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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百草破难关

从平顶崮到百草谷,仅需一炷香时间,法舟一直在极低的高度飞行。

越往前飞,空气里的药香便越浓。起初只是若有若无,后来竟像有一层极淡的雾,连风都浸透了。安然站在船边往下望去,只见群山之间有一道极长的翠色山谷蜿蜒铺开,谷中田垄交错,层层叠叠,种满了各种颜色不同的灵植。有的叶片青碧如洗,有的开着金色小花,有的通体赤红,连枝茎都像裹着一层薄火。更远一些的地方,则可见一片片药田之间点缀着木楼、石屋、晒药场和引水渠,许多穿青衣、灰衣的人穿梭其间,像蚂蚁般忙碌而有序。

法舟尚未落下,安然便已明白,百草谷和帕雀是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
帕雀是活在神树荫下的部落,温柔而原始;百草谷却像一座巨大的、会呼吸的药炉,山风、流水、田地、屋舍,甚至来往的每一个人,都像在围着这个“药”字转。

谷口有一片开阔空地,旁边立着块丈许高的石碑,碑上“百草谷”三个大字写得温润平和,不露半点锋芒。法舟缓缓落下,安然看到石碑旁已站着两人。

其中一人是个老者,须发皆白,个子瘦高,穿一身洗得极净的青布长衫,袖口微卷,手指枯瘦,是常年被药汁浸染留下的淡褐色。另一人则是个小姑娘,看上去比安然大不了几岁,扎着双髻,穿件浅绿色短褂,背后背着个小药篓,药篓边还挂着一把小药铲。她很安静,几乎没什么存在感,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透,正定定看着安然。

齐长生带着安然下舟后,老者先行了一礼,“老夫方回春,在百草谷药堂当差,奉门主之命,在此迎候齐堂主。”

齐长生回礼道:“有劳方堂主了。”

方回春笑了笑,目光落到安然身上,只停了一瞬,便很自然地移开,“这位便是安然小公子吧?”

安然连忙行礼,“见过方前辈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方回春说着,轻轻拍了拍身边那小姑娘的肩膀,“这是我身边的药童,小荷。”

小姑娘闻言,像是有些紧张,赶紧低下头,细声细气地说道:“见过齐前辈,见过……安然公子。”

她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可就在抬头的那一刹,安然却看见她那双眼睛又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在听什么。

方回春似乎察觉到了,轻轻咳了一声。小荷这才像是回过神来,慌忙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
齐长生看在眼里,却并未说破,只问道:“谷主他们都在议事厅?”

“正是。”方回春点头,“齐堂主请随我来。”

谷中道路皆由青石铺成,路旁或是药圃,或是小渠,或是晒药的木架。有人蹲在地里分株,有人给晾晒的药草翻面,有人抱着木匣匆匆走过,也有人端着玉盒,小心翼翼,不知里头是什么珍稀物件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禽鸣,并不刺耳,反倒让整座山谷显得更加清旷。

小荷一路上都安安静静跟在方回春身后。只是走到半途时,她忽然像没忍住一样,又转头看了安然一下。安然正好也转过头来。

两人目光一碰,小荷吓了一跳,赶紧转过头去。方回春无奈地瞥了她一眼,“你这孩子,真是一点藏不住事,有什么话便说吧。”

小荷抿了抿嘴,好半天才小声道:“他……他身体里,有点可怕。”

方回春微微皱眉,“你看见什么?”

小荷又看了安然一眼,声音更轻了些,“像是有个大葫芦,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。”

这话一出,众人脸色都微变。

小荷感觉自己说错了话,立刻低下头去,耳根都红了。

方回春却没责怪,只是神色认真了几分,点头道:“知道了。”

齐长生看着那小姑娘的眼神不禁掠过一丝异色。

不多时,众人来到谷中议事厅。

议事厅建在半山腰上,外观并不奢华,只是一座宽阔敞亮的青木大屋,檐角悬着几只风铃,风一吹,便叮叮当当如泉水激石。厅前种着两株老松,树皮斑驳,针叶苍翠,树下放着几个捣药用的杵臼。

方回春刚把齐长生和安然引入厅中,里头几人的目光便齐齐落了过来。

主位上坐着一名女子,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,青衣素簪,眉眼温润,气质平和。她面前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医案,像是先前还在看东西。她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威势,可只是坐在那里,整间屋子的气息便自然而然地朝她汇聚。

齐长生立刻便知道,这位就是百草谷主苏芷兰。

在她左手边,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,身形修长,衣袖宽大,眼神平和而清明,像个读书人多过像个修士,想来便是副谷主许清。右手边则是个圆脸胖子,四十来岁模样,穿一身浅褐长袍,笑眯眯的,腰间挂着好几个药囊,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掌柜,一双手白净细腻,一看便知常年不碰粗活,这该是丹堂主事林宝。

再往下,坐着个面色发黄的瘦高男子,眉骨很高,眼窝略深,手指细长得有些过分,指甲修得极短。他坐得不怎么端正,像是天生少了几分规矩,目光落在人身上时也有种说不出的阴冷劲儿。齐长生只看一眼,便猜到这人多半就是毒堂主事麦子翥。

除此之外,厅中还坐着几位年纪不一的长老和医师,显然都是百草谷中的主事人物。

方回春上前低声说了两句,便退到一旁。

苏芷兰起身相迎,朝齐长生微微一礼,“齐堂主远来辛苦了。”

齐长生连忙还礼,“齐某带着梁盟主外孙来百草谷求医,叨扰贵谷了。”

苏芷兰轻轻摇头,“算不得叨扰。一月之前,陆沉舟陆前辈便专程来到谷中,将安然公子的情况大致告知了我们。我们做了些准备,只是许多事情,还要见到本人了才能最终定夺。”

齐长生闻言,心中微微一松。

苏芷兰又看向安然,眼神温和,“你便是安然?”

安然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行礼,“晚辈安然,见过苏谷主,见过诸位前辈。”

苏芷兰看着面前这个瘦削清秀的白袍少年,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过分安静的眼神上停了片刻,随即轻声道:“不必紧张,我们先看看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,议事厅中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。

苏芷兰先替安然诊脉。她的手指搭在安然腕上时,安然只觉得一股极温柔、极细密的力量顺着经络缓缓探入,像春水润物一般,没有半点逼迫之意。可那力量越往里去,苏芷兰的眉头便皱得越深。

许清随后上前,以念力探查封禁。林宝取出一枚淡金色丹丸,让安然含在舌下,观察药力入体后的反应。方回春则检查他的肉身、气血与脏腑承载。轮到麦子翥时,他直接放出一只米粒大小、通体幽蓝的小虫,在安然手背上轻轻爬了一圈,又收了回去,眼神越发古怪。

众人越看,脸色便越凝重。

等一轮查验结束,厅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分外清晰。

最后还是苏芷兰先开口,“齐堂主,你们一路奔波,我让人带你们先去歇息吧。今天我们把情况理一理,明日再请你们过来。”

齐长生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“有劳。”

苏芷兰转头吩咐人安排住处。方回春亲自领着齐长生和安然去了议事厅后方的一处小院。小院不大,却收拾得极妥帖,院中种着几株安神宁气的药草,屋内也早已备好衣被、热水和饭食。

只是到了这个时候,无论齐长生还是安然,都没有什么吃东西的心思。

第一日夜里,百草谷议事厅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
第二日一早,又有人来请齐长生和安然过去。

这一日查得比前一日更细。

安然先被带去一间遍布阵纹的静室,由许清和苏芷兰联手,再次查探体内封禁与灵力流转的细微变化;随后又被方回春带去药堂,以数种性质不同的药液试探气府、气海对外力的承受程度;林宝甚至开炉现炼了一小丸青碧色丹药,只取极少药力入体,看那股躁动灵力会如何反应。到下午时,麦子翥又端来几只颜色各异的小蛊虫,隔着玉盒在安然身前晃过,观察它们对安然体内灵力的感应。

这些查验大多谈不上痛苦,可安然仍旧被折腾得有些疲惫。最重要的是,他从每个人越来越沉的神情里,看得出事情并不乐观。

当晚,议事厅灯火再度通明。

第三日也是如此。

到了第三日下午,安然坐在廊下,看着不远处药田间来回忙碌的人影,忽然觉得这里和帕雀有一点相似,却又很不一样。

傍晚时分,方回春亲自来请齐长生和安然,说议事厅那边让他们过去一趟。

二人进门时,厅中气氛比前几日更沉。众人脸上都有掩不住的疲色,案上医案摊了好几卷,旁边还放着几张画满了阵纹与经络图样的纸。显然,这几日他们并不是没想办法,而是办法想了很多,却都不够稳妥。

苏芷兰坐在主位上,手中捏着一支细笔,像是刚刚还在推演什么。见二人进来,她放下笔,先朝安然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,“先坐吧。”

齐长生坐下后,开门见山问道:“苏谷主,可有结果了?”

苏芷兰没有立刻回答,反而先看了一眼许清。许清便接过话头,声音平稳地说道:“这孩子如今最大的麻烦,不在肉身,而在封禁。原本梁盟主留下的封禁,是强行把气府和气海封住,不让里面积蓄多年的灵力外泄。后来封禁开始崩散,齐堂主以凝元诀续上了一层,所以才能支撑到现在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问题在于,里面的灵力不是死物,而是一直在涨,一直在冲。你每多封一层,它便多冲一层。现在这道封禁,已像涨满了水的旧堤,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
林宝接着道:“我们不是没想过再以丹药、药浴、灵植去温养肉身,让他更能扛一些。可这法子治标不治本,顶多多拖些时日。若灵力继续堆在里头,迟早还是要出事。而且,我们发现他的身体好像已经被人这么治过了。”

齐长生如实相告,说是在拉瓦部落那边用过药浴之法了,众人恍然,才知这一月二人去了何处。

方回春接过话头,道:“想把灵力直接引出来,更不成。没有气脉可走,强行泄灵,等于拿刀在他气府气海上开口子,人多半当场就没了。”

齐长生听到这里,脸色并无太大变化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这几日他其实已从众人神色中猜到了七八分,只是亲耳听见,心里还是一沉。

就在这时,靠坐一旁的麦子翥忽然冷笑了一声,语气不善地说道:“说来说去,不就是封也不成,放也不成?既然那股灵力总归要往外冲,干脆养了我的噬灵蛊算了,来多少吃多少,省得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。”

这话本像是气话,话音刚落,厅中却忽然静了。

苏芷兰原本低头看着案上图纸,闻言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缓缓抬起头来。

她看向麦子翥,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
麦子翥被她看得有些发毛,皱眉道:“你这么看我做什么?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
苏芷兰却没有理会他那股子阴阳怪气,而是站起身来,走到案前铺着的一张经络图边,指尖轻轻落在图上安然气府、气海的位置,低声说道:“不,不是随口一说。”

她抬头看向众人,语速比先前略快了几分,“我们一直在想,如何加固原有封禁,让里面的灵力不再往外冲。可若换个思路,不堵它,让它冲出来,然后在外面挖个大池塘呢?”

许清眸光一动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苏芷兰指尖顺着图纸往外划出一圈,“原有封禁将破未破之处,不再硬顶,而是在外侧接上一道独立的念力封禁,像在旧堤外面再挖一处蓄洪池。平日里封住,一旦气府气海中灵力满溢,冲破原封禁边缘,便会先进入这道念力封禁里,而不是立刻冲进肉身。”

说到这里,她看向麦子翥,“若在这道念力封禁里,再放一只噬灵蛊呢?”

厅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变。

方回春最先反应过来,“噬灵蛊以灵力为食,若真放在外层封禁中,倒确实能吞掉溢出来的灵力。”

林宝也喃喃道:“这样一来,气府气海中的压力便能不断泄去,不至于一直往死里胀……”

许清却很快皱起眉头,“想法是好,可有两个大问题。其一,噬灵蛊凶性极强,念力封禁能不能困得住它?若困不住,让它反向钻进气府气海,那不是救命,是催命。”

苏芷兰点头,“这是第一关。”

“其二,”许清继续道,“据我所知,噬灵蛊吞噬灵力到一定地步,便会蜕变成纯灵之体。到了那时候,要么让修士直接炼化、修为大进,要么拿去喂给灵兽、妖兽,使其生出感知灵力的本事,成为寻灵兽。总不能让它一直在这孩子体内养着,越养越大。”

苏芷兰再次点头,“这是第二关。”

她话音刚落,麦子翥已猛地一拍扶手,怒道:“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第三个问题?”

众人都看向他。

麦子翥气得脸都黄了几分,指着自己鼻子道:“那噬灵蛊是我养的!我费了多少心血,死了多少虫才成了这一只,你们倒好,张口就要往这小子身上放。怎么着,他是要一辈子留在百草谷,还是我要一辈子跟着他满天下跑?”

安然坐在一旁,听得有些发怔,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。

苏芷兰却并未被他打断思路,只转过身来,很平静地说道:“你说得对,这确实也是个问题。”

麦子翥一愣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承认。

下一刻,苏芷兰便又温声道:“既如此,等方案定下后,便请陆沉舟陆前辈做个决断吧。是让安然暂留百草谷,还是另作安排,由他来拿主意,想来最公允。”

麦子翥闻言,脸色瞬间僵了一下。

陆沉舟的名头,在北地和南方修行界都压得住人。何况百草谷这回本就是应南天盟之请出手救人,真要把事情递到陆沉舟那边,让他来裁断,麦子翥再有意见,也很难翻出什么浪来。

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,“老子辛辛苦苦十来年,没想到便宜这小子了。不过我这只噬灵蛊快的话三五年就可以变成纯灵之体了,到时候他们去哪里再弄一只?”

齐长生对麦子翥抱拳道:“感谢麦堂主施以援手!这个您是行家,不知是否还能指条明路?”

麦子翥闻言冷哼一声,说道:“你去万兽山庄找一个叫巴图的老家伙,我是跟他学的。”

齐长生郑重行了一礼,说道:“麦堂主大义!我会尽量补偿你损失。”

麦子翥却是摆摆手,“谷主答应的事,我自会跟她讨要。”

苏芷兰笑道:“齐堂主无需为此费心,陆大统领已经与我说定,此次救助安公子的一切费用,我去与他结算。”

齐长生又谢过苏芷兰,然后问道:“苏谷主,你当真觉得此法可行?”

苏芷兰并未把话说满,只认真答道:“不是万无一失,但这是我们这三日来,想到的唯一真正有可能走通的路。不能彻底解决问题,让他走上修行之路,但起码可以给他一条活路。”

齐长生略一思索,也点头认可。

苏芷兰又把视线落回案上图纸,“困住噬灵蛊那一层,需要足够稳的念力封禁,这件事我和许清可以做,但若想长期稳住,还得齐堂主出力。毕竟原有封禁是你一路撑过来的,你最熟它的脾气。”

齐长生毫不犹豫道:“好。”

“至于防它反钻进气府气海,”苏芷兰继续说道,“噬灵蛊有畏惧之物。麦子翥,你前些年不是提炼过‘惊蛊散’的本源药液么?可还留着?”

麦子翥脸色虽臭,真说到正事却不含糊,“留着,够用的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苏芷兰道,“我们把药液揉进原封禁和外层念力封禁的衔接处,做一道‘隔线’。噬灵蛊若想往里钻,先要过这道关。”

许清思索片刻,也点了点头,“可行。”

林宝则道:“若真成了,后续我这边再给孩子配些温养肉身和安神稳气的丹药,能让他少吃些苦头。”

方回春也接上,“药堂可以准备护体药浴,先把他身子骨再养厚一点。封禁一旦开始改动,肉身得先顶得住。”

一时间,众人像是终于从死胡同里找到一条斜斜岔出去的小路,虽然仍旧凶险,却到底有路可走了。

齐长生听着厅中众人一言一语,胸口那口压了许久的气,终于微微松开一些。

苏芷兰转头看向安然,语气仍旧温和,却多了几分郑重,“安然,这法子能保你一时,却不是一劳永逸。今后只要那只噬灵蛊还在你体内,你就始终要记着两件事:其一,它一旦吞够灵力,将要蜕变,便必须尽快找合适的灵师将其炼化,或寻合适的灵兽承受;其二,在此之前,还得提前再寻一只新的噬灵蛊续上。也就是说,它不是治好你,而是在替你争时间。”

安然静静听完,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能争到时间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
苏芷兰望着他,眼底浮起一丝极轻的怜意,又很快被压下去。

事情既定,百草谷上下便真正忙了起来。

接下来的数日,整个谷中像骤然快了半拍。

方回春亲自挑选药材,为安然配置稳固肉身与脏腑的汤药;林宝一连开了三炉丹,每一炉都只取最稳妥温和的那几颗;许清则带着两名长老,在静室中一遍遍推演外层念力封禁的尺寸、厚薄与流转方式。至于麦子翥,虽然嘴上还是阴阳怪气,可该拿出来的东西一件没少,连那只装着噬灵蛊的玉瓶都亲自贴身带着,半步不离。

安然也没闲着。

白日里,他按方回春的安排喝药、泡药浴、运转齐长生教过他的调息法子,让身体尽量平静下来;晚上回到小院,他有时能远远看见议事厅的灯还亮着。山谷夜风吹过,药香混着灯火,让人觉得这地方像永远不会真正睡去。

第五日傍晚,准备终于齐了。

静室之内,青石为地,四壁刻满细密阵纹。中央摆着一方温玉台,玉台四角各燃着一盏小灯,灯火颜色不一,青、白、金、紫,将整间屋子照得既明亮又安静。

安然躺在温玉台上,衣襟半解,胸腹间已被方回春用药液画出数道浅青色纹路。那纹路乍看像藤蔓,细看却是用来引导与稳定气机的药印。

齐长生立在玉台一侧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苏芷兰站在另一侧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,指间夹着三枚细若牛毛的银针。许清和方回春在旁压阵,林宝负责随时递送丹药与药液。至于麦子翥,则抱着手臂站在更后方,手里握着那只寸许长的幽绿玉瓶,瓶中隐约可见一点黑影在不安游动。

苏芷兰看向齐长生,“齐堂主,可以开始了。”

齐长生轻轻嗯了一声,双掌缓缓按在安然胸腹上方,掌间灵力与念力同时涌出,如两道看不见的细流,小心翼翼探向体内原有封禁。

安然只觉得胸腹间先是一热,紧接着又是一阵发胀,像有人在自己身体里摸索着什么最紧绷的地方。那感觉并不剧烈,却让人紧张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。

苏芷兰的银针随后落下,分别刺入他胸腹周边数处要穴。针入极浅,可每落下一针,安然便觉那股越来越躁的胀意被压下一分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静室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和灯芯燃烧的细响。

等齐长生终于以自身念力在原封禁之外勾出第一道外层轮廓时,苏芷兰指尖一弹,一滴深褐色药液便准确落在两层封禁将要相接的边缘。

那是噬灵蛊所畏之物的本源提取。

药液一沾上去,原本几不可见的念力边界顿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褐光泽,像在无形之中多出了一道细细的堤线。

“就是现在。”苏芷兰低声道。

麦子翥脸色难看地拔开玉瓶塞子,两指一抖,一点乌光立刻激射而出,直奔安然胸腹。可还没等那乌光真正落下,许清已抬手布下一道薄薄光幕,将它牢牢罩住,引导着它没入那层新筑起的念力封禁当中。

那东西入封的一瞬间,安然只觉胸口猛地一凉,像有什么极细极冷的活物贴着自己气府气海外侧游走了一圈,令人头皮发麻。

齐长生额角已见细汗,却仍稳稳维持着两层封禁之间那一线脆弱平衡。

下一刻,原本被压在气府气海中的那股灵力,像终于嗅到了外头新开的缝隙,猛地朝那边冲了一下。很快,那一股灵力变撕开了一道口子,冲到了外层封禁。

安然闷哼一声,身子本能绷紧,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。

“别动。”苏芷兰声音不高,却极稳。

静室中所有人都盯着安然胸腹间的变化。

片刻后,齐长生忽然低声道:“吃了。”

苏芷兰眸光一凝,随即也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那股本该继续往外冲撞、撕扯封禁的灵力,在进入外层之后,竟真的被那只噬灵蛊一点点吞了下去。虽只是一小股,却已足够证明这条路走得通。

许清立刻稳住外围阵纹,齐长生则趁势将外层念力封禁彻底闭合。苏芷兰手中最后一针落下,整座静室的气息才像终于重新平稳下来。

安然躺在玉台上,只觉得胸腹间那股压了自己太久太久的胀痛,第一次真正松开了一点。那感觉并不明显,只像有人替他把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往旁边挪了半寸,可就是这半寸,已让他险些想哭。

麦子翥快步上前,以一只特制玉镜贴在安然胸口照了照,脸色虽还难看,却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
方回春第一个笑出声来,“成了。”

林宝也长长舒了口气。

许清脸上难得也露出了一点松快神色。

唯有苏芷兰没有完全放松。她替安然重新诊了诊脉,确认内外两层封禁暂时稳住后,才直起身来,对齐长生说道:“眼下看来,命是先保住了。”

齐长生听到这句,像是整个人都松了一下。他后退半步,朝苏芷兰和厅中众人郑重一礼,声音低而诚恳,“齐某代安然谢过诸位救命之恩。”

苏芷兰没有受他全礼,侧身避开一些,温声道:“齐堂主不必如此。我们能做的,也只是先替这孩子多争取了几年时间,无法彻底解决隐患。”

她说着,目光落到安然脸上,“至于重塑气脉,真正让他踏上修行路,这不是百草谷能解决的事。”

安然躺在玉台上,胸口起伏还有些急,却已能清楚听明白这句话。

他知道,自己还没有真正好起来。可至少,他不会很快就死了。

这天夜里,小院之外,药田在月色下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。安然靠在窗边,感觉风比往常更柔一些,他低头轻轻按了按胸腹,那股时时刻刻推着他滑向无尽深渊的感觉,终于暂时停了下来。

齐长生站在院中,抬头遥望北方的夜空,久久没有说话。

百草谷没有彻底治好安然,但已经把他从鬼门关前彻底拉了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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