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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峡谷战巨鳄

离开萨茹大草原之后,天地便换了一副模样。

灰褐色的荒原一天比一天多,青草一天比一天少,偶尔路过的小片草甸,也像是被风夺走了所有生机,枯黄干瘦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寒意。

安然骑着天马王,跟在齐长生的飞舟下面,大半时间都把心神沉在魂海里。

崇澈留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。除了《玄元锻魂诀》《真龙锻体功》《玄元灭魂术》《玄元控魂术》《玄元御物术》,还有魂器、魂丹、魂符的炼制之道,以及那些零零碎碎的古老见闻。

天马王跑得又快又稳。它已经习惯了这个骑在它背上的少年,奔行时四蹄翻飞,像是贴着地面在滑。墨猴窝在安然的背囊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风一吹,就缩回去,过一会儿又探出来。

这一日午后,安然正在消化《玄元御物术》。御物术讲的是如何以魂力控制、驱使外物。安然读到祭炼、驱动魂器的法门时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
他伸手,从背囊里摸出一个圆球。

那是归元宗玄清道尊送给他的。拳头大小,上面刻满繁复的纹路,下面还连着一个巴掌大的底座。当时老人说,这东西在他手上放了三百多年,也没弄明白是什么,让安然拿去试试。

安然先前也试过,握紧底座旋转,纹丝不动;放神识进去探查,也一无所获。时间一长,就把这事忘了。

可此刻,他忽然心念一动。

安然试着放出魂力,按照那法门,将一缕魂力包裹住圆球,沿着纹路缓缓前行。

初时如泥牛入海,毫无回应。

安然没有急躁,只是耐着性子,让魂力一点点推进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一缕魂力终于填满了所有纹路,忽然“嗡”地一颤,一股信息顺着那一缕魂力,流进安然心神。

这个圆球,叫魔音球。

它是一件极为强大的魂器。以魂力驱使,旋转发声,声音能直接撼动听见之人的神魂,有迷魂之效。输入的魂力强度不同,效果也不同,轻则眩晕,重则昏迷,甚至还能伤到听者的神魂。

他一时好奇,便将魂力送进球里。

圆球在他掌心里缓缓转了起来。

起初很慢,渐渐地越来越快,发出一种极轻的、像流水又像风铃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说不出的好听,听着听着,人就像要被那声音勾走了似的。

天马王的步子忽然乱了。

它先是甩了甩脑袋,然后四蹄开始发软,走得东倒西歪,像喝醉了酒一样,摇摇晃晃。

安然正听得入神,冷不防身子一歪,“啪”地一声摔下马背,落在干枯的草里,摔了个七荤八素。

魔音球脱了手,在草地上转了两圈,慢慢停了下来。

正好他抬头看见天上的飞舟也在摇摇晃晃。

齐长生此时正坐在船头,身子一歪,险些从船上栽下去。他一把扶住船舷,稳住身形,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。

安然揉着后脑勺爬起来,吓得赶紧把圆球捡起来,再也不敢转了。

齐长生落下飞舟,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又看了看那圆球,问道:“这东西,是玄清道尊送你的?”

安然点头。

齐长生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你方才那段旋律,只有短短一截,连我这个大念师,都有一瞬神魂失守。”

安然张了张嘴。

他知道齐伯伯是念师,可“大念师”三个字,还是头一回听他亲口说出来。

“那要是你彻底掌握它……”齐长生看着他,话没有说完,眼底却隐隐有些欣慰,“你以后,又多了一件保命的东西。”

安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魔音球,有些不好意思,又有些高兴。他想了想,还是把它收进背囊里。

墨猴从背囊里探出脑袋,盯着他吱吱叫了两声,像是在笑他方才摔的那一跤。

安然拍了拍它的小脑袋。

天马王甩着脑袋走回来,也拱了拱他的肩膀。

十余日后,二人终于望见了乌拉山脉。那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,像一道巨大的墙,山顶覆着皑皑白雪,在日光下白得耀眼。

“翻过这座山,就是雪国了。”齐长生道。

他指着一道从山间蜿蜒而出的大河,道:“那便是黑龙河。它发源自乌拉山中部的峡谷,两侧高山上的雪水、泉水,还有北面冰原渗下来的暗河,都在那峡谷里汇流,然后一路向东南,穿过苍梧山脉,最后流入东海。”

安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那河远远望去黑沉沉的,果然像一条黑龙,趴在荒原上。

“所以那个峡谷,得从里面穿过去。”齐长生道。

安然点了点头,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。

天马王更是兴奋,不等安然催促,便纵蹄朝那山脉奔去。

进入乌拉山中部的峡谷后,安然才明白齐长生为什么会专门提起这里。

谷中地形极为复杂。湍急的河流在谷底奔涌,激流撞在礁石上,溅起白浪;两岸怪石嶙峋,古木遮天蔽日,枝条交错,几乎要把路都堵死。

可天马王走在这里,却如履平地。

它四蹄轻巧,在乱石与激流之间穿行,忽而跃上高石,忽而涉过浅滩,稳稳当当,连气息都不乱。安然坐在它背上,先是惊讶,随即是说不出的欢喜。

“好马!”他忍不住拍了拍天马王的脖子。

谷中的野兽不少,可大多一感受到天马王的气息,便远远躲开,不敢靠近。只有一些实力强悍的蛮兽,觉得自己的地盘被入侵,嘶吼着扑上来。

齐长生并不插手,只是乘着飞舟跟在半空,给安然留出练手的机会。

安然也不怯。他这一路,正好把《玄元控魂术》《玄元灭魂术》、玄元神甲、魔音球一样一样拿出来试。

最先遇上的,是一头两丈多高的黑熊。

那熊皮糙肉厚,安然身穿玄元神甲硬撞过去,把那熊撞得倒退两步,却分毫伤它不得。他取出魔音球,一段极轻的旋律飘出,黑熊的动作猛地一僵,两只熊眼发直,庞大的身子晃了晃,像喝醉了酒。安然抓住机会,魂力压上去,一步一步,终于把那头黑熊控住。

那熊力气大,粗大的断木一推就倒,挡路的藤蔓一把就扯断,省了安然不知多少力气。齐长生在半空看得好笑:“你倒是收了个开路先锋。”

又过一日,穿过一片密林时,一条跟枯树枝一模一样的大蛇从树梢扑下来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安然来不及躲,玄元神甲却自动在体表浮现,一层乌光稳稳挡在蛇牙之前,“当”的一声崩出一串火星。安然又惊又怒,方才若不是神甲自动护主,自己怕是要被咬中了。他施展从《玄元灭魂术》中新学的魂术“灭魂刃”,一道无形的魂力直直劈进那蛇的神魂,蛇魂一散,蛇身僵直,从半空“啪”地摔下来,再不动了。

两场架打下来,他已经初步掌握了控魂术、灭魂术、神甲、魔音球的基础用法。此后峡谷里再撞见些不开眼的蛮兽,他应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,反倒盼着多来几头练手。

再往前,峡谷中的河流渐渐开阔起来,最后汇成一片颇大的水潭。

齐长生说,这片水域里有一种白鱼,叫“白龙”,是乌拉山的特产。

“成年的大鱼,体内有微弱的灵力,肉极鲜嫩。在雪国、神殿,还有大金那边,都是价格昂贵的珍稀美味。”齐长生道,“就是太难抓——这鱼身形修长,游起来快如闪电,一受惊就钻进水底的孔隙里,躲到地下暗河里,任你本事再大,也抓不着。”

安然趴在潭边看了一会儿,果然看见几道银白的身影在水里一闪而过,快得根本看不清。

他盯着那些游鱼看了许久,忽然想起什么,从背囊里取出了魔音球,放入水中,然后微微注入魂力,只让圆球转了两圈,放出短短一段旋律。

水里的银光忽然全都乱了。一条条白鱼从水底浮上来,翻着肚皮,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,像是喝醉了。

“……这也行?”齐长生在半空愣了一瞬,随即失笑,“看来只要是活物,你这个魔音球都有用啊。”

安然嘿嘿一笑,天马王已经“噗通”一声跳进水里,张开嘴,叼起一条又一条晕过去的白龙鱼,甩到岸上,整整十条。

安然欢天喜地地把鱼捡起来堆在一起。齐长生落了地,寻了块平整的石头,生了火,把白龙鱼收拾干净,架在火上慢慢烤。

不多时,一股鲜香便弥散开来,勾得人心里发痒。那鱼肉白嫩,入口即化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,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咽下去。墨猴蹲在火边,吃得满嘴是油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天马王也凑过来,一口一条,吃得津津有味,尾巴一甩一甩。

安然被准许吃一条,多了不行,鱼肉中的灵力虽然不多,但毕竟是有的,齐长生怕他吃多了出事。

“这东西若拿到大金去卖……”他含着鱼肉,含糊不清地问。

“一条能换好几枚灵铢。”齐长生道,“雪国、神殿那些贵人,最好这一口。可惜太难抓了。”

安然眼睛一亮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,吃得更起劲了。他心道,等自己以后再经过这里时,一定要再抓些,给刘青山、温师姐、宗主老爷爷、万师伯、罗师伯,还有胡师伯都捎上几条尝尝。

这一日傍晚,天马王走到一处深潭边,低头饮水。

那潭水又深又静,墨绿墨绿的,看不见底。安然骑在马背上,正望着远处山脊上的雪线出神,忽听身下“哗”的一声巨响!

水潭炸开一片白浪,一头巨大的鳄鱼从水底猛地蹿了出来,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口,直直朝天马王的脖颈咬去!

天马王反应极快,四蹄猛地一蹬,硬生生往后蹿出数丈。那鳄鱼一击落空,半个身子砸回水里,又立刻昂起头来,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震得潭水嗡嗡作响。

安然又惊又怒,待看清那鳄鱼时,心头更是猛地一沉。

这鳄鱼足有十来丈长,遍身覆着铁青色的厚鳞,一双竖瞳冷冷地盯着他们。它身上透出的那股气息厚重、凶戾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“这是一头妖兽,你要小心。”齐长生的声音有些凝重。

天马王昂首嘶鸣,独角上白光一闪,一道光柱朝那鳄鱼轰了过去。

那鳄鱼身上腾起一层青光,“轰”的一声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,竟然只是退了半步,随即四爪刨地,又快又猛地扑了上来。

安然翻手取出魔音球,全力催动。圆球疾旋,发出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嗡鸣,朝那鳄鱼卷去。

鳄鱼的动作猛地一滞,巨大的头颅晃了晃,像是有些发晕。

安然抓住机会,魂力全力涌出,施展灭魂刃,一道无形的魂力锋芒,直直斩向那鳄鱼的头颅。

鳄鱼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痛苦,却并未倒下,反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,四爪刨地,猛地又朝安然扑来。这一下,比方才更快、更猛,血盆大口直取他的腰腹。

玄元神甲乌光大盛,“轰”的一声,安然被撞得整个人向后滑出去老远,脚下的石头都踩裂了好几块,胸口一阵发闷,半天没喘过气来。

巨鳄一击得手,不依不饶,庞大的身子横冲直撞,铁尾一扫,碗口粗的老树拦腰而断,轰然砸落,碎石纷飞。

安然一边退避躲闪,一边将灭魂刃一道接一道地斩出去,可那鳄鱼神魂凝实得惊人,斩上去虽然叫它痛苦,却迟迟不能致命。

更叫他心慌的是,他察觉自己的魂力正在飞快地干涸。

他下意识抬头朝天上望去,却见飞舟悬在半空,齐长生抱着手臂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出手的意思。

安然心头一凛,随即明白了齐伯伯的用意。谷中那些蛮兽,跟这头妖兽比起来,根本是两回事,可以后的路,终究得他自己走。

他一咬牙,不再躲闪。趁着那巨鳄又一次扑空、旧力未尽的当口,他猛地纵身跃上马背,一拍天马王的脖颈,喝道:“一起上!”

天马王长嘶一声,独角上的白光骤然亮起,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,朝那巨鳄轰去。

那巨鳄腹背受敌,有些顾此失彼。安然趁它转头去挡天马王的光柱,一咬牙,将仅剩的魂力尽数凝成一柄神魂之刃,狠狠劈进那巨鳄的魂海之中。

安然的神魂中“噗——”地一声轻响。

巨鳄庞大的身子猛地一僵,竖瞳里的凶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。下一刻,它轰然倒地,砸起一片尘土,再也不动了。

安然已经脱力,滑下马背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,浑身上下都湿透了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过了好半晌,他才缓过一口气,抬头望着那具小山似的鳄尸,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怕。

齐长生落下来,围着那巨鳄转了两圈,道:“这鳄鱼,勉强算是踏进了中阶妖兽的门槛。”

安然一愣:“中阶妖兽?”

“嗯,跟我之前在飞船上击杀的那只凶禽差不多实力。”齐长生道。

齐长生蹲下身,伸手在巨鳄鳞甲上摸了摸,道:“这张鳄皮是完整的,妖鳄的皮鳞最是结实,是制甲的上好材料;背脊上这两条长筋,能做最好的弓弦;这几颗牙,磨一磨就是上好的匕首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
他伸手探进鳄尸腹中,片刻后,取出一颗鸡蛋大小、青蒙蒙的内丹来。

“妖兽内丹,炼丹的核心材料。”齐长生掂了掂,“这一身材料加起来,怕是能值三四百灵铢。”

安然“咝”地吸了一口气。

齐长生把那鳄皮、长筋、利齿、内丹,一并收进了储物腰带里。

“鳄肉呢?”安然问。

“肉富含灵力,是滋补的好东西。”齐长生道,“不过,你现在还不能吃,天马王和黑熊倒是有口福了。”

说着,他割下大块的鳄肉,扔给天马王和那头被安然控住的黑熊。天马王叼起一块,三两下便吞了下去,吃得极欢。

安然惊奇道:“天马王也吃肉?!”

齐长生笑道:“它都快成妖兽了,哪还分什么草和肉。”

天马王吃饱了,还打了个响鼻,尾巴一甩一甩的,一副满足的模样。

齐长生自己也割下一块鳄肉,架在火上烤。鳄肉烤得焦香四溢,他一边喝酒,一边吃肉,好不惬意。

墨猴闻到香味,从安然的背囊里钻出来,吱吱叫着讨酒喝。齐长生便倒了小半碗给它,那猴子捧着碗,喝得有滋有味。这猴子最近又长大了不少。

安然正看得好笑,忽然发现天马王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,探着脑袋,盯着齐长生手里的酒碗,目不转睛。

齐长生愣了一下,试着把碗往它跟前递了递。

天马王低头,凑到碗边,伸出舌头,卷了一口酒。

然后,它眼睛一亮,又凑过去,喝了好几口。

齐长生和安然面面相觑。

半晌,齐长生叹了口气,道:“……又多一个酒鬼。”

墨猴吱吱叫着,像是在附议。

安然哭笑不得。

第二日,齐长生带着安然刚走出峡谷,就迎面撞见一队骑兵。

为首之人一身黑衣,披着黑色大氅,带着一顶狐皮帽子,身形瘦削,面目冷峻。他盯着齐长生,并未言语。

齐长生拱手道:“日丹大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
又停了片刻,那个被齐长生称为日丹大将军的人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四十年前,我在这里放你离开,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齐长生苦笑道:“迫不得已。”

日丹沉默不要,盯着齐长生看了好久,才轻轻吐出一句:“自投罗网。”

齐长生只能继续苦笑。

日丹抬手一挥,身后的骑兵便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
齐长生抱拳一礼,也不言语,迈步前行。

安然解开了对黑熊的控制。那黑熊僵立了片刻,像是才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,愣愣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迈开大步,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林子里。

安然望着它的背影,心里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。略一停顿,便跟上齐长生的脚步,径直北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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