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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云泽满歌舞

一辆马车离开百草谷,一路向北。

安然坐在车厢中,看着车外风景。

溪流河塘越来越多,渐渐如蛛网密布,到处是望不到头的水田与鱼塘。风一吹,嫩绿稻浪起伏,塘面泛起细碎波光。远处的村舍多是青砖灰瓦,村前村后草木葱茏,把整片村落都荫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。更远处时时可见青黑色的山岭起伏,有的圆润低缓,有的孤峰突起。

安然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

天门城四周都是高山,南诏雨林里古木参天、雾气弥漫,百草谷遍地药园,哪里有这样朗润丰饶的景象。

又行半日,前方是一座城镇,船只渐多。篷船、花艇、货船、渔舟来来往往,有的满载米粮果蔬,有的堆着木料、陶缸和竹篓,船头挂着酒旗、灯笼和彩绸,水面被乱桨搅得支离破碎。沿河茶楼酒肆一间挨着一间,有些铺面一楼临街,二楼挑出檐廊,专供客人临河赏景。卖花的、卖糖水点心的、唱小曲的、说书的,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,竟不令人心烦,反倒觉得鲜活。

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抱着花篮,从岸边石桥上一路跑过去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桥下刚好有一艘画船经过,船头坐着几个盛装女子,有人抱着琵琶,有人倚栏而笑。再远些的地方,戏台上锣鼓喧天,连河里的鱼都震得一下下跃出水面。

安然看得发怔,许久后才喃喃道:“这里的人……怎么像在过节?”

齐长生闻言笑了笑,“云泽国土地肥沃,河道众多,盛产米粮,又没有战事,加上商路畅通,自然比别处富足些。人们填饱了肚子,就会想着穿好一点、住好一点、听曲喝酒、看灯赏花,也算正常。”

安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在离他远去,变成一幅画,画中的人依旧在笑、在叫、在跑、在跳,船只还是来往如织,店铺、戏台都如常热闹。只是自己却不在其中,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画外,远远看着。

不是这里不好,恰恰相反,是太好了。

他从前一直以为,人活着大抵都差不多。大人忙着守城、练兵、议事,小孩忙着读书、习武、等着长大。妖兽会来,死人是常事,哭声和丧钟总是会响起。

现在他才知道,原来这个世上并不是处处都那样。

原来真有人能无忧无虑地游船听曲,不必想着城会不会破,人会不会死。

齐长生察觉出了他的异样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天下很大,不是每个地方都像天门关。你以后还会见到更多。”

安然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,目光停在河面上。

一艘画船缓缓划过,有细细碎碎的歌声飘出。

安然听了一会儿,听不懂在唱什么,却觉得那声音柔柔的,听得人手脚酥麻,浑身发软。

少年垂下眼帘,没有再看,也没有再听,他脑海中此刻有一株参天巨树,高出云霄,耸立天外。


平顶崮坊市,晨雾刚散,铺子便一间间开了门。

沈断霜一身黑衣,背负阔剑,缓步来到一处店铺前。

昊天门那位掌柜一抬头瞧见他,心里便是一沉。

沈断霜没有废话,走进铺中,目光直接落向原本摆放重甲的地方。那尊木傀儡还在,身上却已空空荡荡。

铺子里一时静得有些吓人。

掌柜硬着头皮迎上前去,拱手道:“沈堂主。”

沈断霜淡淡问道:“甲呢?”

掌柜只觉得后背都起了一层汗,低声道:“卖……卖了。”

沈断霜终于转头看他,目光森冷,“卖了?”

掌柜嘴唇发干,只得把早已想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:“有客人出了五千灵铢,门主亲自来了一趟,当场做的买卖,银货两讫,实在……实在不好再留。”

沈断霜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,右手却慢慢握紧。铺中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。掌柜站在原地,连喘气都不敢太重。

半晌,沈断霜才问:“谁买的?”

掌柜低头答道:“齐长生。”

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骤然扎进了沈断霜心里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了一声,声音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好得很。”

说完便转身出门。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,掌柜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山风猎猎,吹得沈断霜衣摆翻飞。他站在峰顶崖边,望向极远处的起伏群山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齐长生带着那个孩子一路北上,先去靖安,又到百草谷,还顺手拿走了玄元甲。许多事看着像巧合,可在沈断霜眼里,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

他站了很久,最后只把那股怒火一点点压回心底,转身下山。

既然已经错过,那便只能等。

他有的是耐心,人总会露出破绽。


天门城里,钟先生的戒尺“啪”的一声,敲在书案边角。

满屋少年都吓得一缩脖子,只有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瘦高少年还托着腮,眼神飘在窗外,不知神游去了哪里。

钟先生皱眉道:“刘泰阳,你来背。”

刘泰阳这才猛地回神,站起来时还带翻了凳子,惹得满屋人都憋着笑。他脸不红心不跳,张口便背,前两句还算像样,越往后越离谱,背到一半自己都编不下去了。

钟先生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这些日子魂丢到哪里去了?”

刘泰阳挠了挠头,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。

起初只是觉得少了个人。学堂散学后没人陪他去演武堂看人练拳了,也没人跟在后面听他吹牛了。后来他才慢慢回过味来,安然是真的走了,不是病了几天,而是出了城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
走就走吧,连句话都没留。

刘泰阳越想越气,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:安然你个没良心的,真不够意思,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!

可骂完以后,他鼻子却又有点发酸。

他其实知道,安然八成不是不想说,是来不及说。那晚城里钟声响了一夜,第二天整个天门城都像变了天。

安然的阿公阿爸都死了,这家伙以后怎么办?他身子又那么弱,三天两头生病。想到这里,刘泰阳忍不住原谅了那家伙。

钟先生又训了他两句,才让他坐下。刘泰阳这回没再走神,摊开书本盯着字看了半天,眼前却全是安然那张苍白的脸。

他不禁在心里默默念起咒来:“天灵灵,地灵灵,保佑安然不要死。”


演武堂最近很平静。

院中少年们练拳出脚,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,却怎么都压不住那股沉闷。

赵奉先站在廊下,看着场中一个个尚显稚嫩的身影,面色比平日更严肃。前日议事会已经商定,齐长生离开天门城、离开南天盟后,以后他就是演武堂堂主了。

他在演武堂待了十五年,从教拳教桩功开始,一步步看着那些流着鼻涕的小崽子长成能跑能跳的少年。现在做了堂主,却没有多少欢喜。

有执事跑进院中,递给他一封信,道:“赵堂主,这里有您一封信。”

赵奉先微微一怔,接过信封,只看一眼便认出了那笔迹。

是齐长生。

执事走后,他转身进屋,拆信时手指顿了顿。信不长,寥寥数行,言语也一如那人平日作风,简洁平淡。大意却很清楚:他曾将一部粗浅炼体功法赠与南诏商人郑千石,对方若将来因这份机缘招祸,希望赵奉先照拂一二。

末尾没有寒暄,也没有解释自己如今在何处。

赵奉先捏着那张信纸,看了许久。

屋外少年们练拳的呼喝声一阵阵传进来,单薄,青涩,却是演武堂这么多年从未断过的声音。赵奉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齐长生站在院里,看着一群半大孩子打得乱七八糟,难得笑了一下,说:“慢慢练,总有长成的时候。”

那时候谁能想到,梁盟主会死,南天盟会变天,连演武堂堂主也会换得这样仓促。

赵奉先慢慢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半晌无言。

郑千石。

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齐长生既专门来信交代,那便说明,这不是随口一句托付,而是要他记住。

赵奉先抬起头,走出屋门,嗓音照旧严厉:“都愣着做什么?桩功加半个时辰,谁敢偷懒,今晚别吃饭了!”

院中顿时哀声一片。

只有赵奉先自己知道,那封信被他贴着心口放着,像一粒极小的火星,在这骤然冷下来的时局里,替他留住了一点旧日温度。


安然跟着齐长生在一处临水客栈落脚。

入夜,少年靠着二楼栏杆,看着河上画船如织,灯火通明,映得满河都是碎金。有女子在唱曲,婉转清亮,顺着夜风飘了很远。

他静静看了很久。

仿佛这地方的水不只养稻米、养鱼虾,还养灯火、养歌舞、养出一种与天门城截然不同的人间气。

齐长生站到他身旁,问道:“喜欢?”

安然点点头,想了想,又摇摇头,轻声道:“也说不上,就是觉得……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人,能这样活着。”

齐长生闻言,没有立刻接话。

过了片刻,他才说道:“以后你会走得更远,会见到更大的城、更好的景,也会见到更苦的人、更惨的事。看得多了,慢慢的,心里就会有一杆秤。”

安然嗯了一声。

忽然有人高声喝彩,原来是河中心一艘画船上,琵琶曲正好弹到热闹处。满船灯影摇曳,歌声、水声、笑声都一齐涌了过来。

他静静听了很久,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、唱什么,便问道:“齐伯伯,他们说的是云泽话吧?你能听懂吗?”

齐长生点头,问道:“你想学吗?”

安然惊讶问道:“齐伯伯你会?”

齐长生笑着点头,“我年轻时候从北向南,游历世间二十年。大金、大元、云泽、拉瓦、南诏,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小国,都去过,他们的方言或者官话,基本都会。”

安然露出崇拜之情,真心夸赞道:“齐伯伯,你真厉害!”

齐长生看着少年,温和道:“其实没那么难,这些地方的话都差不多的,学起来很快。你学拉瓦话不是几天就学会了?拉瓦话跟这些地方的话相比,可是难的多了,我当初学了差不多一个月,比你可要慢多了。”

安然立刻兴奋道:“真的吗?”

齐长生点头表示肯定。

于是在客栈二楼的栏杆旁,在齐长生不出所料的惊讶里,少年只花了一个晚上,就把云泽话学得七七八八了。

夜风吹起凭栏少年的额前碎发,也吹起他心里一些说不明白的念头。

他隐约明白,齐伯伯带自己离开天门城,不只是为了活命。

他开始看见,这世上原来有这样多的山河,这样多的人,这样多的活法。

河上歌舞未歇,满船灯火照得黑夜如昼。

少年安安静静地看着,好像心里有扇一直紧闭着的门,被这满船歌舞轻轻推开了一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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