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传法生魂篇

齐长生看着他：“什么事？”

安然张了张口，话到嘴边，却又顿了一下。

下一刻，齐长生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有些生涩的声音：“齐伯伯。”

齐长生猛地一怔，抬头看向安然。少年自己也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真能成，随后低声道：“我昨晚不仅有了神识，还得到了帕雀树神的传承。那是一门可以修炼神魂的功法，叫《生魂篇》。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齐长生半晌没有说话。

过了许久，他才缓缓问道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安然便把昨夜在湖心亭里的事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从玄清道尊送来的那本小册子，到自己进入空明之境；从百丈神识初生，到魂海里那枚魂种裂开，长出第一片嫩芽；再到《生魂篇》解封，拉瓦人的来历浮现，巫修十三天、《巫典》七篇、帕雀一脉为何一代不如一代，他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

齐长生一直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
等安然说完，齐长生低着头，像是在消化这些话。过了许久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，低声道：“原来世上真的有这种功法。”

安然看着他，没有出声。齐长生抬起头，眼中神色有些复杂：“神魂天生，后天不可修，这是如今修真界的共识。至少我从没听说过世上有专门修炼神魂的法门。”

“可现在看来，不是没有过，只是断了传承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沉默了一下，才继续道：“霍兰以前猜，拉瓦部落越来越弱，可能是血脉出了问题。现在看，这话未必错，但至少不全对。真正的问题，多半是后人无法完整传承那些功法了。”

安然一怔：“无法传承？”

齐长生点头：“就像你说的，帕雀神树里一直有《生魂篇》，可历代大巫师看到的都不全。应该是他们的神魂资质不够。”

“也许是岁月太久，也许是天地变了，也许是后来的人，天生神魂就不如上古时强。资质不够，便得不到完整的传承；功法就只能一代一代残缺下去。到了最后，连自己这一脉从哪儿来，都不知道了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轻轻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拉瓦人的衰落，恐怕不只是血脉问题了，更像是一整条路，慢慢走到了尽头。”

安然想了想，觉得很有道理，便轻轻点了点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道：“齐伯伯，我把《生魂篇》传给你吧。”

齐长生抬头看向他。

安然认真道：“这是神树给我的，能养神魂。你不是说，镇守魔渊的人，必须神魂足够强吗？也许它能帮上你。”

齐长生眼神微动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
安然便已经闭上了眼。昨夜得来的那些明悟，再一次在他心里慢慢铺开。

《生魂篇》没有复杂的招式，也没有凌厉的变化，它更像一株树，自最细微处一点点生根、发芽、抽枝，把散乱的魂意慢慢拢住，把将枯的本源一点点养回来。安然一边回想，一边讲给齐长生听。从如何静息，到如何定神；从第一缕心念该落在何处，到神魂疲惫时如何缓缓温养；哪些地方要慢，哪些地方不能急，哪些地方像草木生长，只能顺，不能催，他都尽量讲得明白。

有些地方安然一时说不清楚，便闭上眼，让自己重新沉进去，再一点点整理出来，讲给齐长生。

这一讲，便讲了很久。直到日头高起，窗纸都亮了，安然才终于停下。

齐长生闭目坐了片刻，随后依着安然所说，慢慢调整呼吸，收拢心神。屋里安静下来。

安然坐在一旁，没有出声，只是安安静静看着。他能清楚感觉到，齐长生的神魂很凝实，像是一口极深的井，《生魂篇》运转起来后，那井里便缓缓渗进了一缕活水。

不多。却真有。

又过了许久，齐长生缓缓睁开眼。安然连忙问道：“怎么样？”

齐长生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有用。”

这两个字一出，安然眼睛顿时亮了。

齐长生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忍不住笑了笑，随后又道：“确实能让神魂生长得更快一些，也能慢慢补益本源。只是……”

安然忙问：“只是什么？”

齐长生想了想，道：“和你说的差很多。”

安然怔住。齐长生伸手比了比，笑道：“大概就像有人日进百金，多赚一成，便是十金；有人一日只挣十个铜板，多赚一成，也不过多一个铜板。”

“功法还是那门功法，可落到不同人身上，差别太大了。”

他看着安然，道：“归根到底，还是神魂资质不同。”

安然眼里的亮光慢慢淡了些，他低声道：“我还以为，这样就能帮上你了。”

齐长生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，笑道：“这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。人不能太贪心。”

“虽然效果没有你那么夸张，但对我来说，也已经够好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难得认真了些。

“以我父亲的神魂强度，在魔渊里支撑了四十多年。若没有这部功法，我大概也就是这个数。”

“可现在看来，多支撑个二三十年，问题应当不大。”

安然睁大眼睛：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齐长生点点头，笑道：“所以要感谢你，多给了我二三十年。”

安然看着他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他本来以为，自己刚看见一点希望，结果却又只是空欢喜一场。

齐长生看着他，语气也缓了下来：“好好修炼。等你以后神魂足够强大了，也许魔渊的问题，都能被你彻底解决。”

“真到了那一天，我就能解脱了。”

安然听着这话，胸口顿时热了起来。他重重点头：“齐伯伯，你放心。我一定好好修炼神魂。”

“我会早点去神殿，早点把魔渊的事解决掉。到时候，不管你爹，还是你，我都带出来。”

齐长生看着他，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安然抿着嘴，也不笑，只是认真看着他。

齐长生摸了摸少年的脑袋，道：“行，那我就等着你。”

窗外晨光越来越亮。风吹过竹楼，檐角风铃轻响。

屋里的少年站得笔直，眼圈还有些红，神情却已和先前不一样了。

从这一刻起，他终于知道，自己也可以做些什么了。

与此同时，南方百草谷。

谷中山雾未散，议事厅里却已坐满了人。

苏芷兰坐在主位，许清、林宝、方回春等人分坐两侧。

吴风坐在客座，他比从前瘦了些，眉眼也更沉了些。梁思远死后，不过短短两个月，这位原本就寡言少语的副盟主，变得更加深沉。

苏芷兰开口道：“吴盟主，百草谷各主事都到齐了，还请将来意再详细说说。”

吴风点了点头，没有绕弯子：“南天盟已经开始备战了。”

他声音不高，却很沉稳：“守着横断山脉只会被动挨打，等时机成熟，我们会主动出击，越过山脉，杀进蛮荒大陆。”

厅中百草谷众人都没有说话，神色凝重。

这不是边境上的一次反扑，也不是小规模的清剿，这是要把战火直接烧到妖族的地盘上去。

吴风继续说道：“南天盟这些年一直在守，可只守不攻，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妖族退回去，养几年，又是一场兽潮。”

“所以这一次，盟中已经定了，要打，就把那些畜生打到无法翻身。”

他说这些话时，语气很平淡，正因如此，反而更让人听出其中分量。

苏芷兰没有立刻表态，只问道：“你想让百草谷做什么？”

吴风道：“第一，丹药、伤药、解毒药，今后的供应量，我希望百草谷再翻一倍。”

林宝听得眼皮一跳，手指下意识在桌上敲了一下，却没有插话。

吴风继续道：“第二，开战之后，我希望百草谷能尽可能多派医师随军。蛮荒大陆不同于关内。瘴气、毒虫、妖毒、断肢、腐伤，许多伤拖不过一夜。若没有医师跟着，死的人会比战场上更多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厅中众人：“我今日来，不是来求一时的人情，而是来问诸位，南天盟真要往前打的时候，百草谷愿不愿意跟着一起扛。”

议事厅里静了下来。山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，吹得案上几页纸轻轻翻动。

许清先开了口：“药物供应多加五成，勉强还可想法子。若翻一倍，灵植、药炉、人手，样样都缺。还会严重影响其他宗门和国家的供给，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
林宝也点头：“丹堂这几年没闲过，要是直接翻倍，怕是前面还没打起来，谷里先乱了。”

方回春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至于随军医师，更难。百草谷本就缺医师，各地药堂若一下抽走太多，也要出乱子。”

吴风安静听着，等他们都说完，才缓缓点头：“医师不够，南天盟可以出人，百草谷只需要帮我培养。”

这话一出，厅中几人都抬起了头。

吴风道：“南天盟每年都有大批伤兵、退伍老卒，也有不少认字、稳当、肯吃苦的人。你们若愿意帮忙培养，一切费用都由南天盟来出。”

苏芷兰望着他：“培养到什么水平？”

吴风答道：“不求他们成名医，也不求他们能炼丹。五年时间，只要能认常见伤势，会止血、接骨、清创、缝合，会处理常见妖毒和瘴毒，会在战场上把人先从鬼门关前拖回来，就够了。至于更重的伤，再交给真正的医师。”

百草谷众人低声交谈起来。

苏芷兰低头沉思，没有急着回答。

过了许久，她才抬头说道：“药物和丹药，百草谷可以再往上提。具体提多少，要看药田、药堂和丹堂接下来几季的产出，但至少五成，我可以保证。”

顿了顿，她又道：“至于随军医师，百草谷也会派。只是人数，我现在不能给你太高的数。谷里的人手，确实也紧。”

吴风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
苏芷兰看着他，又道：“至于你说的那批人，可以送来。百草谷出教习、出地方，替你培养。其他一切费用，由南天盟支付。”

吴风一直绷着的肩背，到这时终于松了下来。

苏芷兰又补了一句：“五年之内，未必教得出多高明的医师，但若只是战场上先救命，应该可以。”

吴风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他站起身，朝厅中众人郑重行了一礼。

“吴风代南天盟，谢过百草谷。”

苏芷兰起身还礼，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并不轻：“先别忙着谢。人送来之后，百草谷怎么教，练成什么样，中途谁敢吃不了苦、坏了规矩，我都不会留情面。”

吴风道：“这是应当的。”

苏芷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既如此，那就都开始做准备吧。百草谷这边，我们会尽快议出章程。”

吴风起身告辞。

谷中雾气已经散了大半。举目四望，药田层层铺开，远处有袅袅白烟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