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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少年见草原

飞舟离开归元宗后,一路向东北飞驰。

安然大半时候都坐在舟中修炼《生魂篇》。墨猴趴在他肩头,时不时伸爪去挠他的头发。

齐长生坐在船头,没有打扰他。

安然魂海之中,那株魂树已经悄悄长出第十二片嫩叶。

到了第三日午后,地势开始平坦起来,山岭变少,河道渐多。飞舟穿过一片乌云后,安然忽然发现下方大地的颜色不太对。

不再是山清水秀的模样,而是大片大片发灰的土地,像被火烤过,又被烟熏了很久。许多田地荒着,沟渠干裂,零零散散的村镇都残破不堪,远远看去,像被人踩过一脚。

安然趴到舟边看了好一会儿,忍不住问道:“齐伯伯,这是哪里?”

“应该是代国。”齐长生道。

“怎么会这样?”安然有些发怔。

齐长生沉默片刻,才道:“代国夹在几个大国之间,周边一打起来,常常跟着遭殃。”

安然抿了抿嘴,没有再问。

飞舟又前行了一阵,齐长生看了一眼天色,便驱使飞舟落了下去。

“歇一歇,顺便找点清水。”他说。

前方是一个半塌的村子,村口歪歪斜斜立着一根木桩,上面的木牌已经烧黑了,字也看不清。往里走,土墙倒了大半,许多房舍只剩下半边。有些门敞着,里面空空荡荡,连一件完整的家具都找不出。风从断墙间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土和草屑。

在一间屋舍门前,蹲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,七八岁的样子,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袄。

旁边,一个瘦骨嶙峋的白发老妪坐在门槛上,整个人好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再远一点,一个老汉蹲在土灶旁添柴,灶上的黑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,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。

几人见有陌生人过来,立即露出极深的戒备之色。那老汉抓起一根烧火棍站起来,张嘴说了一串安然完全听不懂的话,声音沙哑难听。

齐长生抬了抬双手,示意没有恶意。

那老汉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了些,眼中的惧意却没有散。

安然走到小女孩身前,取出一包干粮递给她。

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大,却一点光也没有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她看了看那包干粮,又看了看安然,像是有些不敢信。

安然把干粮往前推了推,轻轻点了点头。

小女孩这才伸手去接,却没有立刻塞进嘴里,而是抱着干粮,飞快跑回老妪身边,把东西递了过去。

老妪呆呆看了半天,才抬起头来,对安然连连点头,嘴里说着什么,声音发颤。

安然听不懂,却知道她是在道谢。

齐长生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说,只是又取出两小袋粮食,放在灶边。

那老汉连忙摆手,神情慌乱。

齐长生道:“拿着吧。”

那老汉自然听不懂,嘴唇却哆嗦了几下,忽然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碰在地上。

齐长生抬手一托,一股柔和念力将老汉扶了起来。然后一番比划,终于讨到了两瓢清水。

出了村子,安然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小女孩又蹲回门前去了,只是这一次,她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干粮。

飞舟重新升空后,安然低声问道:“齐伯伯,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
齐长生望着前方,道:“军队路过会征粮,山里的流寇会抢劫,能逃的,早逃了;逃不了的,便只能这样熬着了。”

安然愣了愣:“没有人管吗?”

齐长生声音平静:“代国太小了。对大人物来说,它只是地图上的一小块地方。可对于生在这里的人来说,这里是他们的一切。”

安然沉默了很久。他小时候只知道人和妖兽会打仗,人会杀死妖兽,妖兽也会杀死人。后来他一路走过云泽、大元、中海和归元宗,知道世上还有不用打仗的地方,也有不用打仗的人。现在看见这些因为战乱而荒废残破的村庄,还有活着却只能等死的人,他才知道,原来真的有地方,人会和人打仗。书上说的那种战争,原来不只是人和妖兽之间才有。

傍晚时分,飞舟从一座残破小城上方掠过。城墙上有修补过的痕迹,颜色深深浅浅,像一张满是伤疤的脸。城门外挤着许多人,有人想进城,有人被往外赶,喧哗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。

安然忽然问道:“齐伯伯,咱们刚才留的那点东西,够他们吃几天?”

齐长生道:“没多久。”

安然又问:“那我们就这么走了吗?”

齐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我若愿意,当然可以再多留下一些粮食,路上碰见的人,也都可以帮一点。可这样的地方太多,需要帮助的人也太多,我一个人管不过来的。”

安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齐长生轻轻道:“觉得齐伯伯不够善良?”

安然忙摇头:“不是。”

他顿了顿,小声道:“我只是觉得,原来人可以比妖兽还可怕。”

齐长生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色,低声道:“很多时候,是这样。”

接下来的两日,飞舟下方仍多是破碎山河。

安然渐渐不再总往下看了。

不是不想看,而是有些看不下去。

等飞舟终于飞出代国边境时,下面大地的颜色才一点点变得好看起来。荒地少了,林木多了,远处有大山的轮廓渐渐显露。

可安然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,却一时半会儿散不掉。

又过了两日,前方群山起伏,林海茫茫,山谷间不时传来兽吼。

齐长生道:“到了,前面就是万兽山庄。”

安然抬头望去,只见群山深处建着一大片高低不一的木石屋舍,许多屋子都修建得极大,像是给什么庞然大物住的。山坡上有几个兽栏,安然看见了通体雪白的巨狼、头生独角的青牛、羽毛乌黑的巨鸟。

飞舟落到山脚后,很快便有两名身穿兽皮短袄的青年迎了上来。二人腰间都挂着骨哨和短刀,看了齐长生一眼后,神色明显有些谨慎。

其中一人开口说了几句,安然一个字都没听懂。

齐长生便道明来意,要见驯兽长老巴图。

那两名青年齐齐一愣,对视一眼,脸色都有些异样。年长些的那个犹豫片刻,才侧身抬手,请二人随他进去。

一路上,安然看到不少弟子带着灵兽穿行。有的牵着猛虎,有的肩上立着鹰隼,还有一个少年正跟在一头大黑熊身后,边走边骂,看起来像是在训自家不听话的狗。

二人被带到一处偏僻院落前。院门上挂着一串兽骨,门边几只木架上摆着空空的铁笼,还有一些黑色陶罐,罐口都封着符纸。

那青年停下脚步,冲院里喊了一声,然后转过身来,冲齐长生低声说了一段话。

齐长生听完后,神色明显沉了一下。

安然心里一紧,问道:“齐伯伯,他说什么?”

齐长生道:“巴图长老,已经过世了。”

安然怔住。

院中正屋的门帘被人掀开,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壮硕汉子走了出来,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旧疤,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兽腥气。

与带路青年聊了几句,知晓齐长生和安然的来意后,壮硕汉子便请几人入内。

屋内陈设很简单,墙边摆着几排架子,上面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盒、木盒和虫笼。只是不少东西都积了灰,看得出来已有一阵子没人动过。

壮硕汉子给三人倒了热水,便和齐长生说起话来,带路青年偶尔插上几句。
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齐长生起身告辞。壮硕汉子将几人送到院门口,带路青年又带着齐长生和安然原路返回。谢过青年后,齐长生便驾驭飞舟,带着安然离开了万兽山庄,继续向北。

安然问起情况,齐长生沉声道:“后来见到的那个汉子叫阿勒坦,是巴图的徒弟之一。他说师父去年冬天去世了,噬灵蛊如今庄里一只也没有了。”

“噬灵蛊并非寻常蛊虫,需以老蛊带新蛊,以数种剧毒和灵物慢慢喂养。每一代都极难成活。他师父生前掌着全部饲法,而包括他在内的弟子都只学到了皮毛。偏偏去年他师父出事时,那窝新蛊还没养成,老母蛊又正值衰期。他师父一走,老母蛊撑了不到半月也死了,连带着那一窝幼蛊一只都没活下来。”

“如果从头再养,不是说完全没有可能,但少说也得十几年,甚至二三十年。期间能不能成,还要看运气。而且,他师父只留下一些零散笔记,不成体系。”

安然小声道:“齐伯伯。”

“嗯?”

“现在是不是只剩神殿那一条路了?”

齐长生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天,道:“是。”

安然“哦”了一声,便安静下来。

齐长生过了片刻,忽然道:“若你怕,咱们便慢一点走。”

安然抬起头来,愣了愣。

他当然还是怕的。

怕神殿也不行,怕最后还是白走一场,怕齐伯伯忙了这么久,什么也留不住。

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最后出口的却是另一句:“齐伯伯,我没有之前那么怕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有些茫然。

他已经有了神识,魂海里那株魂树也长得很好。虽然他仍旧不能修炼,前路也还是模糊不清,可心底深处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绝望,只依稀觉得,前面好像还有路。

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终于看见远方有了一点点光,虽然远,虽然弱,可到底是在那里。

齐长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飞舟继续向北。

到了后半夜,脚下山岭渐稀,天地也一点点空阔起来。等第二日清晨,安然从打坐中睁开眼时,忽然发现前方的大地已经换了模样。

不再是代国那种灰败残破的田地城郭,也不是万兽山庄那片深沉起伏的群山林海。

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原。

草色青黄相间,被风一吹,便起了层层波浪,一直卷到天边。更远处有河流弯弯曲曲地闪着光,像谁随手丢在大地上的一条银带。天空也高得吓人,洁白的云在天上慢慢飘。

安然不由自主站了起来。

风迎面吹来,把他的头发和衣袍吹得翻飞。

齐长生轻声道:“萨茹大草原。”

安然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天地,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撑开了。

他忽然觉得,前路好像一片坦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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