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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庆云遇剑仙
第二日一早,安然和齐长生便离开了小镇,继续沿水路北上。
安然用昨晚刚学的云泽话跟船夫聊天,初时尚显稚涩,但很快就熟稔起来,半日后,已经和土生土长的云泽少年一样了。惊得船夫连连称奇,直呼神童。
船行一日,两岸景致愈发繁盛。晨间是烟波渺渺的水田鱼塘,午后是往来如织的商船货橹,待到夕阳西沉,夜幕笼罩,前方天边竟像是烧起了一场大火。
安然站在船头,怔怔望去。
临近了,才看清那不是火。那是一座城。无数灯火映得半边夜空通红。
入得城来,只见临河两岸,楼台一座高过一座,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从水中长出。重檐飞阁、雕栏画栋,画楼朱户、珠帘绣幕。高楼上有人凭栏听曲,依稀可见灯下美人鬓边金钗摇晃。河面上游船如织,画舫首尾相连,船头悬着彩灯,摆着玉盘珍馐,船中传出丝竹歌吹,有人推杯换盏、欢声笑语。临河长街车马不绝,人潮涌动,商铺林立,灯幌招摇,各式各样的物品琳琅满目。
安然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太不真实,恍如梦中。
齐长生站在他身旁,平静说道:“庆云城,云泽国最繁华的大城之一,仅次于国都景星城。”
安然轻声道:“这地方真繁华!”
齐长生笑了笑,“我去过的地方,论繁华程度,景星庆云二城,能排前列,只有大元的几个大城可以稍胜一筹。”
安然没有再说话。
他望着这座庆云城,只觉得自己一路从天门城走来,像是从一场长久的阴雨里,缓步走进了另一片天地。这里没有丧钟,没有城头的厮杀和城墙下的血,也没有提心吊胆的等待。好像出了天门城,所有人只是忙着做买卖、喝酒、听曲、游船、赏灯,活得热热闹闹,理直气壮。
船在最热闹的河段靠岸后,齐长生并未急着寻客栈,而是带着安然上了一条画船。
二人坐定不久,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到船头小桌旁,拿起醒木拍下,“诸位客官,且听我道来!”
声音洪亮,带着点少年气,一下就把周围船上的目光都吸了过去。
安然见这少年手里拿着折扇和醒木,眉眼灵动,口齿更是利落得惊人,一段英雄斗妖的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,竟有几分千军万马扑面而来的气势,引得四周听客连连叫好。
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,扎着马尾,抱着一个木盘,笑盈盈在船上穿来绕去,替哥哥收赏钱。她眉眼不算如何出挑,眼神却格外干净,跑动时轻巧得像只小猫。有人逗她,她也不怯场,脆生生回两句俏皮话,惹得一片笑声。
安然不由多看了她两眼。那少女似有所觉,抱着木盘转过头,正和安然目光对上。少女冲他一笑,又继续忙活起来。
那说书少年一回段子说完,朝四方团团作揖,笑道:“在下黎有良,在这艘船上讨口饭吃,若诸位爷听得还顺耳,便赏两枚铜子买碗药汤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打趣:“你小子又拿药汤当幌子了?前儿不是还说买肉么?”
黎有良脸不红心不跳,张口便道:“客官有所不知,买肉是为了给我阿娘熬汤,买药也是为了给我阿娘熬汤,肉和药最后都是一个去处,可见小子句句属实,绝无半点欺瞒。”
周围顿时一阵大笑,赏钱也跟着多了些。
齐长生随手取出一枚银币,放到少女的木盘中,少女脆生生道了谢,黎有良眼睛一亮,朝这边长长一揖,“谢先生赏!”
便在这时,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河面上的船家纷纷往两边避让,乱成一片。安然回头看去,只见一艘极大的画舫正顺流而来,船楼足有三层,船头悬金灯,船身挂彩绸,声势大得惊人。船上站着几个锦衣年轻人,为首那人不过二十出头,披着大氅,手持酒盏,左右美人相伴,眉眼间满是轻狂之色。
有人压低声音说道:“万丰商行的少东家,万里。”
另一人冷笑道:“又出来送金币了。”
那大画舫船大势沉,行得又急,数艘小船避让不及,都被撞开。黎有良和妹妹所在的画船也被撞到,船身倾侧,摇晃不止。
少女刚到船头,正要把木盘交给哥哥,脚下一滑,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河里。
“小果!”
说书少年面色剧变,几乎想也不想,跟着就跳了下去。
可他显然水性并不好,入水之后只扑腾了两下,便喝了好几口河水,兄妹二人挣扎得越来越弱。小画船上那个老艄公急得大喊,周围几艘船也乱成一片,有人想抛绳,有人想撑杆,却都慢了半拍。
反倒是肇事的大画舫去势一顿,停在旁边,船头那群锦衣年轻人半点没有救人的意思,只端着酒杯往下看,像是撞见了一场专供自己取乐的把戏。为首名叫万里的年轻人,看见少年少女在水里挣扎,竟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不会水还敢跳下去救人?”万里笑得前仰后合,“怕不是个傻子吧?!”
四周顿时骂声一片。
安然转头看向齐长生,正要开口,忽见一道明亮剑光自夜色中掠来。
那剑光来得极快,像一线白虹横切长河,先从万里的大画舫上方一掠而过,剑上之人并不停留,只是在擦着船舷而过时,顺势一脚,踹中万里后心。万里整个人从船头飞出去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“扑通”一声砸进了河里。
四周先是一阵惊呼,然后片刻死寂。
那年轻剑修看都没再看万里一眼,飞剑停在水面,探手一捞,抓住兄妹二人,然后稳稳落到黎有良说书的船头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像夜风拂过水面。
黎家兄妹跌坐在船板上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好半天才缓过神来。黎有良连忙拉着妹妹一起跪下,砰砰磕头,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!”
年轻剑修皱了皱眉,不耐烦地摆手,“行了,命捡回来了就赶紧去换衣裳,磨磨蹭蹭做什么?”
兄妹二人都是一愣,听不懂那剑修的言语,显然不是本地人。齐长生笑着对二人解释道:“他让你们快去换身干衣服。”兄妹二人被夜风一吹,打了个哆嗦,便连忙跟剑修和齐长生告辞,去找衣物替换了。
年轻剑修转头看向河面一动不动飘着的万里,冷笑了一声,随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,似觉得总算舒服了些。
安然看得目不转睛。
只觉眼前剑修,来得如此随意洒脱,一剑横空,踢飞无良恶少,救下落难之人,简直就是话本里专打抱不平的剑仙侠客。
齐长生看了安然一眼,忽然用大元王朝的官话对那名剑修说道:“小友,可愿过来喝一杯?”
那年轻剑修本已转身欲走,闻言脚步一顿,回头打量了齐长生两眼,问道:“你是大元人?”
齐长生笑着摇摇头,说道:“还要更北。”
年轻剑修提着酒壶过来,一屁股坐下,挑眉问道:“请我喝酒,总得报个名号吧?”
齐长生让人加一副碗筷,再添两道菜,上一坛好酒,然后给他斟满一碗,“在下齐长生,教书为生,带着学生游学四方。”
年轻剑修微微一怔,看了看安然。
安然连忙指了指自己,报上姓名。
剑修皱了皱眉,看向齐长生,齐长生替他翻译了一遍,剑修咧嘴一笑,指了指领口的云纹图案,“白承斌,青云剑派。”
齐长生似笑非笑道:“南天剑北青云的青云剑派?”
白承斌斜瞥了一眼齐长生,仰头又灌了口酒,“正是。山上待得烦了,便溜下山来玩玩。路上总听人吹嘘什么天剑宗,我就想来瞧瞧,这天底下的剑修到底谁更会用剑。”
齐长生道:“那小友走了不少路啊。”
白承斌面有得色,“我自出山一路往南,穿过整个大元,走到哪儿算哪儿,碰到顺眼的人就喝酒,见到不顺眼的事就出手。这云泽国看着繁华,腌臜事可真不少。”
他说得轻巧,仿佛穿越千山万水不过是一场随兴远游。
齐长生温和问道:“小友今夜出手救人,自然是善举。惩治恶人,也算无错。只是你出手,是否有些太狠辣了?”
白承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“狠辣?”
齐长生平静道:“你方才那一脚,已废了那公子哥。此人确实不堪,可最初两船相撞,并非他所为,不过是船工操作不当。后来他不令人救人,反而幸灾乐祸,确是有错,小惩即可。你将一个身无修为的人打成废人,我觉得有点重了。”
白承斌盯着他,眼神已冷了几分,“那种东西,也算人?”
齐长生说道:“算的。凡人有凡人的律法,修者也有修者的规矩。他若真有罪,应由官府惩治。如果修真之人,都仗着自己本事大,看不顺眼便可废人性命,世间岂不乱套了?”
白承斌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“官府?等官府赶来,那两个孩子尸首都凉了。再说了,留他一条狗命,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。这样的人不废,难道还留着他继续害人?”
齐长生摇头道:“救人是救人,罚人是罚人。你不能因为自己强,便替天下定刑。”
白承斌眼神骤寒,“我若不定,谁来定?就凭那些见了万丰商行招牌便装聋作哑的官?”
齐长生看着他,“所以你便以剑代法?”
二人声音都不高,可酒桌边的气氛却陡然绷紧。
安然坐在旁边,一时间竟有些无措。
白承斌盯着齐长生看了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,“当啷”一声丢在桌上,转身便走。
临出船舱前,留下一句:“话不投缘。”下一瞬,剑光再起,那道身影已破开夜色,转眼消失在庆云城灯火之中。
安然望着那抹远去的白光,心里空落落的,又乱糟糟的。
齐长生没有说话,只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一直躲在安然领口衣襟里的墨猴忽然探出小脑袋,鼻子闻了闻,然后顺着安然手臂一路蹦跳着来到桌上,跑到酒碗旁边,伸手指着酒碗,滋滋叫着。
安然和齐长生都颇感惊讶。安然倒了一点酒水在手心,放到小猴面前,小猴立即喝下,还舔了舔安然手心,意犹未尽的样子。于是齐长生便要来一个小酒杯,倒了半杯,小猴欢快叫着,爬到酒杯边缘,一气喝完。然后很快便显出醉意,开始摇摇晃晃起来,不一会儿就倒在桌上睡着了,安然只好把它又放回衣襟里。
正在此时,换好干衣的黎家兄妹赶了回来。黎有良左右看了看,不见剑修身影,便有些焦急。
安然叫过他,把方才之事简略说了一遍。
听完之后,黎有良先是呆住,随即脸上浮起不忿,“那万里平日里便欺男霸女,坏事做尽,今夜险些害死我和小果,打死都活该!”
齐长生没有说话,只是淡淡看着兄妹二人。
黎有良抿紧嘴唇,显然心有怨气。旁边的少女轻轻扯了扯哥哥袖子。黎有良低头看她。
少女想了想,小声说道:“恩公是好人。可……可如果那一脚真是把人快要踢死了,确实有点重了。”
黎有良一怔,“你也这么想?”
少女低下头,自己也有些不安,像是怕哥哥生气。
齐长生却微微点头,眼里多了一丝笑意。
十来岁的孩子,刚从河里捡回一条命,转头却还能把事情分开来看,这份心性已经很难得。
少女衣裳换成了粗布旧裙,头发也只是胡乱擦干,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和方才满船跑着收赏钱的灵巧模样有些不同。
黎有良沉默了一会儿,到底没再争辩,只闷声说道:“不管怎么说,今夜是恩公救了我们兄妹。我总该记下他的姓名,日后若有机会,也好报答。”
安然说道:“他叫白承斌,出自青云剑派。”
黎有良认真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,又朝安然拱了拱手,“多谢小兄弟告知。”
齐长生忽然问道:“你方才说买药,是给你母亲?”
黎有良点头,神色一下黯了些,“家父去得早,我阿娘病了好几年,一直起不来身。我跟着一个老说书先生学了三年本事,去年他老人家过世,我便带着小果在河上讨生活。赚得不多,好在还能勉强糊口。”
说到这里,他挤出个笑,“我这妹子机灵得很,许多听客其实不是冲着我书说得好,是冲着她嘴甜才肯多给两个钱。”
少女瞪了哥哥一眼,却没反驳。
齐长生看着面前的少女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女眨了眨眼,回答:“我叫黎小果。”
齐长生缓声道:“你有修炼资质,若你愿意,我可在庆云城停留几日,教你一门最浅显的入门之法。能不能走得远,要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了。”
兄妹二人都呆了好一会儿,等反应过来,少年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,连声音都在发抖:“愿意!愿意!仙师,我替妹妹答应了!小果,快,快磕头!”
黎小果也跟着跪下,却不像哥哥那般激动得失了分寸,只是老老实实叩首,抬头时轻声说道:“先生,我会认真学。”
齐长生看着她,点头道:“好。”
兄妹二人走后不久,一伙人气势汹汹赶了过来,是万家的。为首老者双目通红,满脸悲怆。找到齐长生后,压住怒火和杀机,问道:“刚才行凶之人呢?”
齐长生只是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走了。”
老者身后众人纷纷亮出兵器,老者抬了抬手,问道:“你与他什么关系?”
齐长生道:“素不相识,本来想说两句心里话,奈何对方不愿意听。”
老者追问:“你知不知道他是谁?去了哪里?”
齐长生抬头盯着老者,轻轻说道:“青云剑派,你还要知道姓名吗?”
老者顿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红,面露挣扎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,转身离去时步履有些蹒跚。
终于清净下来后,齐长生看着安然,把刚才和剑修的对话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。
初时,安然听得心中发热。
南天剑,北青云。
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,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修士。御剑千里,随性而行,路见不平便出手,痛快喝酒,不问前路,也不必回头。
少年眼里不由生出几分向,觉得白承斌救人时像一道光,让人心折。
可紧跟着齐伯伯的话又像一盆冷水,把那道光浇灭,只剩灰烬。
拥有力量以后,真的就可以随心所欲么?
若是遇见恶人,强者该不该立刻出手替人主持公道?
可若每个人都只凭自己的喜恶去定别人对错,这世上又会变成什么样子?
少年心里像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拉扯着,一时谁也压不过谁。
齐长生在黎有良说书的画船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
白日里,他教少女吸纳灵气、如何引导灵气进入魂海、如何开辟念池凝聚念力。黎小果虽然资质一般,但悟性不错,用了五日便基本入门了,虽然还没有开辟出念池,但已经可以把微弱的灵力运送入魂海了,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了。
这五日里,安然每天跟着黎有良去画船,代替黎小果端着木盆收钱。有客人打趣说书少年,怎么妹妹变成了弟弟。说书少年只是笑笑,也不接话。
第六日一早,河上晨雾未散,齐长生就带着安然坐在船头了。
很快,岸边跑来两道身影。黎有良提着一只布包,里头装的是城里最便宜却最热乎的糖糕。黎小果跟在他身旁,认认真真朝齐长生行了一礼。
齐长生点了点头,说道:“回去吧,我们走了。”
小船悠悠离岸,齐长生的声音又缓缓飘来:“如果修炼有成,记着昨日之事。”
兄妹二人欲要回话,小船却已消失在晨雾中。
坐在船头,安然又想起那道一掠而去的白色剑光,和齐伯伯说过的话。
这个世上,有人御剑千里,快意恩仇;也有人守着规矩,克制隐忍。
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的,他依旧没有完全想明白。
齐长生忽然说道:“其实哥哥的资质要比妹妹好一点。”
安然愕然。齐长生接着说道:“黎有良本性不坏,但心性不合我意,所以我只传了妹妹功法。你觉得哥哥会让妹妹教他吗?”
安然思考了一下,点点头,说道:“我觉得会的。”
齐长生笑了笑,摸了摸少年的头,说道:“其实白承斌是个不错的修士,所以我没有做什么,任由他离去。本来希望他能想一想我的话,但看样子他没太听得进去。不过,你可以听一听、想一想,不一定对,但总是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想法。”
安然认真说道:“我会好好想的,齐伯伯!”
齐长生微笑颔首,不再言语。
庆云城的灯火已经熄灭,航船顺着河流悠悠北去。
船头的少年沉默许久,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,目光看向远方。
前路仍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