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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南安见秋意
离开庆云城后,安然一直有些沉默。
白承斌的剑光,和齐伯伯说过的话,一直在少年心头来回碰撞,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里,涟漪迟迟不散。
这一日午后,河道渐窄,水势也不再像云泽腹地那般舒缓。齐长生带着安然在一处渡口弃船登岸,换了辆北上的马车。
越往北,原野越开阔,村镇也越密集,路上来往的车马越多。
天看着高远,像被水洗过似的,蓝得一丝杂色也无。风有了凉意,从远处原野上一路卷来,把人衣角吹得微微鼓起。
已经入秋了。
齐长生替他理了理领口,说道:“再往前,便是大元南境的南安城了。你学会了云泽话,我再教教你大元官话吧,跟云泽话很像了,估计你学得更快。”
安然点了点头。
傍晚时分,马车翻过一道长坡,前方出现一座大城。
高大的城墙沿着平原伸展开去,远看像一条伏在地上的灰色长龙。城头旌旗迎风招展,还隔着老远,仿佛就能听到猎猎声响。
来到城下,入城的车马行人汇成一条长线,有胥吏在城门下查验关文,守门甲士分列两侧,无人大声喧哗。
安然乘坐的马车驶到城门前时,前方还有一支商队在验货,五辆车上装满了箱子。
查验的胥吏问道:“从哪里来的?”
商队的负责人说道:“我们是安西国的商队,到云泽国景星城来采购炼器灵材的。”
“要去哪里?”
“回安西。”
“运送的什么物品?”
“炼器灵材,三十箱,批文和清单在此。”商队负责人递上一厚一薄两本册子。
“灵材啊,这个需要仔细检查。”胥吏一边翻看册子,一边抬手示意身后差役开箱。七八个人一起行动,忙活了一炷香才检查完,重新封好箱子。这时商队负责人已在税吏处交完了税,胥吏给批文、清单和箱子封条都盖上章,又逐一检查了商队成员的通行文书,才放商队进了城。
终于轮到齐长生和安然,守门军士只是扫了一眼通行文书,便盖章放行了。
城中街道极宽,足够六七辆马车并行。两边商铺连绵,路上行人步子轻快。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手握书册缓步前行,时不时地摇头晃脑吟唱几句;有挑担的脚夫,虽然汗流浃背却面带微笑,担子一颤一颤好似跳舞;有巡城甲士成队而行,军容整肃,枪尖和甲片在日光下反着寒光。
安然感觉这里的人好像都是昂首挺胸的,每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,细看似乎又没有什么大不同,但就是让人觉得不一样。细细琢磨了一番,安然恍然察觉,好像这里的人都不慌不忙,神色从容,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。
这里的酒楼都和庆云城的也不同。庆云城的酒楼大都临水而建,珠帘绣幕,处处是风月,轻歌曼舞,浅吟低唱;南安城的酒楼则高阔厚重,楼下停的是车马,楼上坐的是行商、武夫、驿吏和往来的修士,推杯换盏之间,谈的多半是路程、税钱、边镇、货价和最近哪条商路更安稳。
齐长生带着安然进了一家临街酒楼,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酒菜。
四周的交谈声、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靠窗一桌坐着几个南来的客商,其中一个喝得脸泛红光,正拍着桌子感叹:“云泽是好地方,真是好地方!那小娘们,一个比一个水灵!我这趟算是开了眼了!”
另一个笑骂道:“你也就在画船上听听曲子吧?真让你过夜,你舍得?”
有几个人嘿嘿笑起来。
旁边有人插嘴:“云泽就是花天酒地,风气不正!真要论气派,还得是大元!不说其他地方,就瞧这南安,有几家花楼妓馆?城门口天天得多少车马进进出出?城里谁不是一天到晚忙生计?”
有人赞同:“这话说得在理!这边的人,才是正经过日子!”
那个脸泛红光的客商不甘示弱,反驳道:“那挣着钱了,还不得享受享受?不然挣那些钱揍嘛?”
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人说道:“享受,喝喝茶、打打牌就行了,非得去找那些娘们?弄不好染一身病。”
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,“呦!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?你现在想染也染不了了吧?”
立刻有人跟着哄笑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走上来一个老人,满头白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袄,右腿明显有些跛,走得很慢。腰间挂着一块磨旧的铁牌,安然留意到上面刻着一个很淡的“南”字。
店伙计见他上楼,喊了一声:“老周,老样子?”
老人“嗯”了一声,自己在角落找了张桌子端正坐下。
有人看见他,笑道:“周老头,又来喝酒了?”
老人慢慢把酒碗放到面前,也不搭理。
那人也不在意,继续道:“给大伙说道说道你们当年是怎么打败云泽人,拿下南安城的?”
老人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,神情冷漠,依然没搭理他。
那人脾气挺好,也不恼,只是笑道:“算了,不说就不说,本来还想请你喝一碗的,也不给机会。”
老人低头抿了口酒,放下酒碗,用沙哑的声音淡淡说道:“你们生在好时候,太平世道,得惜福。别只看见眼前热闹光景,忘了它是怎么来的。”
他说话时,手掌搁在桌边,指节粗大,虎口满是老茧。安然看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父亲,也想起天门关里那些常年握枪握刀的人。
齐长生看了一眼,对安然轻声道:“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卒。”
安然问:“齐伯伯你怎么知道?”
齐长生说道:“坐姿、眼神、右腿的伤,还有腰上那块牌子,都是军伍留下来的痕迹。”
安然望着老人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道:“齐伯伯,我能不能给那位老先生送一壶酒?”
齐长生笑了笑,“去吧。”
安然抱着酒壶走过去,放在老人桌上,认真说道:“老先生,我请您喝酒。”
老人怔了怔,抬头看向他。
少年站得很直,眼睛清亮,神情却格外认真。
老人问:“为何请我?”
安然想了想,说道:“因为您像我认识的人。”
老人笑了起来,脸上的皱纹便显得更深了些,却也柔和了些。
“谢谢小哥了!”老人说道。
安然点点头,转身回座。
吃过饭后,天色已暗,街上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。齐长生没有住客栈,而是带着安然去了官道边的一处驿馆。
驿馆青砖黑瓦,院落宽阔,门前拴着十几匹马,角落里还停着几辆罩着油布的大车。
安然一眼就看到入城时排在他们前面的五辆车子都在。拉了拉齐长生的手,指了指马车。齐长生笑了笑,“巧了啊。”
二人进了驿馆大堂,一眼便瞧见正中间两张桌子上,挤了十来个汉子在吃东西,正是入城时前面商队的人。
这些人瞧见齐长生和安然,有人眼尖,已经认出,便低头悄悄跟同伴说了句什么。然后这伙人便露出审视的眼神。
齐长生也不在意,笑着点了点头,便径直去往角落柜台找馆长办理入住。馆长说就剩下角落的两间了,齐长生要了一间,便取了钥匙带着安然去了房间。
安然洗漱过后,没有立刻睡下。他披着衣裳,站在窗边,窗外便是南安城的一角。街上灯火不算绚烂,却很长,一直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。偶尔有一队巡夜甲士踏着齐整步子走过,也有驿马连夜出城,马蹄声由近及远,渐渐没入夜色。
少年忽然开口:“齐伯伯。”
“嗯?”
“这里的人,好像都很有底气。”
齐长生站在他身后,也看着窗外,想了想,才说道:“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大元人。”
安然又问:“为什么是大元人就有底气?”
齐长生笑了笑,“大元是天下最大的王朝,有最辽阔的疆土,有最强大的军队,有最繁荣的经济,有最丰富的物产,还有最多的人口。如果你是大元人,你骄不骄傲?有没有底气?”
安然轻声说道:“那大概肯定会有吧。”
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道:“其实大元也有大元的麻烦,不过一般人看不到罢了。一切强大的背后,都有走向衰落的必然。”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没有例外。”
安然有点听不懂,也不深究。所有听过的话,见过的人,遇到的事,他其实都藏在脑中,只要想,随时都能翻出。
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安然把窗子关上一半,留了一半,他想再看看这座城,这座他觉得跟天门城有一丝丝相似的城。
有说话声由远及近,是商队的人吃过饭回房了。
安然听见有人说了句“明后天去干嘛呢?这飞船还得等两天!”
紧接着,是隔壁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安然回头看着齐长生,问道:“齐伯伯,他说的飞船是什么?”
齐长生道:“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大船,可以运送货物,也可以载客。”
“就是陆爷爷那种吗?“
“有点像,不过也不一样。你陆爷爷那个是浮空战舰,个头不大,速度快,装有灵器、法宝,可以战斗。刚刚他们说的这种飞船,叫浮空飞船,个头要大很多,但是速度慢。”想了一下,齐长生又补充道:“浮空战舰虽然小,但造价更高,一艘至少要十万灵铢以上,好的得几十上百万,我知道的目前世上总共还不到十艘。浮空飞船便宜的一两万灵铢,十万就是顶好的了。”
安然有些惊讶,“这么贵啊?!”
齐长生道:“你见过就知道了,那可是真正的大家伙。一两万灵铢的小个子,都跟这个驿馆差不多大了,底层装货,上层住人,一次载个几千人不是问题。”
安然哇了一声,问道:“齐伯伯,你坐过吗?”
齐长生笑道:“坐过的。不过南安城我也是第一次来,还没有坐过这里的飞船,不知道都飞哪里的。你想坐吗?”
安然马上道: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安然嘿嘿一笑,露出牙齿。
齐长生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少年在期待里睡去。
今夜,他又一次想起了天门城,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