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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炉火照青天
楼兰城很热闹。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铺子,卖胡饼的、卖烤肉的、卖皮毛的、卖铁器的,还有各种看不懂招牌的小摊子,挤挤挨挨,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绿洲湖边。
空气里混着烤羊肉的香、骆驼粪的骚、湖里水藻的腥气,对于安然这个来自万里之外的南方人来说,味道怪怪的。
商队在楼兰城里歇了一晚,每个人都好好洗了个热水澡,吃了一顿有酒有肉的饭。
这天晚上,赵丰年拉着安然去夜市吃了烤羊肉串。大块的羊肉用沙柳枝串着,烤得金黄流油,撒上孜然,安然咽了十几次口水后,终于吃到了他觉得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。后来他在很多地方都吃过烤羊肉串,也自己烤过,可是都没有这次的好吃。
一边吃着烤肉串,一边喝着酒,赵丰年一脸满足,对安然说道:“等到了烈焰宗,我想办法让你进器堂看看。你这一路上都在问,我也说不清楚,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。”
安然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孙涛摆了摆手:“先说好啊,我不是器堂的人,只能找器堂相熟的师兄帮忙,能不能成,还得看人家给不给面子。”
“那多谢赵大哥了!”安然郑重地一抱拳。
赵丰年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自家兄弟,客气啥呢!”然后又拍了拍酒坛子,“来一碗?”
安然连忙摇头拒绝,赵丰年哈哈一笑。
第二日一早,商队便用骆驼替换了马匹,离了楼兰城,继续向西。此后的路,说不上一帆风顺,却也没再出什么大的岔子。
出了楼兰国,便是安西国的地界。地貌一点点变了。原先还能看到的绿洲、胡杨、骆驼刺,慢慢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红色砂岩。风吹在脸上,带了点硫磺的味道,热得像火烤。远山的颜色也从灰黄变成赤红,像被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血。
空气越来越干,越来越热。到了正午,连骆驼都懒得出声,商队里的伙计个个汗流浃背,头巾下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。齐长生给安然的脖子上挂了个小小的玉瓶,里面是霍兰临行前塞给他的一瓶清凉药油,抹一点在太阳穴和后颈,就能扛住大半暑气。
赵丰年和孙涛路上闲不住,继续给安然讲些炼器的边角常识。什么火分九等,什么“一锻二淬三回火”,什么“灵纹要走活线,不能走死节”,什么“同样的矿料,火焰山的火和其他火烧出来的成色差两层”。
他们知道的确实不多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很多地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但安然听得极认真,每句都在心里过一遍,遇到不懂的就问,问得两人常常答不上来,只能摸着后脑勺说“到地方了你自己问器堂的师兄去”。
商队走了整整十四天,才终于远远看见了那座火焰山。
那是一座真真正正的火焰山。
整座山通体赤红,山体上大大小小的裂缝里,到处冒着烟,山脚下,无数孔洞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,昼夜不息,远远看去,像是整座山都在燃烧。
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灼热的硫磺气息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烈焰宗。”孟达勒住骆驼,指着山脚到山腰连片的建筑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“到了!”
四名黑甲军护卫军士,拿到了他们的报酬——总共四枚灵铢。
韩队长带着另外三个人,走到齐长生面前,郑重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齐先生!小人韩德义,这是李默,这是王秋生,这是李磊,我们四人都是大元黑甲军第三军第二大队第二中队第一小队的军士。”韩队长指着其他三人一一介绍,“大恩不言谢,将来先生或安公子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,只需要一句话!”
四人右手握拳在胸口重重锤了两下。
齐长生笑道:“举手之劳,你们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四人告辞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烈焰宗的山门建在山脚,高约三丈,也是用赤红色的巨石砌成,门框上刻着复杂的火焰纹路。
门口站着两排弟子,身着赤色短打,腰间挎刀,神情肃然。看见商队的旗号,为首一名弟子快步迎了上来,和孟达低声说了几句,便引着商队往山门里去。
孟达离开商队,走到齐长生面前,深深一揖:“齐先生,这一趟,全靠你了。孟达是个粗人,不会说什么好听的。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齐长生笑着把他扶起来:“不必客气,既是同行,互相照应是应当的。”
孟达又客气了几句,便转身快步向商队追去。
赵丰年和孙涛在和看守山门的弟子交谈,用的是安西国官话,安然路上早已学会。
很快,赵丰年就走了回来,有些不好意思,“齐先生,安兄弟,宗门规矩,来访的客人都要登记一下。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人。”
齐长生笑着说道:“是我疏忽了。南天盟,齐长生。”
安然跟着道:“南天盟,安然。”
赵丰年闻言有些吃惊,他本以为二人是云泽国人,没想到还要更远。
齐长生跟着赵丰年来到山门登记处,出示了文书,守山弟子见了也是很意外,登记过后,便放行了。
赵丰年和孙涛领着二人进了山门,沿着一条宽阔山道前行。不过半里,路边有一座三层的小楼,赵丰年和孙涛先去交了任务,然后带着齐长生和安然到了宗门的宾舍。安排好住处后,让二人今天先休息一下,他们去找找相熟的器堂师兄,看看能不能安排明天让安然观摩炼器。
齐长生和安然道谢后,赵丰年和孙涛便告辞离去。
自南安城到此,万里迢迢,历时月余,身心俱疲。齐长生和安然用过侍者送来的晚饭后,洗了个澡,当晚都睡了一个好觉。
第二天一大早,赵丰年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,身后跟着孙涛,脸上都带着喜意:“齐先生,安然兄弟!成了!器堂的师兄答应了!不过只能看半个时辰,而且只能看,不能碰,不能说话打扰。”
“多谢两位大哥!”安然忍不住笑了。
齐长生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去吧,别惹事。”又对赵丰年和孙涛说:“有劳二位了。”
赵、孙两人客气了几句,便带着安然去了。
器堂建在火焰山的中上部,离地火主脉最近。越往上走,温度越高,地面烫得隔了鞋底都能感觉到。周围的空气像被火烤过一样,扭扭曲曲,连视线都有些不清。
山道两侧,是一排排的窑洞,火光冲天,穿着短打的汉子们光着膀子在里面抡锤,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。
“这些是锻坯房。”赵丰年趴在他耳边低声道,“锻好的坯子送进内门器堂,才是真的炼器。”
安然点了点头,记在心里。
赵丰年口中那个“相熟的师兄”,叫石夯,二十七八岁,人如其名,长得像块石头,方脸,肩宽背厚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在器堂门口等他们,见安然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,先愣了一下,然后皱了皱眉:“就他?”
“石师兄,”赵丰年陪着笑,“这孩子路上一直问,是真喜欢这个。我们也没辙,求师兄给个方便。”
石夯上下打量了安然一眼,又看了看他那双漆黑的、一点不躲人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才点了点头:“进来吧。记住我刚才说的,只能看,不许说话,不许碰。坏了规矩,我担不起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安然用力点头。
石夯推开厚重的石门。
门开的那一瞬,安然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火炉里。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烫得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,眼睛都被晃得眯了起来。等眼睛适应了那一片红与金,他才看清器堂里面的样子。
里面空间极大,像是把山腹挖空了一块。头顶上,十来条粗大的铁链吊着巨大的通风扇,缓缓转动,把热气一点点抽出去。正中央是一条贯穿整座器堂的长渠——那不是水渠,是火渠!滚烫的岩浆一样的火脉从山体深处被引出来,在长渠里缓缓流动,发出暗红色的光,把整座器堂照得通明。
火渠两侧,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炼器炉。安然一眼扫过,四十八个。
每个炼器炉旁,都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光着膀子抡大锤的锻坯师傅,一个是拿着钳子翻坯子的副手。
叮叮当当——
叮叮当当——
锤子落下去的声音,钳子翻动的声音,炉火呼呼燃烧的声音,混在一起,让安然不由想起一个词——热火朝天。
石夯看见安然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,嘴角撇了一下,没说什么,只是领着他们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:“这里是粗坯区,专门打粗坯的。粗坯要送去精修区,在那里修坯子、刻灵纹,等会儿我们过去。最后是长老们的独立炼器室,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。”
安然一声不吭,眼睛像粘在了每一个炼器炉上。
他看见一个光着脊梁的大汉,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从炉里夹出来,往砧子上一放,大锤抡圆了砸下去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,像炸开了一朵金色的花。大汉的动作极稳,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,连续十几锤下去,原本粗粗笨笨的坯子已经像点样子了。
安然注意到,大汉锤到第十二锤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,拿起旁边一碗黑乎乎的水,往坯子上一泼,“刺啦”一声,白烟腾起。
“石师兄,”他下意识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为什么……”
石夯回过头,眼神一厉。
安然立刻闭了嘴。
赵丰年在他耳边低声说:“别问,出来再说。”
安然点了点头,把问题咽了回去。但他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大汉。他注意到,那碗水泼下去之后,大汉没有立刻再下锤,而是等了三息,才又重新夹起坯子,放进炉里。这和赵丰年、孙涛路上说的“一锻二淬三回火”,似乎对得上,又不完全一样。
石夯领着他们缓慢穿过整个粗坯区,然后推开一个厚重的石门,来到另外一处巨大的空间,这里就是精修区了。
精修区安静得多。没有叮叮当当的锤声,只有刻刀划过玉料、金属时细细的沙沙声。这里的人比粗坯区少了很多,大都是修士,穿着灰袍,神情专注,额头上布满细汗,却没人抬手擦一下。
安然在一个灵纹师面前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正拿着一把极细的刻刀,在一块看着颇为沉重的青色铁坯上刻着什么。他的动作很有力,每一刀下去,都会有一个顿挫。
安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人在遇到转折的时候,会先把刻刀用力下压,然后拧转,再向下一个方向轻轻挑起,最后刻刀回拉接上刚才的线条继续前行。
安然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赵丰年路上说过的一句话:“灵纹要走活线,不能走死节。”这话他当时听不太懂,可现在,看着那人刻刀的一压、一拧、一挑、一拉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摸到一点门槛了。
这时,旁边另一个炼器位上,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:“娘的,又歪了!”
安然转头去看。
那是个年轻人,脸色涨得通红,他把手里的器坯往旁边的筐子里一扔,用搭在肩上的布擦了擦汗,喘了口气,又从木盒里拿出一块新的拳头大小的器坯,开始刻画。
他的刻刀走线很是流畅,遇到转折处也是一旋而过,并不像中年人那样复杂,而且他的刻痕也浅的多,就是细细的划痕。
安然看着那些淡淡的细线,又回头看了看刚才那个中年男人。
约莫一炷香后,石夯领着他们从另一个门离开了精修区。然后指着旁边一字排开的十来个窑洞,说那就是长老们的独立炼器室了,咱们是没有权利去看的。
安然扫了一眼,全都大门紧闭,有的门口还站着弟子把守,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打湿了,衣服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
“石师兄,”安然忍不住问,“刚才锻坯区那个大锤师傅,为什么第十二锤要泼一碗黑水,然后停三息再回炉?”
石夯愣了一下,回头看他,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认真:“你注意到了?”
安然点头。
石夯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那碗黑水,不是水,是一种浸过矿液的醋。作用是‘定纹’。坯子连锤十二下,里面的矿质已经松了,这时候泼醋,能把松散的矿质聚成一条一条的,后面刻灵纹才好走。停三息,是让醋劲吃透,吃不透就回炉,灵纹容易断。”
安然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这样!那精修区的人,刻灵纹为什么有的顿挫,有的流畅?有的线条很浅,有的很深??”
石夯盯着安然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器坯不一样,有的需要承受更多的灵力灌注,有的承受不了,那个顿挫有力的,器坯厚重,应该是达到了精品级别了,需要灵纹线条重一些。而那个小一点的器坯,应该就是普通级别的,器型又小,只能刻画得浅一些,走灵动路线。”
安然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,眼睛亮了起来。
石夯看着这孩子的眼睛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他本来只是碍于赵丰年和孙涛的面子,才让他进来看看,没当回事。可这孩子的两个问题,都问到了点子上,不是看热闹的人能问得出来的。
他正要再说几句,就见山道上快步走来一人,穿着赭赤色的宽袍,身材高大,眼睛像两团火,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。
“宗主!”石夯吓了一跳,赶忙躬身行礼。赵丰年和孙涛赶紧跟着行礼。安然也跟着行了一礼。
来人乃是烈焰宗宗主炎九霄。他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,落到了安然身上,眉头微微一皱:“这孩子是谁?”
赵丰年赶紧上前回话:“回宗主,他叫安然,是弟子这次执行护送大风商行任务时一路同行的伙伴,还有他的伯伯姓齐,应该是一位大念师,一路上帮了我们很多。安然喜欢炼器,弟子便带他进来看看。”
炎九霄“嗯”了一声,问道:“大念师?”
赵丰年看了一眼安然,然后点点头,“应该是的。”
炎九霄点点头,然后问道:“他人在哪?”
“客舍,”赵丰年赶紧说道:“弟子昨日回到宗门交了任务,就带他们到客舍歇息了。今天一早带安然来器堂,齐先生还在客舍。”
炎九霄对身后一名执事说道:“去待客殿安排一桌酒宴,然后去客舍请齐先生,我马上就过去。”
执事答应一声快步去了。
炎九霄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想起什么,回过头来看着安然道:“你已经看完了?”
安然答道:“嗯,看了粗坯区和精修区。”
“你以前学过炼器?”
“没有,我只看过孙伯打铁。”
“你从哪里来的?”
“天门城。”
“天门城?哪个天门城?”炎九霄眉头皱起,一下子想不起来哪里有个天门城。
“回宗主,是南天盟的天门城,最南边那个。”赵丰年赶紧道。
炎九霄吃了一惊,认认真真看了看安然,问道:“天门城到这里,一万多里,你们跑这么远干什么?”
“治病。我身体不好。”安然回答。
炎九霄有些奇怪了,盯着安然看了一会儿,问道:“你生了什么病?跑这么远要去哪治?”
安然摇摇头。
炎九霄几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,没能躲过安然的眼睛。
“我要在待客殿招待你伯伯,你先跟着我吧,等会儿直接带你过去。”
安然想了想,点点头,问道:“那赵大哥和孙大哥呢?”
炎九霄瞥了站在一旁的赵丰年和孙涛,说道:“一起吧。”
赵丰年和孙涛有些受宠若惊,连忙施礼感谢。炎九霄却已经转身大步朝排头第一间炼器室走去。赵丰年赶紧冲着石夯做了个感谢的手势,然后拉着安然跟上。
来到门口,炎九霄喊了一声“仝首席”。门很快打开,出来一个穿着灰色短打、瘦高瘦高的老者,脸上没什么表情,拱手给炎九霄行了个礼,喊了一声“宗主”。
安然看见他右手虎口、指节、掌心全是厚得发黑的老茧。一个扎马尾的少女,跟在灰短打身后出了门。她走路的姿势大咧咧的,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,一脸不耐烦。
“小蛮。”老者回头轻轻呵斥了一声,马尾少女收起不耐烦的表情,冲着炎九霄施了一礼:“见过宗主。”
炎九霄哈哈一笑,对老者说道:“我来看看赤焰甲的进度。宝利来那边催了。”
老者说了句差不多了,便侧身让开门,请炎九霄进去,然后回头看了后面的三人。赵丰年和孙涛识趣地站在门外,拉住了正要跟着进去的安然。
炎九霄进门后,忽然回过头来,朝安然招招手,“你进来吧。”
安然看了看赵丰年和孙涛,两人连忙点头,安然便进去了。瘦高老者眉头皱了皱,却没说什么,随手把门关上了。
“这少年是南天盟来的,还有他伯伯,听说是个大念师,等会儿你陪我一起去待客殿看看吧。”炎九霄对老者说道。
老者似乎有些不情愿,却也没有拒绝。只是走到撑开在房间中央的一副盔甲前,说道:“还差最后的面罩了,估计也就这两天吧。”
炎九霄也走到盔甲前,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,好像很是满意,说道:“好的很!不耽误拍卖就行,牛我可是都吹出去了,可别打了脸。”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。
安然瞪大眼睛看着这幅盔甲,跟他们在平顶崮坊市买的玄元甲不同,这幅盔甲算是半身甲,下半身像是裙摆。不过卖相要比玄元甲好多了,通体赤红,用金线勾勒着繁复的花纹。
忽然,安然皱起眉头,他觉得那些花纹好像有两处不够顺畅,像是马车跑着跑着压到石头颠了一下。
正巧那个马尾少女回头,瞧见安然皱眉,不禁怒道:“那个小孩!你皱着眉头干嘛?怎么,我们这甲你还看不上了?!”
炎九霄和那老者都回头看来,安然连忙道:“不是,我没见过这么好的盔甲。”
“那你干嘛皱眉头?”马尾少女依旧不饶。
安然挠了挠头,犹豫一下,还是说道:“我看着有个地方,感觉不是很舒服。”
马尾少女这次真是勃然大怒,一步跳过来,揪住安然的衣襟,喝问道:“不舒服?!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,说不明白,我今天揍死你!”
安然被那少女吓了一跳,想要挣脱,却又没有她力气大。这时那个老者呵斥了一声:“祝小蛮!”
马尾少女不情愿地放开手,但还是狠狠瞪着安然。炎九霄哈哈一笑,问道:“安然是吧?你来说说,哪里感觉不舒服?我也很好奇。”
安然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去,指了指其中位于左腋下靠近肋骨的一处,说道:“这里。我感觉好像跑到这里跳了一下。”
炎九霄盯着那处,皱起眉头。那个少女瞟了一眼,就要发作,老者伸手制止了她,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,才回头与炎九霄对视一眼,神识交流了一番。
“少年,你会附灵?师承何人?”老者开口问道。
安然摇头道:“我不会,我今天是第一次看见炼器。”
老者盯着他道:“你第一次看见炼器?!”
安然认真点了点头。
老者又与炎九霄对视了一眼,然后沉吟了片刻,转身走到一张大木桌前,取过纸笔,对安然道:“来,你试一试能不能把刚才那个地方的花纹画一遍,你觉得怎么舒服怎么画。”
安然莫名感到有些紧张,不过还是走到桌前,接过笔,沉思许久,在纸上画了起来。刚一落笔,他就面红耳赤道:“画错了。”
马尾少女嗤笑一声,正要出言嘲讽,老者便抬手制止了她,然后温声说道:“没事,你不用紧张。你可以多画几次,画到你觉得满意为止。放心,纸多得是,不收你钱的。”
安然定了定心神,换过一张纸,重新画了起来。一连几次,都不满意,每次都感觉手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画,不是这里抖一下,就是那里歪了点。直到第十张,他才稍微觉得满意了一些。不过他还是继续取过新纸,接着画。安然感觉自己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沉下来,沉到了那些花纹里。地上的废纸越来越多,也不知道画了多少遍,终于在一次画完后,安然满意的点点头,放下笔,退后两步,打量了一下,感觉还行,他有些脸红,说道:“差不多就是这样,不过我画得不好。”
这话说完,半天却没听见动静。再一看,老者、炎九霄都紧紧盯着桌上那张纸,连那个马尾少女也出奇地没有出言嘲讽,而是眉毛拧得紧紧的。
“你再仔细看看,还能找出这样的地方吗?”老者打破安静,问道。
安然来到盔甲背后,看了一会儿,指着右边肩胛骨下缘,说道:“这里也有一处。”其实他看到了三处。
烈焰宗三人连忙走过来,盯着那处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老者道:“可以再画一遍吗?”
于是安然又在纸上画了起来,不过这次他感觉要比上次画得顺畅一些,只扔了十几丈纸,就画成了。
又是沉默。
良久之后,老者用一种他自认为很和蔼的语气对安然说道:“老夫仝百炼,是烈焰宗首席炼器师。你愿不愿意跟随我学习炼器?”
安然吓了一跳,然后感觉有些兴奋,又有些不真实。不过片刻之后,他便冷静下来,对老者鞠了一躬,说道:“谢谢前辈!不过我身体有问题,不能修炼,没办法附灵吧?我听赵大哥和孙大哥说附灵必须是念师。”
仝百炼闻言愣了半天,才问道:“你说你不能修炼?是个凡人?然后你能看出来灵纹的问题,还能画出来灵纹线条?”
安然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前辈,我不懂,就胡乱说的。”
“胡乱说的?”老者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,问道:“我今年快一百岁了,炼器六十八年,自以为最得意的一件作品,被你一个不能修炼的半大孩子,胡乱一说,就指出了我的两处问题。你说,我是该高兴呢,还是该伤心呢?”
安然感觉有冷汗流下,无言以对。
老者停了停,又继续说道:“老夫天资确实一般,全靠勤奋,才走到今天这一步。收了小蛮这个天生火灵体的徒弟,以为是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炼器天才了,没想到今天又让我遇到你。”
马尾少女忽然说道:“他都不能修炼,怎么附灵?”
老者看了她一眼,轻轻说道:“这件赤焰甲,是我炼器至今最巅峰的作品,算是入了极品的灵宝,本来拍卖会预计可以拍到两万灵铢,现在被他指出两处问题,并画出来了更完美的路线,等我修复好了,这件甲可以期望探一探三万的线了。”
安然和少女都瞪大了眼睛,好像有些不敢相信。
炎九霄忽然道:“不能修炼没有关系!不用亲自附灵,就像现在这样,找出问题,告诉别人怎么做就行了。”
安然只是略一沉吟,便答道:“这事要问过我齐伯伯。”
“好!咱们马上去待客殿!估计你齐伯伯也快到了。”炎九霄痛快道。
看到祝小蛮还要再说什么,仝百炼立刻眼神制止了,然后温和地对她说道:“小蛮,你俩是不一样的天赋。你是天生火灵之体,对火极为亲和,以后必定是世上最好的控制火力的炼器师,你可以炼制出最好的器坯。而这个少年,是天生对灵纹有极高的感知力,如果他能炼神,将来会是最好的附灵师。如果将来你俩能够合作,有希望炼制出极品中的极品。”
炎九霄也笑道:“小蛮啊,你师父说得对,你俩都是天才,将来可以好好合作。”
等六人来到待客殿,齐长生已经到了,正坐着喝茶。
炎九霄一进门就笑道:“齐先生,我是炎九霄,不知大驾光临,失礼了,多担待!”
齐长生起身笑道:“炎宗主哪里话。我这是不请自来,冒昧打搅,还望多多包涵。”
寒暄过后,众人落座。炎九霄介绍过了仝百炼和祝小蛮,端起酒杯,对齐长生说道:“听我宗弟子讲,与齐先生一路相伴,路上多得照拂,这杯酒,我敬齐先生!”
旁边的赵丰年和孙涛连忙站起,说陪一个,谢齐先生一路照顾。
齐长生端起酒杯,笑着道:“正好同路,互相照顾。”
四人刚放下酒杯,仝百炼便开口道:“齐先生,我有话问你。”
炎九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却也没有说什么。
齐长生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:“仝大师,何事?”
“你要带着他去治病?”仝百炼指了指安然,问道。
“是的。这孩子天生绝脉,无法修行,还有性命之忧,现在靠噬灵蛊吊着命。我带他去归元宗,是求碧落宫和丹阁的几位先生想想办法。”
“天生绝脉?”仝百炼的眉头拧起。
炎九霄也皱起了眉头。
齐长生点头道:“百草谷已经出手过一次,暂时压住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无法根治,所以我还得去一趟归元宗,能不能成,我也没有把握。”
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“那算了。”良久后,仝百炼说道,不过紧跟着又看着安然,说了一句:“小子,若能活下来,烈焰宗的大门,给你开着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凿在石头上,安然觉得胸口忽然涨得满满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炎九霄看着这一幕,轻轻叹了口气,端起酒杯:“齐先生,老仝这人,炼了一辈子器,心里全是炼器,看到炼器的好苗子,就爱惜得不得了。等安公子治好了,想学炼器,可得来烈焰宗啊!”
齐长生笑了笑,没说什么,只是抬手揉了揉安然的头发。
当天夜里,齐长生和安然又在烈焰宗的客舍住了一宿。
安然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器堂里的火光、锤声、刻刀划过的沙沙声、赤焰甲、灵纹,还有仝百炼对他说的那句话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火焰山的夜色。
山体的裂缝里,透出的红色火光,映红半边天,夜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硫磺的味道,也带着滚烫的炉火之气。
安然慢慢地闭上了眼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
要活下去。
一定要活下去。
第二日一早,齐长生便带着安然,辞别了烈焰宗。赵丰年和孙涛亲自送到了山门口,塞给安然一个小布包。
“安然兄弟,”赵丰年拍了拍他的肩膀,咧嘴一笑,“去了归元宗,好好看病。病好了,记得来烈焰宗。”
“嗯!”安然用力点头,把小布包塞进自己的小背囊里。
齐长生驾驭着飞舟,带着少年,离开了火焰山,一路向西。
赤红的山体渐渐远去,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红痕。安然站在飞舟上,一直看着,直到那抹红痕彻底消失。
然后他才转过身,坐了下来,把怀里的小布包拿出来。里面是几个已经炼制好的小件器坯和几张绘制着灵纹的纸张,够他琢磨好久了。
风从西边来,吹过少年的发梢。
齐长生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