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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长河渡心关

穿过峡谷,眼前便豁然开朗了。

山势渐趋平缓,前方是一片辽阔的寒地林海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
“进入雪国了。”齐长生说道。

安然回头望了一眼,身后的峡谷幽暗阴沉。

“齐伯伯,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吗?”

“我生在神殿。”齐长生向前望去,语气平淡,“神殿在雪国最北边,我在那里长大。不过这里已是雪国,也算是我的家乡了吧。”

安然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
齐长生边走边给安然讲起了雪国的情形。

“雪国东起东海,西至西海,东西两万里。南边挨着乌拉山脉,北边是北海,南北八千里。”

安然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倒吸一口凉气。

齐长生继续道:“雪国是世上最大的国家,是大元的两倍、大金的四倍。不过人口却比大元和大金都要少得多。雪国太大了,从南到北,完全是三个不同的世界。”

他指了指前面的林子:“从这里往北两千里的南部地带,相对暖和,树木丰茂,以落叶松为主。一年有七八个月是冬天,九月十月开始下雪,到来年四月才回暖。雪国一半以上的人口都在南部,过定居日子,搭双层木屋,或者挖地穴住。靠打猎、伐木、采集过日子,也有少量耕地。”

“再往北呢?”

“苔原。”齐长生道,“树没了,只有苔藓和低矮的灌木。那边的人以游牧为主,住帐篷,养雪鹿。每年冬天来之前,往南迁到针叶林带的北缘,天气回暖了再往北走。他们跟定居的南部人常闹摩擦。”

“那最北边呢?”

“冰原。”齐长生道,“常年冰天雪地,没有树木,人也很少,住冰屋、雪屋,靠打猎、捕鱼过活。冬天凿开冰面捕鱼,或者组队乘雪车一直往北到北海边,捕猎海兽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雪国从东到西,有三条大河——松落江、乌拉尔河、乌苏里河。都发源于乌拉山脉,向北流入北海。其中乌拉尔河叫'母河',沿河是雪国主要的人口聚居地。我们后面就走乌拉尔河,一路到大雪山脚下,神殿就在乌拉尔河入海口附近的大雪山上。”

齐长生望向北方,“很多雪国人一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沿着乌拉尔河一路向北,走到大雪山脚下,看一眼圣山和神殿。”

齐长生抬头望了望天,道:“现在已是十月底,南部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,不到一个月,河面就会结冰了。咱们最好在结冰之前走完水路。”

安然点头,忽然又问:“天马王怎么办?”

这也是齐长生在考虑的事。天马王生活在草原上,怕是经受不住冰原上的天寒地冻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前面有个黑林部落,不远。有个很厉害的灵师,叫'鬼斧',以前有过一面之缘,我去问问,能不能寄养在那里,来年你来取。”

安然对这个“鬼斧”很感兴趣,齐长生便跟他简单说了一下。

“鬼斧”名叫萨克。黑林部落很小,已经几代没有出过修真者了。萨克资质极好,却一直不自知,也无人知。他自小跟着父亲伐木,因为体内有灵力滋养气脉和身体,力气、反应都远超常人。旁人只当他天生神力,他自己也这么以为。到了三十多岁,灵力积蓄到极处,“灵满而溢”,竟自动开辟了窍穴,无师自通地走上了修行之路。

他几十年伐木,也用了几十年斧头,踏上修行之路后,选的武器自然也是斧头。他的斧法是在一日日的砍伐中磨出来的,自然而然,浑然天成。后来有个来收购灵材的修真者商人路过此地,撞见萨克使斧,看得目瞪口呆。消息传出去,不少人前来挑战,都被萨克击败,渐渐地,“鬼斧”之名便在雪国南部地区传开了。

齐长生年轻时离开神殿,穿过雪国南下,途经黑林部落,见过萨克,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。

齐长生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,笑着问安然:“你知道你阿公的绰号是什么吗?”

安然不禁愕然。他还真没听说过,从小都只听到别人喊阿公“盟主”。

“神弓。”齐长生面露追忆之色,嘴角微微噙着笑意。

“神弓?鬼斧神弓?”安然是真的有些被惊到。

齐长生笑着摇摇头,“只是巧合,跟这个鬼斧没什么关系的。你外公的武器就是一张弓,是很厉害的法宝,叫‘威龙’,配六只‘霹雳’箭。先以强大的神识远程锁定敌人,在敌人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,一箭射出。如果对方不是至强者,基本就死定了,即便是至强者,想要脱逃也不容易,只要还在你阿公神识和念力覆盖范围内,霹雳箭就可以一直追杀对方,除非对方的念力或灵力超过你阿公或者速度能快过霹雳箭,否则极难摆脱。”

说道这里,齐长生顿了顿,表情变得凝重,“不过上次登城的两个妖王,一头豹子和一只老鹰,却是妖族速度最快的两个,我想,这应该不是偶然,对方是在针对你阿公。”

安然问道:“它们可以躲过阿公的箭?”

齐长生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看运气吧,不过确实是有机会逃掉的。只是,你阿公上次却并没有携带威龙弓和霹雳箭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安然疑惑问道,不过话一出口,自己就想明白了,面色有些苍白。

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道:“是的,你阿公这一年来神魂耗损过于严重,神识远不如对方,即便带了弓箭,也无法在对方感知范围外锁定它们。所以,只能借助天门关的阵法与对方搏杀,而近身却是妖族的强项。”

安然神情黯然,默然不语。

齐长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安慰道:“你不用自责,其实就算不为你耗损神魂,还是会被人找到其他机会的。暗箭难防,既然被对方盯上了,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以有心算无心,总会找到机会的。”

安然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嗯了一声。

齐长生继续道:“你阿公的弓箭,放在你阿妈留给你的那个玉簪里了。里面还有其他一些东西,都是你外公给你准备的。等你成为念师,就可以打开玉簪了。”

安然闻言有些惊讶,想了想,问道:“要是我成为灵师了呢?”

齐长生笑道:“你阿公说,有九成把握你会成为念师,运气再好点,甚至可以成为灵念师。不过,就算只成为灵师,你阿爸留给你的那个玉牌里面,也有不少好东西呢。”

安然一下子觉得心里满满的有些疼痛,鼻子酸酸的,眼角开始湿润。

齐长生看了看,又道:“有个不怎么好的消息。”

安然抽了抽鼻子,问道:“什么消息?”

齐长生露出一丝无奈,“不管是玉簪,还是玉牌,都有些特殊的禁制,只能是有梁家或者安家血脉的人,才能打开。所以,我是没有办法帮你取出里面的东西的。”

安然:“……”

齐长生接着道:“当然,好消息是你以后肯定可以打开一个的。”

安然:“……”

齐长生转了话题,“鬼斧萨克虽然不错,但与你阿公境界差得太远了,四十年前萨克勉强算是高级灵师,而你阿公已经是至强者了。所以没有人会把他们并称,只是我刚才提到鬼斧,不免想到你阿公。”

安然点点头。

黑林部落就在乌拉尔河边,一片黑松林的深处。

部落不大,一百来座木屋,散落在林间空地上。木屋都是双层的,两层木板之间填着干燥的苔藓,窗子蒙着半透明的鱼鳔,透进来的光昏黄而暖。屋外堆着劈好的柴火,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。几条狗卧在门口,见了生人先叫了两声,被屋里的人呵斥一声,便不叫了,只拿眼睛警惕地盯着。

齐长生和安然进了部落,很快便被几个汉子围住。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裘,皮肤粗糙,说话声音洪亮。安然一句也听不懂,齐长生倒是可以用雪国官话与他们交谈。

汉子们一听有远客要寄养马匹,都围上来看天马王。天马王站在那里,通体雪白,额上独角,气度昂然,看得众人啧啧称奇,议论纷纷。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
“都让开。”

众人立刻安静下来,自动向两边分开。一个高大老人慢慢走来。

齐长生已经是身材极为修长了,这个老人竟然比他还要高出半头,只是背微微有些驼,一张脸被风霜刻满了皱纹。他穿着一件旧皮裘,袖口磨得发白,身上隐隐有一股气息,让安然感觉到老人的不简单。

老人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齐长生身上,露出一丝笑意,显然还记得齐长生。

老人走到齐长生面前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齐长生也笑着拍了拍老人的肩膀。

两人用雪国官话交谈了一会儿,老人目光扫了一眼天马王,最后停在安然脸上。

“小娃娃,你骑的是天马?”老人问。

安然正看着老人腰间那柄大斧头,斧柄已经磨得发亮,斧刃却极新,寒光闪闪。闻言不禁一愣,他听不懂雪国话,之前忘了让齐伯伯教自己了。

齐长生转头对安然说:“这就是‘鬼斧’萨克,现在是这个部落的族长了。他刚刚问你,骑的是不是天马?”

安然冲老人点了点头。

萨克又与齐长生谈了片刻,痛快答应了寄养天马王的请求。

齐长生付了十灵铢,约定来年安然来取。萨克也不矫情,收了灵铢,朝安然点了点头。

天马王虽然没有神识,无法与安然交流,但毕竟已近妖兽,灵性极高。安然跟它比划了好一阵,指指萨克,指指部落,又指指自己,指指北方,最后往南边指了指,示意自己会回来。

天马王低下头,拱了拱他的掌心。

“乖。”安然轻声道,“明年我来接你。”

天马王打了个响鼻,像是听懂了。

齐长生和安然在黑林部落吃了顿饭。都是安然从未见过的山珍野味,味道极好。

饭后,二人便离开了黑林部落。走出很远,安然回头看了一眼,天马王仍望着自己,白色的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
安然收回目光,跟上了齐长生的脚步。

齐长生从渔民手里买了一条木船,又买了些干粮、腌鱼,便带着安然上了船。

十月底,乌拉尔河的水量仍然充沛。河面宽阔,少说也有百余丈,两岸是黑松林,树影倒映在水中,墨绿一片。水流湍急,木船顺流而下,一日能行三百里。

齐长生盘腿坐在船头,安然坐在船尾,墨猴蹲在他膝头,二人一猴都望着两岸的风景。

船行不久,两岸的村庄和城镇渐渐多了起来,木屋、码头、渔船,炊烟袅袅。偶尔经过稍大的城镇,便能看见河面上船只来往,有渔船,有货船,也有挂着旗子的商船。

第六日午后,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城,沿河而建,码头上桅杆如林,人流熙攘。城门上挂着一块大匾,用雪国文写了三个大字。

齐长生把船靠了岸,对安然说:“这是西洛城,咱们进城一趟,把你猎杀的鳄鱼的材料卖了。”

两人进了城。西洛城不大不小,却是乌拉尔河上的要冲,南北货物在此汇聚,商行林立。

齐长生带着安然在一条最大的街上找到一家门面气派的商行,告诉安然,这家店铺叫“宝利来商行”,是宝利来商盟开的,专门收购灵材、妖兽材料、矿石、药材,也兼营零售。宝利来商盟是大金帝国的巨贾联盟,生意做得很大,几乎遍布各地,与大元王朝的融通商行齐名,是世间最大的两个商业组织,也是竞争对手。

齐长生带着安然进了店铺,跟管事谈了价,把鳄皮、长筋、利齿、内丹一件件摆出来。管事是个识货的中年人,仔细验看过后,报了三百二十灵铢。

齐长生没有还价,点头成交。三百二十灵铢,与先前预估的差不多。管事给了三张灵票,又另给了二十枚灵铢,齐长生让安然一并收进了荷包。

出了商行,两人找了间饭馆吃了顿热饭,又采购了些干粮、药材和几坛烧酒,便回到码头,解缆上船,继续北行。

此时天色已暗,河面上只剩零星的渔火。木船顺流而下,两岸的树林在夜色中化成了一道暗沉沉的墙。

安然缩在船尾,裹着斗篷,看着河面上的碎金般的灯火渐渐远去。

夜深了,河上起了风。

安然刚要闭眼睡一会,齐长生忽然低声道:“别睡。前面有船。”

安然一惊,坐直身子,朝前方望去。夜色中,河面上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风声和水声。

“哪儿?”

“左前方,刚从岸边驶出来的。”齐长生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我们离开宝利来商行,就一直有人盯着。”

安然心里一沉:“图财?”

“嗯。”齐长生道,“你卖了鳄鱼材料,三百多灵铢,身上穿的又是法袍。可你没带储物法宝——在他们眼里,灵票和灵铢都揣在身上,是只肥羊。”

安然想明白了。宝利来商行里的人,看见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,穿着不菲的法袍,却把灵票揣在怀里,连个储物腰带都没有。这在修真者眼中,几乎等于“好欺负”三个字写在脸上。

“两个人,一个念师,一个灵师。”齐长生补了一句。

安然吸了口凉气,问道:“齐伯伯,怎么办?”

齐长生反问:“你想怎么处理?”

安然想了想,犹豫了一下,才说道:“我用魔音球把他们弄晕,然后咱们走?”

齐长生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
安然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,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
两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。

安然神识外放,百丈之内的情况清清楚楚。前方那艘船比他们的大些,船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灰衣,身形精瘦,气息内敛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应该是那名念师;另一个身穿黑衣,膀大腰圆,气血旺盛,此时双膝微曲,已经蓄势待发,应该是那名灵师。

两船相距不到二十丈时,对方动了。

灰衣念师双手一抬,河面上的水猛地炸起,化作两支水箭,尖锐凌厉,直朝齐长生和安然劈来。

水箭离着安然齐长生的小船还有数丈,便“噗”地溃散了,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
齐长生连手都没抬,只是坐在船头,神色不变。

灰衣念师脸色一变,还没来得及反应,黑衣灵师已经动了。他从船头纵身一跃,身形如电,跨越两船之间的水面,落在安然和齐长生的船上,脚下的木板“吱嘎”一声,仿佛不堪重负。

他一拳轰出。

灵力凝成拳劲,隔空砸向齐长生,拳风刚猛,刮得安然的脸上生疼。

安然来不及多想,已经从背囊里取出了魔音球。

魂力注入。

圆球在他掌心疾旋,嗡鸣声骤起。不是先前那般轻柔如风铃,而是尖锐、急促,像一根针直直钻进脑仁里。

灰衣念师和黑衣灵师同时闷哼一声。

灰衣念师在对面船上,身子一歪,双手抱头,单膝跪地,脸上的表情痛苦扭曲,片刻后倒了下去。

黑衣灵师就站在他们船上,离安然不过一丈。他的拳已经挥到一半,却猛地僵住,两眼发直,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摇了两摇,“砰”地一声栽倒。

从安然取出魔音球到两人倒下,前后不过两息。

可安然自己也不太好受。

他注入的魂力太多了。魔音球转得太猛,此时脑中天旋地转,他扶着船舷,干呕了两下,额头全是冷汗。

齐长生事先修炼了《生魂篇》功法,神魂大进,在安然取出魔音球的瞬间便调动了神魂和念力,封住听觉,护住魂海,所以魔音球对他没有多大影响。

他站起身来,念力一动。

河面上的水猛地涌起,分成两股,将倒在甲板上的黑衣灵师和对岸船上的灰衣念师各自裹住,瞬间结成了冰。

齐长生又一动念,两座冰雕骤然碎裂,炸成无数冰渣,随即长袖一挥,碎冰落入河水,翻涌着沉入河底。

对方的船也被击穿船底,河水灌入,很快便沉了下去,只剩一圈旋涡在夜色中慢慢消散。

河面恢复了平静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安然扶着船舷,慢慢直起身子,脸色仍然发白。他望着河面上消散的旋涡,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齐长生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
他的表情很严肃。

“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齐长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
安然没有说话。

“如果一开始能吓退他们,那也就罢了。”齐长生道,“可魔音球一旦用了,就不一样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,道:“你想想,万一他们神魂伤势不重,醒过来之后还记得——一个十来岁的少年,有一件能攻击神魂的宝物——你觉得会怎样?”

安然打了个寒噤。他明白了。

“到时候,来杀咱们的,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了。”安然的声音有些涩。

“是的。”齐长生点头,“魂修断绝无数年。你一个少年,身上有一件能攻神魂的魂器,这消息要是传出去,弄不好连某些至强者都会惊动。”

安然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齐伯伯,这两个人今天要是不死,他们以后还会抢别人的吧?”

齐长生看着他,过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记住。”齐长生说,“修炼神魂的功法、能攻击神魂的器物,绝不要轻易动用。一旦动用,就必须确保不泄露。否则,会给你自己带来天大的麻烦。”

安然点了点头,把魔音球收好,手指微微发抖。

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木船在水流中轻轻摇晃,两岸的黑松林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漆黑一片。

安然坐下来,抱着膝盖,望着河面上粼粼的碎光,很久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齐伯伯做得对。

可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沉。

……

同一时刻,远在七八千里之外的大雪山之巅,神殿地下,有一间密室。

密室没有窗,只有四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,散发出幽幽的冷光。室中有一张石台,台上搁着一只玉瓶,瓶中盛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。

玄寂正咬在一个苍白年轻男子的脖颈上。

那男子已经没有了气息,脸白得像纸,嘴唇乌青,身体干瘦,像被抽干了什么东西。玄寂的喉结微微滚动,吞咽了几口,随即松开了口。

他直起身来,面色比方才红润了不少。

他走到石台旁,拿起那只玉瓶,将瓶中暗红色的液体倒尽——那是他刚刚从体内排出的“废血”,浊而沉,带着一股腥甜的臭气。

倒完之后,玄寂整了整衣袍,理了理领口,转身推开密室的石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外,一个黑衣人匍匐在地,一动不动。

玄寂没有看他,径直向前走去。黑衣人等他走远,才爬起来进入密室,将那具干瘦的尸体拖起来,扔进门外的排污渠。然后取出一瓶无色的药水,倾入渠中。药水接触到尸身,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,尸身便在药水中一寸一寸地消融,化成一摊淡红色的血水,顺着渠水流走了。

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世间一样。

玄寂已经回到了神殿正殿。

他沿着长长的石阶走上去,坐在光明神座上。大殿穹顶极高,光明从上方洒下来,落在他身上,照得他面容清癯、眉目庄严,与方才在密室中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大殿后方的阴影里,走出一个黑衣人。

那人匍匐在玄寂脚下,轻声说了一句:

“他们已经进入雪国了。”

玄寂没有动。

片刻之后,他嘴角微微弯起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
他挥了挥手。

黑衣人匍匐着退后,消失在阴影里。

大殿安静下来,只有穹顶落下的光,照着光明神座上端坐的人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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