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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戈壁杀马贼

商队走得不快。打头的孟达骑着一匹枣红马,赵丰年和孙涛并辔紧跟其后,黑甲军四个护卫在队伍最后面,带队的是个姓韩的中年人,三十来岁,脸被戈壁的风吹得粗粝黝黑,话不多,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。

安然和齐长生乘坐的是一辆篷车,跟在赵丰年和孙涛后面。

安然此刻并未坐在车厢里,而是和齐长生一起坐在驾车的位置,一边欣赏这片戈壁广袤又荒凉的景色,一边与前面带路的三人聊天。

地面上铺满了粗砂和砾石,像大地褪尽了皮肉,只剩一副骨架。孟达说,再往西走,连砂砾都少见,满地都是光秃秃的岩板。

“这里的石头跟别处不一样。”安然指着不远处一块裸露的岩石,“你看那颜色。”

齐长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是一块半埋在沙砾中的大石头,露在外面的部分不是灰白色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黑色的暗褐。不是染的,是风吹日晒自然形成的,像石头给自己披了一层铁壳。

前面的孟达接口道:“风沙成年累月地打磨,石头的表面被磨出了这么一层东西。往西再走几天,会看见一大片‘黑戈壁’,满地都是这种颜色的石头,远远望去像被火烧过一样。”

安然又看见另一种石头,表面光滑,呈三棱形,像被人刻意打磨过的箭头。孟达说那是风棱石,风把沙粒吹起来,像无数把细小的锉刀,日复一日地锉着石头,慢慢锉出了棱角。

“风也能当刀使?”安然有些惊讶。

“能。这里的风,比你想象的厉害。”赵丰年说道:“风沙一来,人站在外面,不用一刻钟就被风沙打得皮开肉绽。”

安然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……这里能活人吗?”

“能。但活得很苦。”这次是孙涛解答了他的疑问,“地面上几乎没有河,也没有水,到了夏天北边天山上的雪融化后,才有几条短暂的水沟,不过应该也到不了这里,很快就会渗进地里,成了地下水。有地下水的地方,人能勉强活下去。再往深处走,还能碰见野骆驼——那是这戈壁上最倔的活物,喝一顿水能撑好几天。还有野驴,跑起来比马还快。”

孟达接过话头,说道:“这边人很少,只有零星的穷苦人家,守着几棵梭梭、一口咸水井,日复一日地艰难求活。这里种不出粮食,一年到头靠杂粮糊糊和骆驼奶过日子。”

安然望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戈壁,忽然觉得,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,骨头一定比石头还硬。

头几日一切顺利。商队沿着一条古商道往西走,路是几百年来无数驼队、马帮、行商一脚一脚踩出来的。路两边每隔几十里就能看见一堆石头垒的标记,孟达说那是路标,戈壁上起风沙的时候,没有这些石头,人就没了方向。

“没了方向会怎样?”安然问。

孟达回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:“会死。”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安然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。

地上已经是一望无际的碎石滩。风从西边刮过来,裹着细沙,打在脸上生疼。安然躲进车厢,把帘子放下来,风沙便噼里啪啦地打在油布上,像无数冰雹敲击一般。

齐长生教他用布巾蒙住口鼻。安然照做了,又问:“齐伯伯,楼兰国一直都这样吗?”

“楼兰国南北四千多里,东西还不到一千里,像一只大虾。”齐长生解释道:“北边大半是瀚海戈壁,南边小半是伊迪西沙漠。戈壁和沙漠中有些地方会有水有草,叫做绿洲,是主要住人的地方,大的绿洲会有城镇。别的地方,只有零星的穷苦人家。”

“四千里……”安然默算了一下,“那比天门城到云泽还远。”

“嗯。可这么大一个国家,种不出粮食,也养不了多少牛羊。”

“那他们吃什么?”

“买。”齐长生说,“楼兰的粮食,几乎全靠大元进口。一车粮食从大元运到楼兰城,价钱翻三倍不止。普通百姓吃不起,一年到头靠杂粮和野菜糊糊过日子。”

安然皱了皱眉:“那他们怎么活?”

“靠石头。”齐长生掀开帘子一角,指了指窗外的戈壁,“这底下的金矿、铜矿、玄铁矿,还有南边沙漠里出的黑油,都是好东西。大元买,南天盟买,大金也买,各宗各派都抢着要。黑油能炼火油,打仗的时候泼出去,妖兽沾上就烧成灰;沉淀之后,上层轻油能点灯,下层重油能给船和房屋防水。修士们还能炼出更厉害的清油用来炼丹炼器。”

“那楼兰人岂不是很富?”

“王室和贵族富得流油。”齐长生放下帘子,声音淡了下去,“底下的人嘛,穷得连饭都吃不上。他们把国王当神的使者崇拜,觉得供奉神使是应该的,越穷越虔诚,越虔诚越穷。”

安然沉默了一会儿,他想起了云泽的画船歌舞。

“周围那些国家,不会来抢吗?”他又问。

“不会。”齐长生摇了摇头,“楼兰的资源太便宜了,便宜到所有势力都觉得,留着它比抢它划算。所以周围国家和势力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——不侵犯楼兰,必要的时候还提供保护。楼兰王室常年雇佣大元的军事力量来护卫王室、剿灭马匪。”

“就像黑甲军?”

“对。像黑甲军。”

安然想了想,又问:“那为什么不把楼兰直接吞了?”

“因为吞了,就要管。”齐长生目光落在远处,“管四千里戈壁,管几百万吃不饱饭的穷人,管马贼盗匪,管宗教矛盾……吞了是亏本的买卖。不如让它自己待着,便宜买它的石头、黑油,王室还感恩戴德。”

安然没有再问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世上很多事情,不是他想的那样。好像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、谁好谁坏,而是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。这个发现让他有些不舒服。

这一日傍晚,商队抵达了一处小绿洲。

说是绿洲,其实只是一小片洼地,中间有个浅浅的水坑,周围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和灌木,稀稀拉拉的。水坑边上还有前一支商队扎营的痕迹——几处炭灰,一堆干驼粪,甚至露出半截埋在沙里的破草鞋。

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。”孟达跳下马,“水虽然不多,够人和牲口喝一顿了。明早再走一天,就能到马乌胡巴绿洲,大伙好好歇一歇。”

众人纷纷下马卸货。马匹被牵到水坑边饮水,护卫们散开警戒,韩队长带着两个人在周围转了一圈,回来冲孟达点了点头,意思是没问题。

安然帮着赵丰年搬了几箱货,又去水坑边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带着一丝咸味,但他已经很满足了。

帐房副手姓周,叫周平,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账本从不离手。安然对他印象不坏,这人虽然话不多,但做事仔细。

此刻周平正蹲在水坑边,往一只铜壶里灌水。他的手有些抖,灌了几次都洒了不少。赵丰年路过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周,手抖什么?是不是年纪大了,身子骨不行了?”

“风大,吹得。”周平勉强笑了笑,推了推眼镜,继续灌水。

赵丰年没在意,拎着水壶走了。

安然也没在意。他回到篷车边,齐长生正盘腿坐在车里闭目养神。安然爬上篷车,在齐长生旁边盘腿坐下,也学着闭目养神。

天黑得很快。戈壁的夜晚没有过渡,太阳一落,天就黑了,就像有人把灯吹灭了似的,又随手挂上一轮明月。

孟达说今晚早点歇,明早天不亮就出发,争取中午赶到马乌胡巴。

韩队长安排了值夜,他和另外一个瘦小的军士值上半夜,另外两个军士值下半夜。

安然躺在篷车里,盖着一条薄毯子,听着外面的动静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半夜,安然忽然惊醒,随即看见齐伯伯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“有人在水里做了手脚。”齐长生的声音像一根细线,钻进安然的耳朵里,“别怕,我们没喝那里的水。”

安然睁大眼睛,漆黑的篷车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齐长生掌心的温度。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

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
一开始很轻,像远处滚过的闷雷,但很快就不对劲了——那不是一两匹马,而是一大群。马蹄踩在戈壁的碎石上,发出密集的、碎裂的声音,像无数块骨头被同时踩断。

安然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借着月光,隐约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从西边往这边涌来,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
“马贼。”齐长生的声音依然很稳,“少说四五十个。”

安然攥紧了拳头。他想起身,但齐长生的手牢牢地按着他,“别动。等他们过来。”

马贼在离营地大约三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。月光下,安然看见那些人骑在马上,有的裹着头巾,有的戴着皮帽,兵器五花八门,刃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为首的是个白袍人,高高瘦瘦,骑着一匹黑马,没有蒙面,脸上的刀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右嘴角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
他翻身下马,走到营地中间,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韩队长。韩队长一动不动,像死了一样。刀疤脸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,回头冲手下招了招手。

“动手。货带走,不留……”

“不留活口”四个字还没说完,瘫在地上的韩队长已经翻身挥刀,拦腰斩向白袍刀疤男。

眼看着刀光就要落到刀疤男身上,此人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前弯腰,一个蝎子摆尾踢飞了韩队长的长刀,接着转身一脚踹向韩队长面门。韩队长双臂十字格挡,身体被对方的巨力击飞十余丈,落在水坑边。刀疤男身形如鬼魅,飘然而至,一拳砸向韩队长面门。韩队长此时被那一脚踢得气血翻涌,一口气缓不过来,竟是毫无还手之力。

此时其余三个军士也已翻身而起杀向附近的马贼,余光瞧见队长陷入险境,嘶声大喊,却是无力救援。

正当几人以为队长就要命丧马贼之手时,忽然一条水龙从韩队长身后飞起,电光石火间撞中刀疤男的拳头。刀疤男倒飞出去,整个右臂血肉模糊,骨头整个碎成无数块。此人实在硬气,竟是一声不吭,左手撑地站起,咬紧牙关四处观望,像是想找出是何人出手。

“敬你是条汉子,就给你个痛快吧。”齐长生的声音从马车中悠悠传出。紧接着,那条已经消散的水龙又在刀疤男头上现出虚影,当头落下。一层冰霜迅速蔓延开来,像一张白色的网,刹那之间便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。刀疤男的脸上还挂着惊愕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,月光照上去,折射出一种不真实的幽蓝。

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个呼吸之间。

其余马贼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到首领变成了一座冰雕站在月光下,浑身上下闪着冰蓝色的光。
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“跑”,然后所有人就都跑了。有的骑马狂奔,有的连马都不要了,拔腿就跑。

他们不是没杀过人,不是没见过修士,但一招之内把他们首领冻成冰雕的修士,他们这辈子没见过。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所有人只剩下一个念头:跑。

齐长生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马贼消失在夜色里,然后转过身,走到那个冰雕旁。

韩队长四人也没有去追击,他们走到齐长生身边,郑重行了一个军礼。韩队长道:“多谢齐先生保全了我们的颜面,也保全了黑甲军的颜面!”

齐长生笑着摆摆手,说道:“没那么严重。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这么多马贼,还得仰仗诸位。”

韩队长未再就这个事情多说,走到冰雕前,盯着那张被冻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刀疤彭?!”

“你认识?”

“楼兰地面上最有名的几个马贼头子之一,高级灵师,手下有上百号人,专劫商队,杀人不眨眼。黑甲军围剿过他三次,都没抓到。”

韩队长看了看冰雕,又看了看齐长生,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,退后一步,郑重地冲齐长生抱拳一礼:“韩某替过往死在他手里的弟兄谢过齐先生。”

齐长生笑着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。

韩队长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尚在呼呼大睡的商队诸人,问道:“他们没事吧?”

齐长生道:“没事,是迷药,曼陀罗粉混合了醉仙草,睡一晚上就醒了。你们也去休息吧,马贼今晚不会来了。”

韩队长抱拳一礼,带着三人去休息了。

安然从篷车里爬了出来。他的腿有点软,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。他走到齐长生身边,看着那座冰雕,看着那张被冻住的脸,看着那道从眉心延伸到嘴角的刀疤。

“齐伯伯,”安然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死了吗?”

“死了。”齐长生用只有安然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一个高级灵师,不算弱,在他即将击杀韩队长时有一丝放松,我便发动凝元诀攻击他的魂海,然后趁他刹那失神,用念力操控水龙击伤他,再借他伤势在身、心神惊怖,一举将其冰杀。你看着轻松,其实并不容易。如果他时刻保持警惕,我要杀他就得费点功夫了。”

安然点头表示明白了。

齐长生接着道:“你将来如果成为念师,一定要好好修炼凝元诀。能够攻击敌人魂海的功法,世上可不多见。你外公能成为最顶尖的至强者之一,凝元诀绝对功不可没。在势均力敌的对战中,一瞬间的失神都是致命的。”

安然重重嗯了一声。

齐长生继续道:“上次在靖安城,沈断霜也是吃了这个亏,如果没有修炼凝元诀,我未必能击败他。其实沈断霜是个厉害人物,你可不要小瞧了他。”

安然有些惊讶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齐长生问道:“你知道沈断霜今年多少岁吗?”

安然摇了摇头。

“三十出头。”齐长生语气略有些感慨,“神体双修的灵念师,三十来岁就同时达到了大灵师和大念师的水平,这是何等的资质啊!”

看着安然茫然的眼神,齐长生解释道:“你外公是世上数得着的最顶尖高手,但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,也只是念修达到了大念师的水平,灵修还差不少,也就是说在相同年龄的时候,沈断霜比你阿公还要厉害。”

安然这会儿大概是真的惊讶了。他一直听人说阿公是南天盟第一高手,没想到这个沈断霜居然这么厉害。

沉默了一会儿,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。

“齐伯伯,你怎么知道水有问题?”

“习惯。”齐长生说,“二十多年游荡世间的经验,我会经常利用神识查探四周,已经形成了习惯,或者是变成了直觉。所以傍晚安营驻扎时我发现有人趁大家卸货的时候,偷偷往水坑里撒了药,然后又给马贼发了信号。我故意没拦他。因为不把马贼引出来,这帮人就像悬在头顶的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”

安然看了一眼远处的四个军士,目露疑惑,问道:“那几个军士怎么也没事?你告诉他们的?”

齐长生点点头,轻声道:“他们负责楼兰到安西这段路程的安全,如果刚才被迷翻了,就算我吓跑了马贼,他们的任务也不能算成功。举手之劳,我就帮他们一把,也算结个善缘。”

安然看着齐长生,露出微笑,“齐伯伯,你是个好人!”

齐长生伸手按住他的脑袋,轻轻摇晃了两下,说道:“臭小子,别乱发好人卡。”

安然有些摸不着头脑,正要追问什么是好人卡,齐长生已经说道:“快回去睡觉!”

“哦。那个报信的人……是谁?”

“天亮就知道了。”齐长生已经转身向篷车走去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赵丰年第一个醒了。

他睁开眼,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,然后看见不远处立着一座冰雕,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坐起来,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,手本能地摸向腰间。

看见齐长生走下篷车,赵丰年连忙问道:“齐先生,出了什么事?!”

“你们中了迷药。”齐长生说,“马贼来过,又走了。”

赵丰年脸色一变,站起来走到冰雕前,前前后后、左左右右地观察起来。

这时候其他人也陆续醒了。孟达扶着额头坐起来,咒骂了一句“他娘的”,然后看到了冰雕,愣住了。孙涛几乎是同时醒过来,揉了揉太阳穴,看见赵丰年在围着一个冰雕转圈,连忙过去查看。

“昨晚有人在水坑里撒了迷药,并招来了马贼。”齐长生等所有人都醒了,才开口道。

众人哗然。

“谁干的?”赵丰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。

“站出来。”孙涛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
没有人动。

齐长生也不急,只是看着周平。

周平站在人群最边上,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本,指节发白。安然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

“周平。”赵丰年叫了一声,他想起昨天周平在水边发抖。

周平浑身一抖,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散了一地。他抬起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
“是你?”孟达的眼睛瞪圆了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老周,你跟了我十二年,你……”

“我没办法。”周平忽然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孟哥,我没办法啊……”

他开始哭。不是号啕大哭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压抑的、像溺水一样的哭声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碎石上,很快就渗了进去。

“我爹……我爹欠了赌坊的钱,利滚利,还不上了……”周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赌坊背后就是刀疤彭的人,他们把我爹关起来了,说再不还钱就剁了他喂狗……后来又说,只要我给他们递消息,把商队的货抢了,欠的钱就一笔勾销……”

“你知不知道运的是什么?”赵丰年冷声问。

“知道……是炼器材料。”周平低下了头,“我跟他们说,你们只抢货,别杀人。他们答应了。我往水里放的是迷药,不是毒药。”

“你给他们报信,说商队里有齐先生这样的高手了吗?”孟达忽然问。

周平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说了……我提前跟他们说了,说商队里有一位实力很强的修士同行。他们听了之后,说刀疤彭会亲自来。”

孟达看了一眼那座冰雕,嘴角抽了抽,“你爹欠了他们多少钱?”

“一千三百金币。”周平跪在地上,额头顶着碎石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一千三百金币?一千三百金币!”孟达的声音似哭似笑,“你知不知道这批货值多少钱?一千灵铢!你居然为了一个灵铢,让人来抢一千灵铢!”

“你知不知道,就算刀疤彭不杀人,马贼抢了这批货,商队所有人回去都得掉脑袋?!”孟达的声音都哑了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”周平的声音闷在石头里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可是东家,我爹他……他快七十了,腿脚不好,眼睛也快瞎了……我娘走得早,就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……我不能看着他死啊……”

赵丰年别过脸去。孙涛咬了咬牙,猛地拔出刀:“孟达,你下不去手,我来!”

周平猛地抬起头,满脸眼泪鼻涕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绝望的平静,“孙少侠,你要杀我,我没有怨言。是我害了大家,我该死。我只有一个请求——杀了我之后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派人把我爹救出来?”

孙涛的刀停在半空。

安然站在齐长生身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血往头上涌。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看见周平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怎么看怎么可怜。他也看见孟达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失望,又从失望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

“把刀放下。”孟达说。

孙涛没有动。

“把刀放下。”孟达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
孙涛收刀入鞘,退后一步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孟达走到周平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周平不敢抬头,只是跪着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
“你跟了我十二年。从一开始就跟着我跑这条商路。”孟达说,“这十二年里,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?”

“没有。”周平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“一次都没有。孟哥,我可以对天发誓,我周平要是对商行有过二心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……”

“不用发誓。”孟达打断了他,“你走吧。”

周平愣住了。

“你走吧。”孟达站起来,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杀你。但你要记住,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大风商行的人。我会把你的名字报给商会,以后整个安西国的商行,都不会再雇你。你我之间,一笔勾销。”

周平跪在地上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给孟达磕了三个头,额头上磕出了血,然后站起来,转身朝戈壁深处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孟达没有看他。他正盯着那座冰雕。

周平低下头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灰色的戈壁。晨光里,他的背影越走越小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
安然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。他忽然觉得很难过,但他不知道该难过什么,是为周平难过,还是为孟达难过。

“齐伯,”过了很久,他轻声问:“孟达做得对吗?”

“你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……周平虽然几乎害了大家,但他是一片孝心,可以原谅。孟达被手下背叛,还是饶了他一命,也是仁义。”

齐长生没有接话。

安然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:“可是……可是孟达真的饶了他吗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一个人走,身上没有水,没有干粮,连马都没有。这戈壁几百里没有人烟,马贼还在附近徘徊……”安然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……走不出去的。”

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。

“他死了。”齐长生说,“就在刚才,我神识扫了一下,马贼的散兵抓住了他,杀了。”

安然愣住了。

他站在原地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白茫茫的一片。他想起周平磕头的样子,额头磕在碎石上,磕出了血;想起他转身离开的背影;想起他回头看的那一眼。那一眼里,是感激,还是绝望?

“孟达……知道他会死吗?”安然问。

“你觉得呢?”齐长生反问。

安然沉默了。他想起孟达盯着冰雕的样子,想起他始终没有看周平一眼。是的,孟达应该知道。在这条商路上走了十二年的人,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个没有水、没有马、没有同伴的人,独自走进戈壁意味着什么?

“他没有杀他,但也没有救他。”安然慢慢地说,“他……借了马贼的刀。”

齐长生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我们换个问题。”齐长生说,“你觉得周平跟马贼勾结,是真的怕他爹被马贼杀害,还是怕自己也被牵连?”

安然张了张嘴,想说“怕他爹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安然老老实实地说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齐长生说,“我也不知道。人是很复杂的。极少有纯粹的好人,也极少有纯粹的坏人。极少有绝对的对,也极少有绝对的错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更希望你能心存美好,但也不要怕把人往坏处想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”

安然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晨光里,看着戈壁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
风从西边吹过来,卷起沙尘,打在脸上,微微地疼。他忽然觉得,这趟路比他想象的更长,也比他想象的更难。路难走,人更难懂。

商队收拾好了行装,继续上路。孟达骑在马上,走在最前面,背影和平时一样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但安然注意到,他骑得比平时快了一点,也沉默了一点。

那座冰雕被留在了绿洲里。没有人提议把它埋了,也没有人提议把它带走。刀疤彭在楼兰地面上横行多年,杀过多少人,抢过多少货,自己大概也记不清了。此刻他站在这里,变成一座冰雕,等着戈壁的风一点一点把他吹成粉末。

商队重新上路后的第三天,马乌胡巴绿洲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
那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绿色,各种安然叫不上名字的树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中间是一条清澈的河流,从远处的雪山上流下来,穿过绿洲,又消失在戈壁深处。绿洲正中,是一座土黄色的城,城墙不高,但很厚,城墙上插着楼兰国的旗帜,暗红色的底,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。

“楼兰城。”孟达指着那座城,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,“到了楼兰城,洗个热水澡,吃顿好的。”

安然却没有特别高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戈壁依旧灰蒙蒙的,风沙依旧在吹,那座冰雕早已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,那个刀疤脸还站在那里,周平的尸体也还躺在戈壁的某处,被风沙一点一点地掩埋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,把整片戈壁染成了金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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