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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百川入中海
法舟在数千丈高空飞行。
“下面就是无法之地。”齐长生淡淡道,“各国被通缉的重犯、各宗门悬赏的邪修、无处可去的亡命徒,都往这里钻。在这里,人命比石头还贱。”
法舟没有往下落的意思,甚至飞得更高了些。齐长生道:“你没有成为世间至强者之前,不要靠近。”
安然点了点头。
黄昏时分,地平线的尽头,出现了一条极细极亮的金线。
那金线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道光,像谁随手在天地交界之处用朱砂笔描了一下。可随着法舟不断向前,那道光越来越宽、越来越亮,最后从一条线,铺成了一面望不到边的、碎金似的大镜子,一直铺到了天的另一边。
“齐伯伯!”安然的声音有点发紧,他手指着前方,有些激动,“那是海吗?”
齐长生笑了笑:“是湖。叫中海。”
“湖?”安然瞪圆了眼睛。
他还没有见过海。他曾在书上看到过“海”,书上说海是“天地间最大的水,望不到边”,他那时还在心里想,那得多大?
可眼前的这个“湖”,跟他想象中的海一样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夕阳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熔金,近处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拍向岸边,拍在黑褐色的礁石上,溅起一丈多高的浪花,再远远地碎在风里。远处的水面上飘着大大小小的白帆,像无数只落在水面上的白鸟;再往远,水面和天空就融成了同一种颜色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
“东西南北,各长两千里。”齐长生介绍道:“北边是天山山脉,西边是西岭山脉。在天山和中海之间的穆卡达斯国,所有人都把它尊为圣海。”
安然没说话。他只是趴在船舷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望不到边的水。
直到法舟开始下落、岸边的景物越来越清晰,他才慢慢吸了一口气,轻轻地,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:
“……真大啊。”
法舟落在一处码头附近。
码头上停着各式各样的船,有只能坐两个人的小渔船,有收起帆的大渔船,有三层高的楼船,更多的是精美的游船。
穿短褂短裤打赤脚的渔民扛着渔网,嘴里吆喝着听不懂的方言;穿锦袍的商人们对着货物指指点点;穿青衫的书生手持折扇摇头晃脑;梳着满头小辫子的当地女人背着重物……
安然觉得眼睛不够用了。
自从离开大元之后,一路所见都是戈壁、荒山和石头,偶尔经过的城镇,也大多灰扑扑的,所见之人的脸上也多带着生活的艰辛和岁月的风霜。
可这里不一样,这里的人好像都是鲜亮的,就连渔民晒得黝黑的脸上,也都带着亮堂堂的笑意。
“百川入中海。”齐长生站在他身后,声音温和。
“齐伯伯,”安然望着远处的白帆,忽然开口,“将来等我好了,咱们也买一条船,没事就在这湖上飘着,吹吹风、晒晒太阳。”
“嗯?”
“就那种大船!”安然伸手指了指远处那艘三层高的楼船,眼睛亮亮的。
齐长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抬手在少年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行。”
安然咧嘴笑了。
当天夜里,两人在码头边包了一条小渔船,给了一枚金币,让老渔夫上岸回家歇着,船留给他们住一晚。
岸边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,只剩下远处港埠里的几盏大桅灯还亮着,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、晃动的影子。
安然坐在船头,仰头看天。
中海的天,很低,也很亮。星星密密麻麻地镶在天幕上,银河斜斜地挂在天穹。
夜风带着冷意,送来阵阵涛声。
安然想起阿公。一个夏日的夜晚,院里铺着凉席,小小的孩子躺着看星星。阿公说,地上的每个人,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。安然问哪颗是自己的。阿公笑着说,最亮的那颗。
安然想起阿爸。阿爸扛着他站在高不见顶的天门关下,笑着说,阿爸就在这上面,保护阿然。那日的风,比现在还要大,却比现在暖。
安然想起刘泰阳。他唯一的好朋友。附近街巷的少年们都风风火火的,不怎么愿意带着他这个拖油瓶。只有刘泰阳喜欢跟他在一起,去学堂,去器械堂,去演武堂。那个跟他一样不能修炼的少年,却总是幻想将来成为最强的灵师,一拳打爆一个妖王的脑袋。
安然想起孙伯。在器械堂打了一辈子铁的老人,别人眼中跟刀剑说话的“怪老头”。明明有个瘦弱的孩子站在旁边碍手碍脚,却从不曾赶他离开。
安然想起钟先生。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一次又一次踩着梯子,从学堂书架的最高处,帮他取下一本又一本书。
一张模模糊糊的女人的脸,在他眼前的星光里,轻轻浮现了出来。安然看不清她的容貌,只能看到那双眼睛,很温柔,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,目光里带着化不开的疼惜。
安然闭上眼睛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潮水一下一下拍在船板上。风轻轻吹过,带着腥气和凉意,星光洒在少年的身上,像一层温柔的薄纱。
在某一个瞬间,世界就那么安静下来。
少年好像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,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。
很久以后,他才慢慢睁开眼。
眼前的天还是那个天,水还是那个水,星星还是那些星星。
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,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。
泪痕早已被风吹干,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天地清明。
万物美好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收拾了东西,先去了一家名为“云水居”的灵酒铺。铺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坛,封着泥,贴着红签,酒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。
铺子里最好的酒是百年陈云水大曲,齐长生随掌柜下到酒窖,挑了两坛最大的,一共四百斤,付了两百灵铢,掌柜赠送了两坛十斤装的十年陈。
出了酒铺,安然问:“齐伯伯,这酒是送人的?”
“嗯。”齐长生点点头,“给我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。他叫万藏,是归元宗藏经阁的阁主,最喜欢两件事,一是读书,二是喝酒。”
齐长生雇了一辆马车,沿着北岸西行。
穆卡达斯国的村庄大多是土黄色的房子,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来,屋顶压着厚厚的草。村子里的人见了马车,都会停下手里的活,冲着他们微微躬身行礼,眼神干净澄澈,面容淳朴憨厚。
路上,安然看见了朝圣的人。
三个一群、五个一伙,有老人,有年轻人,还有背着孩子的妇女。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,头上缠着一块布,露出来的额头中央,大多都结着一层厚厚的、暗红色的血痂——那是磕头磕出来的。他们从南方、东方来,沿着中海岸边的大道,朝着天山的方向,三步一拜,走得极慢。
齐伯伯告诉他,最远的,要拜好几年,从他们的村子,一路拜到天山脚下。
安然说不出话。
他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,但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,被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马车走了十天,天山的轮廓,终于在前方越来越清晰了。
起初只是天边一道灰蓝色的影子,慢慢走,那影子就越来越高、越来越大,最后像一堵接天的墙,横亘在天地间。安然感到熟悉,像是天门城周边的大山。
“前面就是归元镇了。”齐长生掀起车帘,指着前方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屋,“归元宗的山门,就在镇子后面。”
齐长生教了安然穆卡达斯国的官话,因为归元宗的人大都是用这个语言的。
马车驶进归元镇的时候,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。
镇子不大,顺着天山脚下的缓坡一层层建上去,青石板的路,两边是清一色的白墙灰瓦,干净得不像话。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秩序井然。
镇子中央有一条热闹的长街,街口立着一座青石牌坊,上刻着三个大字:归元坊。
整条街不短,细数下来,正好四十四间铺面,每间铺子,都有归元宗徽记。
齐长生带着安然,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,一间一间逛过去,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。安然感觉眼睛都看直了,各种修真界的东西,应有尽有,琳琅满目。
每间铺子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灰袍,说话不卑不亢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怠慢客人;铺子里的东西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,连最边角的一株最便宜的灵草,都工工整整写着产地、年份、功效。
“这四十四间铺子,都是归元宗开的?”安然小声问。
“是的,每一间铺子背后,都是某一峰、某一阁或者某一个外门堂口。”齐长生一边走一边说,“卖的东西,有自己的,也有外面的。”
安然点了点头,心想不愧是天下第一宗门。还没进山门,只这一条街上的四十四间铺子,就已经可以看出深不可测的底蕴了。
在长街的尽头,齐长生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小淡黄色的符箓,符箓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,边缘都磨得发白了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他捏着符箓,默念了一句什么,然后两指轻轻一搓,那张符“噗”的一声,化作一团淡金色的光点,朝着一座山峰的方向,一闪而逝。
片刻过后,符箓流光消失的方向,一个黑点正朝着这边飞快接近,越来越大。安然很快就确认,那不是飞舟,也不是飞剑,更不是什么灵禽异兽。
那是一张书桌。
一张很大的书桌,雕着繁复的云纹,四条腿朝上,桌面朝下,四平八稳地落在了二人面前。书桌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袍的半老之人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鸟窝,胡子也是花白的。
看见站在当街的齐长生,来人眼睛猛地一亮,像个小孩一样,张开双臂就冲了过来,叫道:“长生!!齐长生!你小子终于来找我了啊!”
齐长生也笑着迎了上去,喊了一声“万藏大哥!”
两人狠狠地抱了一下。
万藏咧着嘴说:“二十三年!齐长生,二十三年啊!你连个信都没有!我还以为你小子死在南天盟了呢!”
齐长生笑得眼眶都有点发红。他拉过身后的安然,对万藏说,“万老哥,给你介绍一下。这是安然,梁思远盟主的外孙。这次带他来,是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然后简单说明了一下安然的情况。
万藏上下打量了安然一遍,点了点头,大声道:“安然是吧?走,去找罗无念,让他给你看看!”
说完,转身走到自己那张四脚朝天的大书桌旁边,一拍桌子腿:“上来!”
安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齐长生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,先一步站了上去。安然便也跟着站了上去。
万藏最后一个跳上来,那张大书桌“嗡”的一声,载着三个人朝着天山深处飞去。
万藏也没跟山门值守的弟子打招呼,直接就朝着丹阁的方向飞去。
此刻,群峰最高处,归元峰的峰顶,那座终年被云雾笼罩的大殿深处,一个坐在蒲团上的老人,缓缓睁开了眼,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,像是有些无奈。
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黑袍,头发和胡须全都是雪白的,长长的白胡子一直垂到了膝盖上。他看起来老得不能再老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,像山涧里的沟壑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就是归元宗的宗主,玄清道尊。
这位传说中活了五百余岁、世间修为最高也最长寿的老人,在万藏那张大书桌冲进山门时,神识就已察觉到了。
他的神识便像一阵清风,悄无声息地扫过了整个归元宗,落在了一个负责值守的执事长老的识海里,留下了两句淡淡的吩咐:
“去山门登记处,把来自南天盟的齐长生和一个叫安然的少年补上,访客令牌送到青岩峰顶。”
“再去把迎宾阁最东边那座向阳小院,收拾一下,给他们住。”
玄清道尊收回了神识,重新闭上了眼。
大殿里依旧静谧。只有窗外的风,吹过檐下的铜铃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——”。
载着三人的大书桌上,安然死死抓着一条桌腿,瞪大了眼睛,望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座座山峰、重重殿宇,在心里轻轻念道:“归元宗。”
山风浩荡,云海开阔。
可在遥远北方的大雪山之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空旷恢弘的神殿中,寒意森然,寂静得仿佛连时光都已凝住。高高的白玉台阶尽头,立着一座巨大的光明神座。神座之上,坐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一身白袍白靴,发须尽白,头戴金色神冠,冠上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,殷红如血,映照得他的面容也透出红润。他右手执法杖,端坐不动,神情肃穆,仿佛冰雪所铸。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藏着一缕难测的幽光。
他便是神殿大祭司,玄寂。
大殿深处的阴影里,忽有一道黑影无声走出。
那人浑身罩在黑衣之中,脸上覆着面具,来到神座前,匍匐在地,额头紧贴地面,随即又极轻地俯身,吻了一下那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白靴。
“尊上,”黑衣人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人已经到了归元宗了。”
玄寂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黑衣人再不敢多言,匍匐着向后退去,一点一点退入殿中阴影,直至不见。
玄寂坐在神座之上,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意味莫名的笑意。
片刻后,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。
一个身形瘦削的白袍中年人快步入殿,来到台阶下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然后双手捧起一个小小的卷轴,高举过顶,低声说道:“大祭司,这是刚刚选拔出来的圣子圣女名单。”
玄寂摊开右手。那卷轴轻轻飞起,落入他的掌中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,便缓缓合上,只淡淡说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
那白袍中年人始终低着头,不敢多看,闻言又行一礼,这才躬着身子,倒退出了大殿。
殿门重新合拢。
整座大殿,便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