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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随行入楼兰

飞船在渭阳停了半日。

那是一座临河的大城,以漕运和米市闻名,码头上帆樯如林,岸边堆着望不到头的粮囤。安然本也想下去走走,可齐长生说渭阳无非是些买卖粮米的营生,没什么稀奇,便没有下船。安然趴在船舷上看了一会儿那满河的船,看那些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回,看久了也就腻了,飞船的笛声一响,渭阳便被抛在了身后。

真正让安然睁大眼睛的,是石城。

飞船是在第七日午后到的石城。还没落地,安然便看见舷窗外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戈壁,秋日的阳光下,满地大大小小的石头闪着各样的光芒。

“石城的石头,是天下有名的。”齐长生站在他身后,说道:“这一大片戈壁,什么样的石头都有,养着一大帮靠石头吃饭的人,唤作‘石客’。”

“靠石头吃饭?”安然不解,“石头满地都是,怎么吃饭?”

“寻常石头自然不值钱。”齐长生笑了笑,“石客们捡的可不是普通石头,是炼器材料,或者凡俗中的珍稀玉石,尤其是一种叫‘空石’的东西,里头藏着一小片空间,是炼制储物法宝、储物灵器最要紧的材料。修士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装进储物宝物里,靠的就是这个。”

安然听得入神。他一直没搞明白,为什么小小的储物法宝或者储物灵器,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。

“难就难在,”齐长生顿了顿,“空石外头都裹着一层石皮,不切开,谁也说不准里头是不是空石,更说不准那点空间有多大。偏偏空石的大小和里头的空间,还不是一回事——有脸盆大的空石,里头空间小得可怜;也有米粒大的空石,里头竟藏着几丈见方的天地,那才是真正的宝贝。”

他望着窗外那片戈壁,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:“传闻五百年前,这石城出过一块花生米大小的空石,里头却是几十丈见方的空间。那石头被朝廷买了去,请天工阁的阁主亲自出手,炼成一枚储物戒,成了大元皇帝传承的信物之一。切出那块石头的,本是当地一个望族,朝廷封了个‘石城侯’给他家——爵位不高,却是世袭罔替,只要后世子孙不犯死罪,便能富贵一世。”

安然咋舌。他虽自幼见惯贵重物件,却也头一回听说,一块石头能换来一门世代的富贵。

“所以呀,”齐长生道,“这石城里,就有了一门营生,叫‘赌石’。”

飞船落定,二人下了船。齐长生说船在此停留一日,明早启程,尽可去街上看看。

石城果然名副其实。整座城都是石头垒的,街是石板铺的,屋是石块砌的,连招牌都有不少是凿在石头上的。街市却热闹得很,最热闹的,是一条专做赌石买卖的长街。街两侧尽是店铺,铺子门口都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。石客们蹲在石前,一块块地看、掂、敲,神情比在自家祠堂里还要虔诚。

“这些石头,都还没开?”安然问。

“没开。”齐长生道,“开了就不叫赌了。你花钱买一块没开的石头,赌里头有没有空石、空石有多大。买对了,一夜暴富;买错了,血本无归。这条街上,昨日还腰缠万贯、今日就沿街讨饭的,不在少数。”

安然似懂非懂,只觉得这营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险。

街心有一间格外气派的石楼,门楣上刻着“验石”二字,门口立着甲士,进出的人都压低了声音。齐长生说,那是官家开的铺子,请了有神识的高阶修士坐镇。买家把石皮切开后,可以请里头的修士“验石”,判定是不是空石、里头空间多大,给一张官府的凭证。若是空石,铺子还会开个收购价——不强买,你愿卖便卖,不愿卖,另请人验、或去卖给别家,都由得你。

“齐伯伯,”安然仰头问,“你有神识,你能看出哪块是空石吗?”

齐长生摇了摇头,神情竟有几分郑重:“看不出。空石的石皮天生就挡神识,我这点神识,探不进去。莫说是我,便是天工阁那些炼器的老祖宗,隔着石皮也断不准。若真能看透,这赌石的营生,也就不叫赌了。”

安然“哦”了一声,便随着齐长生,沿着那条长街慢慢闲逛,亲眼看了两个开石的,又跟着跑了两趟验石的店铺,都是乘兴而去,败兴而归。

起初安然也只是看看热闹,学着别人的样子摸一摸,感觉没什么特别之处。

直到在一处铺子里他摸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指尖触到石皮的那一瞬,心口莫名地一动,一种极淡极淡的感觉,像是隔着浓雾,朦朦胧胧地望见前方有个东西的模糊轮廓。

他吓了一跳,猛地缩回手。再看那石头,不过是块灰扑扑的顽石,什么也没有。

“错觉吧。”他心里想。

可接下来,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两回。安然渐渐定住心神,试着一块一块地去摸。大多数石头,触手只是冰凉坚硬的死物,什么也没有;可偶尔有那么一块,指尖一搭上去,心口便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那片模模糊糊的轮廓,便隐隐浮现出来。

他不敢声张,只沉住气,一条街慢慢摸过去。摸到最后,他心里大致有了数——这一路,他摸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块石头,而给他那种感觉的,只有十二块。

他终于忍不住,扯了扯齐长生的衣袖,把这桩怪事,小声说了。

齐长生本是含笑听着,听到后来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安然从未见过的凝重。他蹲下身,与安然平视,压低了声音:“你再仔细说说,那种感觉,是从手上来的,还是……从心里来的?”

“说不清。”安然努力去想,“好像不是眼睛……就好像手一碰到就突然有个念头,再仔细去看,就没有了,反而不去看的时候,才会出现。”

齐长生沉默了许久。他伸手,极轻地按在安然的心口,又按了按他的额头,眼神里翻涌着安然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有惊讶,有了然,还有一丝被极力压着的、近乎激动的东西。

安然并不知道,此刻他这具小小的身子里,正藏着一个当世任何念师都不曾拥有的秘密。他的神魂,天生便强过常人;在帕雀,夜观灯海如星河让它得了一次升华;那株神树的精华落进他的身子,又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滋养。此刻的他,已经距离产生神识只有半步距离。这是齐长生能隐约察觉并大致猜到的,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隐秘,连齐长生都未曾发现,也发现不了。

齐长生定了定神,才缓缓开口,声音尽量放得平常:“既这样,你不妨试上一试?”

安然眼睛一亮:“可以吗?”

“为何不可?”齐长生揉了揉他的头,“不过,你自己挑。挑中哪块,齐伯伯不插手。”

安然认真地点头。他没有回头去挑那块个头最小、感觉模糊轮廓却最大的石头,他隐隐觉得那样的东西,现在不该轻易去碰。他略一思考,便走到最近的一间铺子,又逛了一圈,最后捧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石头。他感觉这块石头里那片模糊轮廓不大不小,约莫十尺见方,心里踏实些。

“老板,这块怎么卖?”安然问道。

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胖子,瞧了一眼石头,又看了看安然和他身后的齐长生,笑呵呵地说道:“十个灵铢,拿去玩玩?”

安然看了齐长生一眼,见他并不说话,也无表示,便想了想,说道:“三个灵铢,我就买了。”

说完,从自己的荷包里数出三枚白铢,铺在掌心。

摊主苦笑道:“小兄弟,你也砍得太狠了!三灵铢都不够进价的!你再给加点。”

安然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
那摊主一脸无奈的样子,“好吧好吧,看你小小少年,既有兴致,就让你玩一玩吧。”

安然把钱递了过去,摊主接过后,仔细检查了一遍,便收了起来。

石头买下,安然便和齐长生一起离开铺子,进了街心那座“验石”的官楼。

楼里管事客气地将二人引到一处石案前,后面坐着的一位头发灰白的切皮师傅。安然递过去石头,切皮师傅观察了一下石头,对安然说道:“十个银币。”

安然从荷包里取出十枚银币,递给切皮师傅,对方接过后,便把石头固定在石案上,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,将石皮一层层切开。

切到第七刀,那师傅“咦”了一声。石皮之下,露出一小块温润的、隐隐流转着微光的石心。

师傅放下灵刀,唤来管事,说明了情况,管事便冲齐长生拱了拱手:“贵客,很可能是空石,我去请坐镇的念师大人来看看,二位稍候。”

很快,从楼上下来一位青袍老者,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随着管事来到石案前。伸手取过切皮师傅递过来的石头,先看了看,又闭眼感知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睛,看着齐长生道:“这块石头是你的?”

齐长生摇摇头,指了指安然,“是他的。”

老者微微惊讶,随即露出淡笑,对安然说道:“这块石头里面的空间约莫十尺见方,本铺可出三百灵铢收购,你要不要卖?”

石案四周,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圈人,听见这话,登时一片哗然。有人瞪圆了眼睛,有人已经涨红了脸,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。一个伙计模样的人,飞快离开,正是刚才安然买石头的那家铺子的伙计,应该是去跟掌柜报信了。

安然抬头看齐长生。齐长生冲他微微一笑:“你的石头,你做主。卖,还是留?”

安然想了想,便轻轻点头:“卖了吧。”

管事很快取来三张面值一百灵铢的灵票交给安然。安然交给齐长生,齐长生却笑着让他自己收起来。于是少年仔仔细细把灵票收进荷包里。

那位念师老者冲着齐长生拱了拱手,返回楼上。

齐长生和安然二人出了官楼,直接返回飞船,一路上少年时不时地用手按住荷包,好像怕它一不留神就跑了似的。

此时身后那条长街已经沸反盈天。“三灵铢开出三百灵铢”的消息,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全城,无数石客红着眼冲进了戈壁或者赌石街,一时间,石城掀起了一股多年未见又持续多年的赌石热潮。

这股热潮里,后来当真又出了十几个幸运儿。其中最大的一个幸运儿,开出一块核桃大小、内里却有十丈见方空间的空石,被官楼五千灵铢直接收走。那人当场就瘫软在地晕了过去,被人掐人中、扇巴掌、泼冷水,费了好大劲才救回来,却疯疯傻傻只会说“发了发了!”

不过这些,都是安然和齐长生离开石城以后的事了。

飞船一路向西,地面越来越荒凉,绿色已经退了个干净,舷窗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赭黄与灰白。安然看着看着,竟生出一种天地都空了的错觉。

第十日的清晨,飞船到了此行的终点——屏西城。

这座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千里戈壁的深处,整座城都是用石头垒成,高大、厚重、沉默,远远望去,不像一座城,倒像一块从天地初开时就杵在那里的庞然巨石。晨光落在那一片青灰色的石墙上,说不出的苍凉雄浑。

“这里是大元的西大门。”齐长生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,“往西便不是大元的地界了。守着这座城的,是大元的黑甲军。”

安然下船时,果然看见了那些黑甲军士。他们一身乌黑的重甲,列队从街上走过,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,那股子沉默的杀气,压得街上的行人都不敢高声。

“黑甲军十人一小队,百人一中队,千人一大队,万人一军,全军十万人,”齐长生一路走,一路低声与安然说着,“归镇西大将军孙英桥统领。孙英桥是大元顶尖的灵师,他手下的将军、大队长,个个都是修士;便是那最末的小队长,也得是半只脚踏进修行门槛的高手才当得。这样一支军队,在整个大元,都是最顶尖的,只有大元皇城的禁卫军和北境的镇北军可以媲美。”

安然似懂非懂,只是本能地觉得,这座石头城和城里这些黑甲士兵,让人感觉很安全。

可齐长生接下来的话,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。

“屏西往西,就是楼兰国了。再往西,是安西国。”齐长生望向西方,“这两个还算是稍大些的国。除此之外,那一带还有十来个连年打仗的小国,更有一处叫‘无法之地’的地方,各国的逃犯、各宗门通缉的亡命之徒,都往那里钻。所以那一带乱得很,商队来往,没有护卫,是断断不敢上路的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安然有些不安。

“黑甲军里专设了一支‘雇佣军’,”齐长生道,“专替过路的商旅护送。寻常的马贼盗匪,见着黑甲军的旗号,便不敢招惹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有那等亡命之徒,听说货贵,便敢铤而走险。这一路,未必太平。”

正说着,一支商队从城门那头迎了过来,正是安西国的大风商队。

商队的负责人孟达一见齐长生,眼睛登时亮了,快步上前,隔着老远便拱手行礼,说道:“齐先生,又见面了!”

烈焰宗的赵丰年和孙涛也冲着齐长生和安然微笑拱手。

齐长生笑着道:“诸位,咱们真是有缘啊。”

孟达哈哈笑道:“有缘!有缘!冒昧问一句,齐先生目的地就是这屏西城吗?”

齐长生摇头道:“不是,我二人还要继续往西走。”

孟达眼睛顿时亮了,连忙道:“齐先生何时动身?是否可以同行?”

齐长生看着他,微笑不语。

孟达自知失言,便有些尴尬,赔罪道:“齐先生,是我冒昧了。我们商队多年行走这条路,都会在此聘请黑甲军护卫。明日一早我们就会离开屏西,经楼兰到安西。如果齐先生和安小友同路,我们可以同行一段,相互有个照应。路上真要是遇到麻烦,我们会自己解决,绝不敢劳烦齐先生。”

齐长生笑道:“我二人此行的目的地,比安西还要更西。确实可以和诸位同路一段,既然孟先生开口了,那明日一早我二人便与诸位汇合,同行一段了。”

孟达先是大惊,复又大喜,忙道:“齐先生,安西再往西可是龙潭虎穴啊!知道齐先生是法力通天的大神仙,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,那无法之地可是恶徒遍地啊!”

齐长生笑道:“有劳关心,无妨的。”

孟达闻言知道齐长生是没有把无法之地那群恶人放在眼里,也不再多言。约定了明日集合的时间和地点,便率商队众人告辞离去。

翌日清晨,齐长生和安然二人还未到西城门,便远远看见已经在路旁等候的商队众人。

汇合后,安然发现队伍里多了四个身穿黑色轻甲、腰挂长刀、沉默寡言的军士,应该是商队请的黑甲军护卫了。

众人验过文书,出了城门,走在那条向着戈壁更深处延伸的长路,便是离开了大元,踏足楼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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