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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临川有老匠
一名侍者站在梯口,见了齐长生的金环,客气地提醒道:“贵客,本船在临川停留半日,起飞前半个时辰会鸣笛三声,还请二位留意,早些回船。”
齐长生道了声谢,便带着安然下了船。
临川城不算太大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讲究。街道两旁的屋舍白墙青瓦,檐角、门楣、窗棂上,处处嵌着瓷片拼成的花纹,日光一照,五彩流转。
安然一路走一路看,越看越觉得新奇。
齐长生便一边走一边同他讲:“临川人烧瓷,天下第一。这里的瓷器又薄又白,敲一敲能听见清越的响,人称‘临川瓷’。寻常一只精品的碗盏,就要几十上百金币;至于极品、绝品,那是千金难求,有钱也未必买得到。”
安然咋舌。他自幼见惯各样贵重物件,也知道修行界一件法袍、一瓶丹药值得多少灵铢,可一只用来盛饭喝茶的碗盏,竟也能贵到千金难求,还是让他觉得新奇。他不由又想起郑千石叔叔那样的人——辛苦一辈子,怕也换不来这瓷都里的一只好碗。
“这一城,大大小小上百个窑口,”齐长生道,“其中最有名的十座,合称‘临川十窑’。三座是官窑,数百年不曾变过;另外七座是私窑,这些年却换了又换——有的家道中落,从榜上跌了下去;有的后起之秀,凭一炉好瓷,又挤了上来。”
安然听得入神,不曾想里头竟也有这般沉浮起落。
穿过几条街,人渐渐少了。齐长生忽然在一处院墙外停下脚步。
那院墙极朴素,青砖灰瓦,没有半点瓷都惯有的华丽装点,唯有一扇半旧的木门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的匾,两个古拙的大字——老匠。
“这是老匠宗。”齐长生的声音里,竟带了几分安然从未听过的郑重。
安然仰头看那块匾,只觉那两个字写得极笨,一撇一捺都不见巧,却偏偏压得住人。
“这是个炼器的宗门,传了快一千年了。”齐长生道,“可你猜猜,这么大的名头,宗里有多少人?”
安然想了想,试探道:“上百个?”
齐长生摇头,笑道:“最多的时候,也不过二十几个修士。少的时候,只剩下几个。宗内更多的是不能修炼的凡人匠师,拉坯、烧瓷、刻画灵纹,都是他们一手做出来的;念师则专管给瓷器附灵。就这么点人,传承了近千年。”
安然睁大了眼睛。
“老匠宗的规矩,只有一条。”齐长生望着那扇木门,一字一句道,“‘老匠出品,必属精品’。用最好的料,做最细的活。凡是烧出来、炼出来的东西,不是精品、极品,当场砸了,绝不流出去半件。”
安然怔住了。
他想起百草谷里那些侍弄药田的人,想起帕雀神树下捣药的巫医,也想起天门城器械堂的孙伯和那些工匠。可眼前这个宗门,近千年只守着一句话,只为把一件东西做到最好,让少年很是敬重。
“他们真伟大!”安然轻声感叹。
齐长生沉思片刻,继续说道:“传闻很久之前有位武道大宗师,把一套入门拳谱,打了一百万遍,拳法小成,又打了一千万遍,拳法大成,一直打下去,直到拳法高出天外。”
安然觉得这位武道大宗师真是太牛了!
齐长生收回神思,道:“老匠宗出的东西太好了,好到大元朝廷数百年来一直护着他们,为防止器物被抢、匠师遇袭,暗中派了高手保护。整个临川的好料,都要先紧着他们用,就连那三座官窑,也不许同老匠宗抢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朝廷给了这般好处,也不是白给的。老匠宗出来的法宝、灵器,朝廷有优先购买权,说是优先,其实这些年,九成以上都到了朝廷手里,只有一些定制的,才到了修士手里。”
安然似懂非懂,却把“老匠出品,必属精品”这八个字,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他们没有进去。齐长生说,老匠宗不待客,也不卖散件,站在门外看一看,便是缘分了。
安然回头又望了那扇木门一眼,才跟着齐伯伯走开。
很快便到了临川最热闹的所在——瓷街。
长街两侧,尽是卖瓷的铺子,一家挨着一家。碗、盘、瓶、盏、香炉、笔洗、摆件……琳琅满目,看得人眼花。日光底下,满街的瓷器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把天上的云霞都揉碎了,铺在这一条街上。
齐长生选了一套素白的茶具,壶身上只用极淡的青,勾了几枝疏梅,清雅得很。掌柜的开价四百金币,齐长生也不还价,痛快付了。
安然凑过去看,只觉那壶那盏,拿在手里薄得像一片纸,对着光,竟能隐隐透出人影来。
齐长生见他喜欢,便道:“你也挑些。”
安然便挑了一方小小的墨盒,又选了一方巴掌大的瓷砚——砚池里烧着一尾游鱼,注了水,那鱼便像活了一般。
他捧着这两样,心里盘算着,回了船,正好让墨猴开工。
那墨猴此刻正趴在安然肩头,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,瞧见那方游鱼砚,竟也伸出小爪去够,滋滋地叫。安然忙把它按住,笑道:“急什么,回船上有你忙的时候。”
出了瓷街,转过一个街角,便是一个极为气派的店铺。门面阔大,门口立着两名带刀的护卫,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——大匠阁。
“这是官家的铺子,”齐长生对安然说道,“老匠宗和几座官窑的东西,大都在这里售卖。”
进得店内,安然只觉处处都透着贵气。货架上陈设的东西不多,却件件都用锦缎垫着,底下压着标价的木牌,基本都是灵铢结算。
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,见齐长生气度不凡,态度极是恭敬。
齐长生也不多话,只道:“想寻一支好笔,给这孩子用。”
那管事便引着他们到一处货架前,取下一个长匣,打开来,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笔。
那笔通体乌黑,笔杆上没有半点花纹,只在笔尾有一个米粒大的白点,安然眼尖,看见白点内刻着一个“松”字。此笔瞧着朴素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拧转笔杆,似隐隐有灵光流转。
“这是老匠宗出的一件法宝,名唤‘随心’。”管事介绍道,“别看它其貌不扬,却是一位老匠师耗时三个月才制成,最后是洛松大师给附的灵。用它书写,笔走龙蛇,如臂使指;更难得的是,画符、绘制灵纹,都比寻常笔要精细数倍。修士入了门,想学附灵、画符,有这么一支笔,能省下不少苦功。”
齐长生接过,细细看了,又递给安然:“试试。”
安然不敢用力,轻轻握住笔杆。一瞬间,他觉得那笔像是认得自己的手。他虽然还不懂什么附灵刻纹,却也说不出地欢喜。
“多少?”齐长生问。
“一百八十灵铢。”管事伸出手掌比了比,又添了一句,“这是老匠宗出品,每一件都是孤品,没有第二件一模一样的。”
齐长生点点头,取出灵铢付了。
安然捧着那支“随心”,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惶恐。一百八十灵铢,够买多少东西了。他小声道:“齐伯伯,太贵了……”
齐长生却只揉了揉他的头,道:“是一支好笔,你要相信它在你手里不会明珠蒙尘,将来它还会因为被你使用过而荣耀。”
安然握紧了那支笔,重重点了点头。
回到起降场时,恰好听见飞船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鸣了三声长笛,悠远浑厚,传出去老远。下船游览的客人,都开始往舷梯这边赶。
二人验过手环,重新上了船。
刚一回到房间,安然就迫不及待取出墨盒、瓷砚。从墨盒里取出一块松墨,滴了几滴清水在瓷砚里,把松墨放在瓷砚边上。
还不等他取下背囊,墨猴便已经从背囊里面钻了出来,望着那方游鱼砚,滋滋地叫了两声,然后顺着安然的胳膊一路蹦跳着来到桌上。
只见小猴熟练地拿起松墨,站在瓷砚边缘,用力磨了起来。
安然看得嘿嘿傻笑,齐长生也觉有趣。
齐长生取出那支“随心”递给安然,又取出一张纸,在桌上铺开,道:“写几个字看看,试试这支笔怎么样。”
安然点点头,接过那支笔,屏气凝神片刻,觉得脑海空灵,忽有一个高耸入云的雄关浮现,便挥毫落笔,写下“天门”二字。
齐长生看见此情此景,不由得心生感慨:“如果这孩子不是天生绝脉,那得是什么样的绝世妖孽啊?!”
等安然放下笔,回头看向齐长生,齐长生却微微颔首,“写得不错。”
少年得了夸奖,有些开心,也有些腼腆,摸了摸头,咧嘴笑了。
那墨猴见安然已经搁笔,便不再磨墨,而是弯腰把剩余的墨汁舔了个干干净净。
齐长生和安然都吃了一惊,没想到这个小猴还会吃墨汁。对望一眼,相视而笑,心底都在想“这小猴这么黑,不会是吃墨汁吃的吧?”
不多时,脚下微微一震,飞船缓缓升起,临川城连同那满城的白墙青瓦、那条流光溢彩的瓷街,一并落到了脚下,越来越小,终于消失不见。
飞船微微调转船头,往西北去,下一站,是渭阳。
船行不久,安然趴在船舷边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齐长生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南边极远处,静静卧着一片极大的湖。那湖水在午后的日光下,平得像一面没有半点波澜的镜子,把天上的云、四围的山,都清清楚楚映在里头,竟分不出哪是天,哪是水。
“那是镜湖。”齐长生道,“天下有名的大湖。传说湖面静时,能照见人心里的东西。”
安然看得出神。
“再往南,”齐长生抬手,指向镜湖之南那一片望不到边的、笼在薄薄雾气里的墨绿色森林,“那片林子,就是迷雾森林了,帕雀就在那里面。”
安然扒着船舷,久久望着那片墨绿色的森林。
那样远,远得只剩下一线模糊的绿。可他知道,就在那片密林的深处,有一棵撑起漫天灯火的神树,有一条搭在巨大树根间的木栈道,有一个笑起来像林间落下阳光的霍兰阿姨,有整日想去打最硬的架的蛮山叔叔。
风从船舷边掠过,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。他自己也说不清,是因为想起了那些人,还是因为,他这一路,已经走出了这么远。
那墨猴不知何时又爬上了他的肩头,顺着他的目光,也望向那片遥远的森林,忽然安静了下来,不再滋滋地叫。
齐长生没有催他,只静静陪他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