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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传承知玄元
不知过了多久,魂池之中那枚碧色魂珠的光芒终于暗了下去。
当最后一点魂力凝成水滴,无声无息融入魂池,原本温润碧绿的魂珠渐渐灰白,随后化作点点荧光,消散在魂池之中。
魂池涟漪荡漾,随即归于平静。
安然怔怔地看着那颗魂珠消散,心里有些酸。
那个苍老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了。那些画面、那些气息、那整个辉煌时代的余晖,都已经倾尽所有,落在了他身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魂池比方才大了不少。池水幽碧深沉,不再是初生时那浅浅一层,池中那株魂树树枝叶舒展,根须深深扎入池底,随着魂池水面的起伏轻轻摇曳,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。
安然试着催动了一下魂力。
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自魂池涌出,穿过身体,向外铺展。
百丈。
他睁开眼,天色已经大变了。
他骑马出去的时候是清晨,此刻太阳已经偏西,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。风比上午大了些,吹在脸上带着凉意。
那匹栗马还老老实实驮着他站在原地,低着头啃草,偶尔打个响鼻。远处,齐长生站在飞舟上,正朝这边看着。
安然觉得嗓子有些干。
他轻轻一夹马腹,栗马小跑着往回去了。
齐长生看见他回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安然翻身下马,落地时腿还有些发软,但不是因为虚弱,而是因为脑子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,身体反倒像是被抽空了似的。
“齐伯伯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齐长生没急着问,先从飞舟上取了水囊递给他。
安然喝了几口,缓了缓,才把传承的事大致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不算有条理,一会儿讲魂池,一会儿讲十三重天,一会儿又跳到崇澈和玄元宗,中间还夹着他对巫修与魂修关系的猜测。说到后来,他自己都觉得乱了,干脆停下来,重新理了理。
“就是——我胸口的吊坠,其实是一枚魂珠。阿公留给我的。”安然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些,“魂珠的主人叫崇澈,是玄元宗最后一任宗主。他把功法、魂技、阵法,还有一些别的东西,全留在魂珠里了。”
齐长生安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安然又说:“魂修的境界分十三重天。魂池开辟,算是入了第一重天,叫青天。魂珠最后的魂力进了我的魂池,我现在……应该是第二重天了。叫黄天。魂力能覆盖百丈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崇澈说,魂体并重,才是正途。”
齐长生问道:“魂珠呢?”
“耗尽了。”安然摇了摇头,“消失在我的魂池里了。”
齐长生沉默了半晌,需要好好消化一下,才点了点头,道:“你阿公给你的东西,比我们先前以为的还要重要。”
安然嗯了一声。
他犹豫了一下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“齐伯伯,玄元甲。”
齐长生微微一怔。
“崇澈的传承里有一件魂器,叫玄元神甲。”安然说话时,眼神亮了起来,“他穿着它打的最后一战。我在传承里见过它的样子——乌黑色的甲,魂力驱动,能护肉身,也能护神魂。齐伯伯,平顶崮买的那件玄元甲,会不会就是它?”
齐长生没说话,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了那件全身重甲,乌黑沉厚,表面隐约有乌光流动,像凝固的墨色水波。
安然立刻便感觉到了。一股极强烈的感应从魂池深处涌出,像是在拼命地召唤。
与此同时,那件玄元甲也传来了回应。像心跳,又像呼吸,深沉地、急切地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雀跃。
安然伸出手,指尖触到甲面的瞬间,一股冰凉顺着手指涌入,随即化为温热,一路蔓延到魂海。魂池水面骤然升高半寸,碧光隐隐。
“就是它。”安然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他闭上眼,按照崇澈传下的祭炼之法,用魂力将一缕神魂缓缓烙印到玄元神甲中。
那感觉像在神甲深处点燃了一盏灯。
起初只有一点微光,随即火苗变大,向四面八方蔓延,直到整个神甲都亮了起来。碧色的微光从神甲的内部、从那些纹路里透出来。
安然感觉到自己魂力和神魂开始被神甲不断地吸进去,速度越来越快,很快魂池就消耗过半,池水只剩下小半。就在安然出现眩晕、担心自己的魂池会被抽干之时,玄元神甲终于停止了吸收。
安然心念一动,玄元甲骤然化成一团流光,没入他眉心,进入魂海,落入魂池。然后在池水中游弋,像一条黑色的鱼。
传承里说得明白:魂器有寻常与本命之分。寻常魂器随手祭炼,丢了也不可惜;本命魂器却是以神魂烙印与性命相系,从此与神魂一体,可收入魂池之中日夜温养,随主人一同成长。而远古魂修,一人一生,只能祭炼一件本命魂器。
这件玄元神甲,从此便是他的本命魂器。
安然睁开了眼。
他又动了一下念。
乌光从魂海中涌出,沿着身体铺展开来。转眼之间,一层甲胄便覆在了他身上,乌黑厚重,从肩到臂,从胸到背,严丝合缝,表面有乌光隐隐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
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也覆着一层薄薄的甲片,关节处柔软细密,丝毫不影响弯曲活动。
他又抬了抬胳膊,转了转肩膀。
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齐长生看着这一幕,目光微动。他忽然抬手,随意往安然肩上拍了一下。
手掌落在甲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安然纹丝不动,只觉肩上有一阵微弱的推力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好东西。”齐长生收回手,眼底的笑意藏不住。
安然也笑了,乌光一闪,神甲便收回到魂池之中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受。
从天门城出发到现在,他一直是被护着的那个人。齐伯伯护他,柳素问护他,帕雀的人护他,归元宗的人也护他。他知道自己身体在好转,也知道魂海里有了神识、有了种子,可那些东西都太虚了,像雾里的花,看不清,摸不着。
而现在,他第一次真正攥住了什么。
次日,安然让齐长生带他离开毡帐很远,去试了试新得的力量。
魂力外放三十丈,他试着以魂力推动草叶,草叶便轻轻伏倒;试着以魂力搅动气流,便有风拂过。
他又试了玄元神甲。神甲随心念收放,覆在身上时轻若无物,卸去时无影无踪。他找了一块石头朝自己手臂砸去,石头“咚”的一声弹开了,手臂上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那块石头足有拳头大,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。
安然把石头捡起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咧嘴笑了。
墨猴刚从他肩头探出脑袋,就被吓了一跳,“吱”地一声,缩回他领子里去了。
齐长生站在不远处看着,没有出声。
他心里清楚,这件甲的真正价值远不止如此。传承中说,此甲对肉身和神魂都有极强的防护之力。以安然目前的修为,能发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,可单凭这一角,寻常修真者已经很难伤到他了。甚至很多高级灵师和念师的随手一击,都未必能破开防御。
这孩子终于有了行走世间的本钱。
安然正站在一个草坡的高处,看着成群的牛羊散落在河边,白色的毡帐像棋子一样零零落落,忽然发现西北方向有一群模糊的影子正在移动。
“齐伯伯。”安然站起来,朝西北方指了指,“那边有东西过来了。很多。”
齐长生眯眼望了片刻,道:“是马群。”
安然仔细看了一会儿,果然是马。但好像不是牧民养的马,那些马的气息要野得多,也强得多,每一匹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“天马。”齐长生说,“草原上的野马群。头生独角,奔行如飞,草原人视作腾格里赐下的神圣生灵,没有人能驯服。”
齐长生放出飞舟,带着安然升到半空,安然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很快便看清了。
那些马毛色不一,有纯白的,有乌黑的,有枣红的,每一匹都体格雄骏,四蹄翻飞间带起大片草叶和泥土,跑起来像贴着草尖在飞。最显眼的是每匹马额头正中都长着一根短角,短的不过半尺,长的有一尺,在夕阳下隐隐泛光。
安然目光扫过,马群有七十八匹,浩浩荡荡地卷过草原,蹄声如雷,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。
最前面的,是一匹白马,比其余的大了整整一圈,额上的独角足有二尺多长,四条腿修长有力,跑起来又轻又快,像踩在云上。
齐长生控制着飞舟跟在马群上方,安然神识覆盖过去,立刻感觉到了不同。
其余天马的气息虽强,终究还是兽。可领头白马却带着一股摄人的威压。它已经在吸纳天地灵气了,体内隐隐有灵力流转。
“天马王。”齐长生道,“这一匹,快到妖兽的门槛了。”
马群一路往东南方向奔去。天马王跑在最前头,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。
安然瞬间觉得被那匹天马王锁定了。
紧接着就见天马王的独角上亮起一点白光,像一颗冰冷的星。
安然心头一凛。
齐长生在旁边说道:“它感觉到了危险。”
安然下意识想收回神识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天马王猛地刹住脚步,前蹄踏地,溅起一片泥土。身后几十匹天马跟着停下,嘶鸣声此起彼伏。
天马王掉转马头,面朝飞舟的方向,独角上的白光越来越亮。
安然能清楚地感觉到,一股带着敌意的力量从那根独角上射出来,像一把无形的箭矢,直直朝他射过来。
他立刻释放出魂力,与那股力量直接撞上,“嗡”地一声,安然闷哼一声,眉头皱起来。
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动。
安然深吸一口气,没有收回魂力,反而朝前推进。
魂力如潮水般涌出,三十丈的范围一下扩到最大。他试着用崇澈传承里的玄元控魂术,以魂力“裹”住对方的神魂,令其无法挣脱。
天马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身子猛地一顿。它独角上的白光剧烈闪烁,四蹄刨地,脖子上的鬃毛全炸了起来。
它嘶叫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像马嘶,更像一柄长剑划过铁面,尖锐得刺耳。其余天马全部向后退去,只有天马王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,独角上的白光越来越炽烈,像在积蓄什么。
安然感觉到了——它在调动灵力,准备全力一搏。
他没有给它机会。
魂力骤然收紧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压,把天马王的挣扎空间一点一点压缩下去。
天马王的独角上白光缓缓暗了下去。
它前蹄离地,高高仰起,在半空中挣了一下。
安然咬了咬牙,魂力再收。
天马王的前蹄落回地面。
它又挣了两下,却一次比一次弱。
独角上的光终于熄灭,天马王的头缓缓低了下来。
它不再挣扎了。
草原上忽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方才还嘶鸣不断的天马群此刻全部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,连响鼻都不打了。
天马王低着头,独角朝前,四条腿微微弯曲,像是在表示臣服。
安然愣了一下。
他收了魂力。
天马王没有动,仍低着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缓缓抬起脖子,转过头来,朝他看了一眼。
那双眼睛和先前不一样了。
先前是飞扬的、野性的、带着强烈敌意的,此刻却安静得像平静的水面。里面没有臣服的卑怯,但也没有了先前的桀骜。它只是安静地看着安然,像在辨认什么。
安然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。
这匹马比他见过的任何生灵都要骄傲。它带着整个马群在草原上自由来去,牧民都对它们敬畏仰望,不敢靠近。
可自己却硬生生把它的骄傲按了下去。
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。
齐长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,也没有问,只是把飞舟降了下去。
飞舟落地时,天马群已经退远了。只有天马王还站在原地。
安然从飞舟上跳下来,慢慢走向天马王。
天马王看着他走近,缓缓低下头,但没有退。
安然走到它面前,仰头看着它。天马王比他高出一大截,此刻垂下头,安然才能摸到它额上的独角。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天马王低头看了看他的手,又看了看他。
过了几息,它把鼻子凑过来,在安然掌心里轻轻喷了一口气。
气息温热,带着草和风的气味。
安然笑了一下。
他回到阿斯根的毡帐时,天边正燃烧着最后一片晚霞。
阿斯根正提着套马杆从帐里出来,抬头望见那匹雪白大马上端坐的安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紧接着,他"扑通"一声跪倒在地,把额头深深埋进草里,嘴里喃喃念着:
"腾格里……腾格里……"
所有闻讯而来的牧民都跟着跪了下来,呼斯楞也跪在阿斯根身后,眼睛瞪得像铜铃,望着安然的目光里全是敬畏和难以置信。
这一晚,部落宰了最肥的一头羊,全族老少围坐在篝火旁,有人拉起马头琴,有人唱起长调,歌声苍凉悠远,顺着夜风飘了很远很远。
呼斯楞坐在安然身边,一句话也不敢说,只是眼睛亮得惊人。
夜深人散,安然和齐长生仍坐在篝火旁。
齐长生轻声道:"腾格里是草原人对天的称呼,他们把你当天神了。"
安然望着跳动的火苗,半晌才道:"齐伯伯,我不是什么天神。"
齐长生笑了笑:"你是不是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信了。草原上有些规矩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你既然得了这份敬重,日后,就要担得起这份心意。"
安然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齐长生忽然开口:“你以后的路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安然转头看他。
齐长生没有看他,而是看着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“从前你跟着我走,我护着你。”齐长生说,“以后,你要学着自己走了。”
安然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齐伯伯,我还是想跟着你走。”
齐长生笑了一下,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端起碗,喝了口奶茶。
篝火噼啪响着,长调还在唱,草原上的夜风带着草叶和羊肉的香味。
安然看着火光,心里想的是崇澈。
那个穿着玄元神甲、站在高天上的人,最后独自走向了寒冷的海岛,在那里设下镇魂井,布下锁魂阵,把一切封镇,然后油尽灯枯。
他留下了魂珠,留下了传承,也留下了一句请求——肃清世间邪修。
安然不知道那些邪修还在不在,不知道镇魂井还在不在。他只知道,崇澈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,最后那枚魂珠也消散在他的魂池之中。
火光暖得很。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墨猴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,油乎乎的小爪子在他手背上按了按。
安然揉了揉墨猴的脑袋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。
第二日清晨,两人便要动身继续北上。
阿斯根领着全族老小送到毡帐外,送上足足两大袋风干的牛羊肉和奶干,还有几皮囊马奶酒,执意要他们收下。呼斯楞跟在父亲身后,从昨日起就一直沉默着,这时才咬了咬牙,走上前来,从腰里解下那把小匕首,双手捧着递到安然面前。
那匕首约莫半尺长,刀刃磨得雪亮,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经磨得发亮,显然是呼斯楞贴身带了许久的心爱之物。他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红,声音有些忐忑:"腾格里,这个,给你。"
安然接过匕首,心里有些温暖。他摸了摸自己身上,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能配得上这份心意的回礼。
他站在原地想了想,忽然抬头对呼斯楞道:"你等我一下。"
他骑上天马王,朝着昨日遇见天马群的那片草坡飞驰而去。
牧民们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他们的腾格里要去做什么。
没过多久,安然和天马王的身影又出现在远处草海之上,他们身后,跟着一匹通体乌黑、额间有一撮白毛的年轻天马——那是天马群里仅次于天马王的一匹好马,性子温驯,灵性十足。
奔到帐前,安然翻身下马,把那匹乌黑天马带到目瞪口呆的呼斯楞面前。
呼斯楞整个人都傻了,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阿斯根更是"咕咚"一声咽了口唾沫,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。
安然对呼斯楞道:"我没有别的东西好送你,就送你这匹马吧。以后你骑着它,草原上就没有人能追上你了。"
呼斯楞指节都捏得发白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半天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狠狠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擦掉,重重点了点头:"好!我一定好好待它!"
安然点了点头,又转头对着那匹乌黑天马,伸手指了指呼斯楞。
那天马像是明白了安然的意思,低下头,轻轻蹭了蹭呼斯楞的手背。
齐长生走上前来,望了一眼那匹灵性十足的天马,又望了一眼胸膛剧烈起伏的呼斯楞,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拍了拍安然的肩膀。
二人辞别了部落众人,继续向北行。
风掠过萨茹大草原,掀起一层层金色和绿色交织的草浪。
安然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辽阔的土地,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那把小匕首。
七日后,安然骑着天马王,跟着齐长生的飞舟,离开了萨茹大草原。
草原在身后渐渐远去,河流变细、毡帐消失,牛羊也看不见了。
前方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,更远处,一排锯齿般的山脊横亘天际。
乌拉山脉。
齐长生站在飞舟上,指了指那道山脊,道:“翻过乌拉山,就是雪国了。”
安然点了点头。
天马王跑得又快又稳。它似乎已经习惯了安然骑在它背上,跑起来的时候四蹄翻飞,像贴着地面在滑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草原已经变成了天边绿色的一线。
在那里,他感受到天地的辽阔,一个人的渺小。在那里,他开辟了魂池,崇澈把一个时代的重量放进了他的魂海。
安然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乌拉山脉越来越近了。山脊上隐约可见积雪,白茫茫的,像一道耸立天地之间的巨墙。
少年骑着白马,向着那道墙奔去。
风迎面扑来,已经有了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