳不再完全升起,只是低低地擦着地平线滑过去,在雪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便又沉了下去。
那时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蓝紫色,天边则是朦胧的粉色,冷峻,奇异,美得不似人间。
再往后,太阳干脆不再露面,长夜彻底接管了这片土地。
可这夜并不黑。
夜空无比璀璨和清晰,星星密密麻麻地缀满天幕,亮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。明月高悬,月光洒在雪地上,整片雪原泛着幽幽的银白,梦幻,迷离。天地间安静极了,只有雪鹿的蹄子踩进雪里,发出"咯吱、咯吱"的轻响。
就是在这样的长夜里又走了很久,安然和齐长生终于来到了大雪山下。
远远地,安然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座山极高,高得几乎要顶着天,通体覆盖着白雪,在星光和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。而山脚、山腰,直至云雾缭绕的峰顶,竟有无数灯火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。远远望去,整座大雪山仿佛在燃烧,在发光。
他见过天门城的山,见过迷雾森林的神树,见过戈壁的石头,见过萨茹大草原的天,见过乌拉山大峡谷的激流险滩。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太神圣了,像是不属于人间。
安然怔怔地望着,只觉得魂海深处又是一震。
魂池里的池水轻轻荡漾,一圈接着一圈,魂力无声地生长,像潮水悄悄漫过河堤。可漫到某处,忽然停住了——池底仿佛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坎,魂力涨到那里,便再也过不去了。
离第四重天的门槛,还差着一步。
安然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把心头那点悸动压了下去。
他忽然有些紧张。
像是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,知道门后面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,而他要推开那扇门,走进去。
"七个月了。"齐长生在他身边站定,望着满山灯火,沉默了很久,才道,"神殿就在上面。快到了。"
安然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