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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万藏言旧事
夜已很深。
山风穿林而过,竹楼外松涛阵阵。
万藏抱着酒坛,站在窗前,半晌没有说话。
齐长生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酒盏,也没喝。
良久之后,万藏终于吐出一口气,转过身来,盯着齐长生,低声道:“你究竟带了个什么小怪物上山?”
齐长生苦笑了一下:“我要是知道,就不用一路求医了。”
万藏没笑。
他把酒坛放在桌上,自己先倒了一大碗,一口喝干,才道: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天才。仅就神魂而言,能四十岁有神识的,算天才,三十岁有神识的,算天才中的天才。可一个连神脉都没有、从未修炼过的孩子,生出百丈神识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摇了摇头。
“这种事,放在今天之前,若从别人嘴里听到,我只会当他喝多了。”
齐长生看着杯中酒,没有接话。
万藏在他对面坐下,忽然问道:“你这趟北上,终点其实不是归元宗吧?”
齐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万藏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语气平平:“百草谷治不了,归元宗也治不了,那就只剩一个地方了。”
齐长生沉默片刻,道:“神殿。”
万藏点了点头,神情并不意外:“我猜也是。”
阁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山风吹得窗纸轻响。
万藏忽然笑了笑:“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?”
齐长生点了点头,露出一丝笑意。
万藏取出酒葫芦,晃了晃,道:“那时候我在雪国买这个酒葫芦,钱不够,被人追,你出手替我解了围,还付清了差额。后来你告诉我,那是你刚离开神殿,因为一些事情,让你很失望。”
齐长生笑了笑。
“最近我听到一些消息。”他说,“神殿左神使齐渊,因为叛教,被关进了大牢,等着被处决。齐长生,你是否知道?”
齐长生没否认,只是把杯中酒慢慢饮尽。
万藏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既然已经离开了这么久,又何必再回去。”
齐长生道:“这么多年了,以为已经离开了,可事到临头,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有真正离开过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万藏点点头,“人离开了,心还在旧地方。有些地方,就是不肯让人走。”
齐长生手指微微一顿。
万藏打开酒葫芦,给齐长生倒满了一杯。
两人年轻时一起走过好多年的江湖路,一次次险死还生,是过命的交情。
万藏道:“我遍览群书,看见过一些记载,知道神殿的大雪山神莲,可以重塑气脉。可那是神殿的至宝,不会白给。”
齐长生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拿什么换?”
“命。”
万藏看着他,没说话。
齐长生语气平淡:“我这条命,或者说,我后面许多年的命。”
万藏明白了。
他把酒碗往桌上一磕,半晌才骂了一句:“你们神殿这地方,真是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邪气。”
齐长生沉默以对。
万藏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玄寂得有四百多了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还没活够?”
齐长生扯了扯嘴角:“像他这种人,活多久都不会够。”
万藏没再往下问。
有些话,齐长生不说,他也猜得出大半。
大雪山那座神殿,表面光明,底下却不知埋了多少脏东西。虽然齐长生从未告诉他离开神殿的具体原因,但他大概也能猜到,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叫他失望透顶的事情,看见了什么让人恶心厌恶的东西。
万藏又灌了一大口酒,缓缓道:“安然知道么?”
齐长生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?”
“能晚一点,就晚一点。”
万藏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那孩子看着安静,其实心重。真知道了,多半不肯去。”
齐长生望着窗外夜色,道:“所以才没说。”
两人一时都不再开口。
过了许久,万藏才轻声道:“可他总会知道的。”
齐长生没有说话。
第二日一早,天光微亮。
安然醒来时,窗外已有鸟鸣。
他昨夜诞生神识,又得了完整《生魂篇》,心里一直像压着什么。
推开房门时,厅中已有一人坐着。
万藏不知何时来了,正捧着一碗热粥,蹲在桌边吹气。桌上还摆着一屉热腾腾的包子。
看见安然,他咧嘴笑了笑,道:“醒了?正好,来吃。”
安然忙上前行礼:“万伯伯。”
万藏摆摆手,“吃吧。”
安然坐下,有些意外:“齐伯伯呢?”
“还在睡。”万藏随口道,“昨晚跟我喝酒喝晚了。”
安然哦了一声,便低头喝粥。
万藏看着他,越看越觉得神奇。
这么个瘦瘦小小的孩子,昨夜竟生出了百丈神识。可此刻坐在自己面前,拿着包子,小口小口地吃,看着又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万藏忍不住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老齐你也是真舍得,为了这么个孩子,连命都肯押上。”
安然一下抬起了头,放下粥碗,轻声问道:“万伯伯,你刚刚说什么?”
万藏暗骂了自己一声蠢货,居然忘了这孩子有了神识后五感敏锐,忙咳了一声:“没什么。”
安然望着他,脸色慢慢白了些:“齐伯伯是不是为了带我求医,命都不要了?”
万藏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顿时头疼得很。
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事。
若是古书,翻几遍总能懂。
他想了想,含糊道:“你齐伯伯有他自己的事。”
安然沉默了一阵,忽然起身,朝齐长生的卧室走去。
万藏忙道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齐伯伯。”
万藏张了张嘴,到底没拦。
有些话,终究该齐长生自己说。
安然推门而入,站在床边,轻声道:“齐伯伯。”
齐长生其实已经听见了二人的对话,从床上翻身坐起,叹道:“万藏那个大嘴巴。”
安然眼圈一下红了,却强忍着没掉泪,只是说道:“我不去治病了,好不好?”
齐长生拍了拍床沿:“过来坐。”
安然没动。
齐长生便自己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等我们离开归元宗,我会带你去神殿,求取神莲来替你重塑气脉,开启修行之路。”
安然抿着嘴,不说话。
齐长生道:“其实,我去神殿也不全是为了给你治病。半年前,我在天门城收到一条消息,说神殿原左神使齐渊叛教,被关进大牢,等候处死。”
安然愣了一下。
齐长生继续说道:“齐渊,是我父亲。”
安然睁大眼睛,许久没能说出话。
齐长生道:“我是在神殿出生、长大的,也在那里开始修行。那时候所有人都说,我是那一代最有希望成为圣子的人。”
“后来我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安然终于开口。
齐长生安静了片刻,才道:“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他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神殿大祭司玄寂,活了四百多年了,其实他早该走到生命的尽头了,这些年撑不住了,开始想别的法子。”
“他偷偷生下好几个儿子,孩子一出生,母亲就被杀掉,然后孩子被关起来,养大了专门取血给他换血。”
安然听得脸色发白。
齐长生道:“一个不够,就两个。两个不够,就三个。从三百多岁到现在,他已经熬死了好几个。”
“神殿里最好的药,最珍贵的天材地宝,最稀少的延寿之物,都往他一个人身上堆。下面的人,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因为他是大祭司,是神殿活着的神。”
“可在我看来,他只是个怕死的老东西。”
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冷得像冰。
安然怔怔站在那里,手脚都有些发凉。
他从小到大,见过坏人,也见过恶人。可这种拿自己亲生儿子当药材的人,他连想都没想过。
齐长生道:“我就是在那时候走的。”
“我离开神殿,周游天下,后来到了天门关,正赶上兽潮。若不是梁盟主出手,我大概早死在那边了。”
安然轻声问:“那你父亲呢?”
齐长生闭了闭眼:“我是在得知父亲被关进大牢的消息后,才想明白,他当年多半是故意让我看见那些脏东西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神殿的圣子、圣女,看着风光,其实都是给魔渊准备的。”
安然怔住。
齐长生道:“魔渊是神殿深处的一处禁地,里面镇压着很可怕的东西,需要人镇守,而且必须是神魂足够强的人。圣子、圣女,从一开始就是在挑这种人。”
“我父亲知道得太多,也看得太明白。他不想我以后走上那条路,所以故意让我心寒,逼我离开。”
安然听到这里,已经明白了大半,声音有些发颤:“所以……叛教、下狱、处死,都是假的?”
“至少不全是真的。”齐长生道,“梁盟主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安然。
“我收到消息那天,便去见了梁盟主。他听我说完,问了我几个问题,沉默了很久。”
安然喉头发紧。
齐长生继续道:“梁盟主推断,我父亲应该是在我离开后就被强迫镇守魔渊了。如今四十多年过去,他若还活着,应该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玄寂之所以这时候放消息出来,多半是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。”齐长生道,“或者说,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。”
齐长生语气平静,“梁盟主还说,神殿强者断层,多半也是因为玄寂。资源被他攫走大半,下面的人长不起来,圣子圣女又被当成魔渊的后备材料,一代一代,自然就断了。”
“你外公让我修炼了凝元诀。那门功法在神魂上多少有些助益,真到了神殿,若对方不肯点头,也能当一份交换的筹码。”
“所以我若回去,玄寂十有八九会答应我的条件。”
安然轻声问:“什么条件?”
“用神莲替你塑脉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锤,砸得安然眼前发花。
他终于全都明白了。
为什么齐伯伯明知道神殿不是好地方,还是一定要去。
为什么阿公临死前,会把自己交给齐伯伯。
齐长生看着他,缓缓道:“梁盟主当时就把你的情况全告诉我了。”
“他还说,你这副身子太脆,真直接带去神殿,未必扛得住神莲塑脉。所以让我带你先去百草谷和归元宗,帮你稳固一下肉身和气府气海,等到了神殿,活下来的把握会更大一些。”
安然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半晌才艰难地问出一句:“那你呢?”
齐长生笑了笑:“我本来就要回去的。”
“不行!”安然猛地开口,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,“不行!”
他从小到大,很少这样失态。
可这一次,是真的慌了。
“齐伯伯,我们不去了。”他红着眼,声音发抖,“我不治了。真的,我不治了。我们回天门城,或者去别的地方,都行。你不要去。”
齐长生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,神色却柔和得很。
他伸手替安然擦了擦眼泪,低声道:“傻小子。”
“第一,我父亲还在那边。”
“第二,就算没有我父亲,魔渊也总要有人守。玄寂是脏,可魔渊不假。若真让那地方出了事,死的不只是神殿的人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我答应过你外公。”
安然哭得更厉害了。
齐长生却还是平静。
“梁盟主走之前,把你托付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既然答应了,就会做到。”
安然死死咬着牙,还是忍不住掉泪。
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再说了,没你想得那么糟。”他故意把语气放松了些,“我这人命硬,说不定能在魔渊里活很多年。等你以后有了本事,再去把我捞出来。”
安然一点也笑不出来。
他只是望着齐长生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齐长生看着他,心里也发涩,却还是道:“所以,这趟神殿,我们还是得去。”
安然低着头,久久不语,他心里还是难受得很,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再也不能把这趟北上,只当成齐伯伯带自己去看病。
这是一条早就定好的路。路那头,有自己的生死,也有齐伯伯的父亲,还有一处叫魔渊的地方,镇压着许多他现在还不懂的东西。
齐长生揉了揉少年的头发,道:“好了,去吃饭吧。”
安然吸了吸鼻子,没动。
齐长生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安然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头,看着齐长生,轻声道:
“齐伯伯,我也有件事,要告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