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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魂海生魂池
飞舟进入萨茹大草原后,安然真正体会到什么叫“天高地阔”。
天蓝得深远,白云大团大团地浮在上面。地上的草一望无际,被风吹得一层层起伏,好像绿色和金色混在一起的海。河流从远处蜿蜒而来,在阳光下亮闪闪的,像一条丢在草原上的银带。
安然站在飞舟上看了很久,直到风把脸都吹得有些发麻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道:“喜欢这里?”
安然点点头:“嗯!这里很大。”
齐长生笑了笑:“草原就是这样。地方太大了,人站在上面,很多心事都会显得小一些。”
“齐伯伯,这里全是草吗?”
“嗯,差不多吧。”
“那这里的人吃什么?”安然问。
“吃肉,喝奶。”齐长生道。
安然一怔:“就……只有这两样?”
“嗯。”齐长生道,“牛羊肉,还有各种奶做的吃食。草原上种不了庄稼,只能放牧。牛羊吃草,人便吃牛羊,这就是草原人的生活。”
安然想了想,又问:“那他们不吃饭吗?一点米面都没有?”
“也有,只是金贵。”齐长生道,“草原大,能种地的地方少,只在靠着河的地方种上一点,剩下的,要用牲畜和皮毛去换。草原人一年到头跟着水草走,哪里有草,便把牲畜赶到哪里。”
安然道:“难怪这一路上只见草,不见田地。”
齐长生道:“草原人从不把家定死在一块地上。马背上的日子,就是他们的日子。”
安然望着脚下无边无际的草海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问:“那他们会不会很累?”
齐长生没有立刻回答,片刻后才道:“累是累的。可你看那些牧民,笑得多大声。草原上的东西少,人反而容易知足。”
安然轻轻点了点头,问道:“齐伯伯,你会他们的话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你教教我吧。”
“好啊。”
当天傍晚,二人在一处河边落了脚。
不远处有几顶白色毡帐,帐外拴着几十匹高头大马,还有成群的牛羊。几个草原汉子远远看见飞舟落下,先是紧了紧手里的套马杆,等看清只有两个人后,神色才稍稍缓和些。
草原人说话时声音洪亮,笑起来也洪亮,像风吹过草地一样,没有多少弯弯绕绕。
齐长生用草原话与那为首的汉子说了几句,又辅以手势比划了片刻,对方便很痛快地点了头,大步走上前来,拍着胸口说了一串话。齐长生笑着翻译:"他叫阿斯根,是这个部落的小头领。叫咱们不要见外,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。"安然听懂了大半,躬身行了个草原人的礼。阿斯根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抬手请他们往帐里去。
帐中很暖,中间燃着火,铜壶挂在火上,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一个妇人端来热奶茶,又有人端上大块煮熟的羊肉。肉切得很大,刀也直接插在木盘上,看着就十分豪爽。
安然先前在楼兰也见过异域风物,可这里又完全不同。
这里的人说话像在唱,喝酒像在打仗,笑起来时整个帐篷都跟着颤。
安然开始还有些拘谨,后来见那些牧民并不盯着他看,只是一边吃肉喝茶,一边说笑,时不时拿些东西往他面前推,叫他多吃些,便也慢慢放松下来。
一个看起来跟安然差不多大小的少年坐在阿斯根身侧,浓眉大眼,皮肤被日头晒成健康的古铜色,腰里别着一把小匕首,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。他叫呼斯楞,是阿斯根的独子,自小在马背上长大,骑术在同龄孩子里是最好的。他一直盯着安然肩头的墨猴看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墨猴龇了龇牙,呼斯楞吓得一缩,随即又忍不住探出头来,越看越好奇。
安然看得好笑,便把墨猴从肩头抱下来,朝他递了递。
呼斯楞先是身子往后让了让,见墨猴只是蹲在安然掌心里歪头看他,这才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,在墨猴脑门上轻轻碰了碰。碰完之后,他自己先乐了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前仰后合。
帐里的人也都跟着笑。
安然已经能听懂帐里大半的说笑,偶尔还能插上一两句。他看着满帐的热闹,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不少。
这一夜,齐长生和安然便在牧民的毡帐里住下。
夜深之后,风声掠过草原,在毡帐外轻轻呜咽。安然躺在厚厚的毡毯上,听着远处牛羊的低鸣和马群偶尔踏地的声音,忽然想起先前在代国见到的那些残破村庄。
他闭上眼睛,很久才睡着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帐外便喧闹起来。
安然掀开门帘出去,只见朝阳刚从草原尽头露出一点边,照得草尖上的露珠亮晶晶的。那些牧民已经起了,赶羊的赶羊,挤奶的挤奶,还有几个年轻汉子翻身上马,纵马从河边疾驰而过,马蹄卷起草叶和晨雾,看得安然眼睛都亮了。
齐长生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,问道:“想不想试试?”
安然一愣:"我?"
齐长生点头:"你身体比以前强多了。骑慢些,无妨。"
阿斯根爽朗大笑,一挥手,呼斯楞立刻牵来一匹栗色骏马。那马毛色油亮,脖颈修长,见了生人也不暴躁,只是喷了两口白气,低头刨了刨地。
安然心里有些发热,又有些紧张。
齐长生走上前来,扶着他上马,又简单交代了两句。
安然起初浑身都绷着,两只手紧紧攥住缰绳,动也不敢动。那马倒极有灵性,只慢慢往前走。齐长生在旁边跟了一会儿,见他坐稳了,才停下脚步。
安然试着轻轻夹了一下马腹。
那栗马便小跑起来。
风一下子迎面扑来。
安然先是吓了一跳,随即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新鲜感。他低头看了看向后退去的青草,又抬头看向前方,草原像没有尽头一样,一直延到天边。河流、牛羊、毡帐,全都在身后慢慢变小。
又跑了一阵,身侧忽然一阵蹄声急响,呼斯楞骑着一匹青花骢马从他身旁追了上来,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嘴里喊了句什么,大意是"我先走啦!"话音未落,青花骢猛地一蹬地,如一道青烟般从安然身侧飞掠而过,把他甩了足足半里地,蹄声轻快,少年的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安然怔了一下,望着呼斯楞飞驰而去的背影,胸中那股少年气忽然被激了起来。
他也轻轻一扯缰绳,催马往前。
马越跑越快,风也越来越大。
耳边只剩下呼呼风声,眼前只剩起伏不尽的草浪和远到看不清边界的天空。
安然忽然觉得,自己整个人都轻了。
从离开天门城到现在,这一路上,他总是在赶路,总是在求医,总是在担心。
可这一刻,他坐在马背上,迎着风向前,什么也不用想。
天地这么大,风在耳边呼啸,太阳高高挂在天上。
他越跑越远,越跑越快,不知不觉间已经脱离了牧民常去的那一片河畔草场,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开阔原野。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,也像被风一点点吹散了。
也就在这一刻,魂海之中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。
安然身子一僵。
魂海之中,那株生机勃勃的魂树轻轻摇晃了一下。紧接着,在最顶端,悄无声息地抽出了第十三片嫩叶。
嫩叶舒展开来的瞬间,整片魂海忽然震动起来。
安然眼前的天地没有变,可他又觉得,一切都像在震。
他的心神一下子沉入魂海。
魂海之中,原本弥漫四方、浓郁得像要滴下来的神魂之力,开始缓缓收拢,像雾气般往一处汇聚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无数缕青蒙蒙的神魂之力,终于在半空中凝成了一点极小的水光。
那是一滴液体。
安然怔怔“看”着它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滴液体很小,小得几乎看不见,它轻轻落下,静若无声,却又震耳欲聋。
随即是第二滴。
第三滴。
第四滴。
……
越来越多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魂海本无声音,可安然偏偏觉得,每一滴落下都清清楚楚,敲在他心口上。
很快,下方开始积起一小片水光。
起初只是一小滩,随后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。无数魂液接连落下,终于在魂海之中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。
池塘成形的一瞬,那株魂树忽然从半空中坠落,扎进池塘之中。
紧接着,它开始疯长。
一根枝杈抽出。
又一根。
嫩芽层层冒出,细枝不断舒展。
原本不过尺许来高的魂树树苗,几乎是眨眼之间便长成了一棵小树。树身青碧晶莹,枝叶间生机流淌,整片魂海的气息都跟着鲜活起来。
也就在这时,安然忽然感觉到另一种力量从池塘中生了出来。
那力量与神识不同,更凝练,也更沉实。
它像魂海之水中的暗流,悄无声息,却又切切实实存在。
安然下意识动念。
那股新生的力量便自池塘中涌出,向外漫开,穿过身体,越过马背,向四方铺去。
三十丈之内,摇动的青草,吃草的马儿,草丛中受惊窜出的一只灰兔,甚至吹过的风,他都感觉得清清楚楚。
他隐约却又强烈地感觉到,周围的一切,仿佛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安然心中一震。
这股力量像是神识,又不是神识。
就在这时,挂在他胸前的那枚墨绿色吊坠猛地一热。
安然还没反应过来,那颗一直嵌在吊坠里的小石头便化作一道碧光,瞬间没入他眉心。
安然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下一刻,那道碧光已出现在魂海之中,径直坠向魂海中的池塘。
轰的一声。
魂海再次大震。
无数陌生画面、声音、气息,像洪流一样猛地灌入安然心神。
他看见了另一片天地。
那不是如今的草原,也不是天门城,不是归元宗,不是他一路见过的任何地方。
那是一片古老、浩大、辉煌得难以想象的世界。
高山之间有巨城悬空,云海上有长桥横渡。修士来往如流光,举手投足之间,山河变色。有人立于天穹,以魂力笼罩千万里;有人抬手画符,符纹悬空不散;有人驾驭黑甲,横空撞碎山岳;还有庞大得不可思议的生灵在海天之间翻腾,鳞甲如铁,双眸似日月。
安然心神剧震。
一个苍老却依旧雄浑的声音,在他魂海深处缓缓响起。
“玄元宗末代宗主,崇澈,留魂珠于后世。”
安然还未来得及多想,更多的画面便汹涌而来。
他看见一种与当世全然不同的修行之路。
那条路专修神魂,以魂海为基,以魂池为本,以魂力为用,境界共分十三重天。
第一重天,青天。
第二重天,黄天。
第三重天,玄天。
第四重天,苍天。
第五重天,赤天。
第六重天,风神天。
第七重天,雨神天。
第八重天,雷神天。
第九重天,蛇神天。
第十重天,树神天。
第十一重天,月神天。
第十二重天,日神天。
第十三重天,至高天。
每一重天,都对应着神魂、魂池与魂力的蜕变。
安然心中一跳。
十三重天。
这个说法,他在帕雀,在拉瓦部落,在那位大巫师的祈祷与低语里听过。
当时他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,可此刻再听见,竟像有两条原本遥远的线,忽然在他眼前接上了。
紧接着,他又看见另一条分岔出去的路。
同样修神魂,却不再重视肉身,而是沉迷于夺舍、吞噬、控魂,以别人的生死壮大自己。那一条路上,尸山血海,怨魂漫天,天地都像被染成了暗色。
而另一边,有人披着乌黑神甲,手持金黄长鞭,独立于高天之上,身后是无数同样魂体并修的修士。
一道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魂体并重,方是正途。”
安然心中一凛。
那站在高天之上的人,面容已看不清了,只有一双眼睛,冷峻如铁,疲惫却不屈。
他毫无来由地知道,那人便是玄元宗末代宗主崇澈。
接下来的画面更加破碎,却也更加惊人。
大战。
无边无际的大战。
魂力横扫天地,残魂如雨落下,山河一片破败。
最后,那披甲执鞭之人独自远去,来到一片广阔如大陆的寒冷海岛,在岛上立下一口深井,又布下一座覆盖四方的大阵,把无数残魂与邪修尽数镇压其中。
“镇魂井。”
“锁魂阵。”
这几个字,像烙印一样深深落进安然心里。
再往后,画面开始变得模糊。
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,如散落的星火,不断坠入他的心神深处。
《玄元锻魂诀》。
《玄元灭魂术》。
《玄元控魂术》。
《玄元御物术》。
《真龙锻体功》。
还有一些更零散的片段:
魂器。
魂丹。
魂符。
真龙。
龙岛。
……
庞杂的信息如洪流,安然根本来不及感悟,只能被迫承受。
可就在这纷乱洪流之中,他心底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明悟。
巫修与魂修,绝不是两条全无关系的路。
树种、生魂之法、十三天……
这些东西都不是巧合。
若魂修是一条古老而辉煌的正流,那么巫修,极可能就是从其中分出来的一支。
或者也可以说,魂修与巫修,本来就是同一条大河在不同岁月中留下的两道水脉。
安然想到这里,心神又是一震。
可他已经没有余力继续思考了。
越来越多的传承碎片正涌入魂海。
魂池中的那枚碧色魂珠缓缓沉浮,释放出无穷无尽的古老气息,像是一整个时代的余晖,都在向他慢慢倾落。
草原上的风仍在吹。
那匹栗马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,只偶尔甩一下尾巴,在原地慢慢踏步。
远处的牧民还在纵马呼喝,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。
可这一切,安然都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整个心神都沉入魂海,沉入那枚魂珠,沉入那个古老到不可追溯的世界。
天地浩荡。
魂海翻涌。
而传承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