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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坊市购重甲
第二日一早,平顶崮坊市还笼在晨雾里,街面上便已有早起之人在忙碌了。有挑担上山的脚夫,有开门洒扫的伙计,还有神色倦懒从朱楼走出的客人。
安然昨夜睡得不算踏实,在坊市里见过那么多人、那么多物件,都在脑子里一一浮现。
齐长生带着他简单用了早饭,便径直去了昊天门的铺子。峰顶的晨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
铺门早已开了,昨日那位掌柜站在门口,像是等了有一阵子。瞧见二人,忙快走几步迎了上来,满脸堆笑地拱手道:“贵客来了,里边请,门主已经在等着您了。”
安然跟着齐长生进门,一眼便看见昨日那个身披重甲的傀儡旁边,多了个须发花白的老者。
老者身材不高,背略有些驼,一身褐色长袍,袖口卷起,衣摆撩起塞在腰带里,像个做了大半辈子手艺活的老匠人。一双眼睛极亮,落在那件重甲上时尤盛,落到齐长生身上时,又立刻带了几分审慎。
掌柜快步上前,低声道:“门主,这位便是昨夜那位贵客。”
老者拱了拱手,声音有些沙哑,却不失沉稳,“老朽阮铭,忝为昊天门门主,见过道友。”
齐长生回了一礼,“齐某见过阮门主。”
阮铭请二人落座,桌上早已备好茶水。
阮铭没有立刻提生意,先是看了看齐长生,又看了看安然,才缓缓说道:“昨夜掌柜传讯回宗,说有贵客愿出五千灵铢,买下本门这件重甲。老朽原先还以为,是哪位路过的外地念师或商会管事起了兴致,没想到今日一见,倒觉得不像。”
齐长生淡淡笑道:“买卖之事,看钱便是,像不像的,也不大打紧。”
阮铭闻言,也笑了笑,只是笑意里带着一点尴尬,“道友说得在理。只是老朽今日亲自赶来,除了交割此物,另有一件事,想厚着脸皮求道友行个方便。”
齐长生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阮铭神色郑重起来,“这件重甲,道友昨日也听掌柜说过,本是南天盟执法堂沈堂主看中的东西。虽说他一直未曾买下,价钱也没谈拢,可到底先后谈了几次。如今若忽然卖给旁人,老朽总得给那边一个说法。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所以老朽想请道友在交易之后,方便的话告知姓名来历。并非要探人隐私,只是日后沈堂主若问起,老朽也好有话回他。”
齐长生听得明白,这话说得客气,其实却有些过界了。人家出钱买东西,货真价实、当面交易,哪有再问来路的道理?
安然也明白这个道理,所以微微皱起眉头。
屋内安静了几息,阮铭见他没说话,便苦笑一声,又道:“老朽也知道,这要求有些不合规矩。所以若道友不便说,那便只按昨夜说好的价钱,五千灵铢,银货两讫,老朽绝不多问半句。若道友愿意给老朽这个面子,老朽愿再送上一件本门炼制的精品法宝,聊作赔罪,也算补我这回唐突。”
说着,他抬了抬手,恭敬立在身后的掌柜立刻捧来一只黑木长匣,恭恭敬敬放到桌上。
阮铭亲手掀开匣盖。匣中铺着暗红绒布,静静躺着一张通体墨绿的短弓和三支细长箭矢。弓身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,色泽近墨,细看却有一层极浅的青光如水纹流动。那三支箭通体银白,箭羽纤薄如蝉翼,箭杆上刻着极细密的灵纹,虽静静躺在那里,却叫人一眼就觉出其中隐而不发的锐意。
“此弓名‘沉羽’,是本门炼出的精品法宝。”阮铭说道,“最适合念师以念力御使,远距离攻敌。若念力足够,数里之外伤敌不难。店中标价三百灵铢,若道友愿意告知来历,这便算老朽赔罪之物。”
齐长生看了那弓一眼,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。
安然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不知齐伯伯会不会答应。
阮铭并不催促,只坐在那里安静等着。
片刻后,齐长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才缓缓说道:“阮门主既把话说到这一步,再一味藏着掖着,倒显得齐某不近人情了。”
阮铭神色一振。
齐长生放下茶盏,说道:“本人齐长生,南天盟演武堂堂主。”
掌柜先是一怔,随即脸色微变,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。阮铭则明显愣了一下,目光在齐长生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齐长生?”
齐长生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,放到了桌上。
令牌材质古朴,边角磨得微圆,正面刻着“演武”二字,背后则是南天盟制式纹样,气息沉凝而厚重。阮铭双手接过,细细看了一遍,又以指尖渡入一丝念力探了探,确认无误后,立刻站起身来,郑重把令牌送还。
“原来是齐堂主当面,老朽失礼了。”
齐长生收起令牌,笑道:“阮门主客气了。”
阮铭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迟疑了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说道:“若是齐堂主,那这件事老朽便明白了。想来是南天盟内部自有考量,老朽一个外人,不好多问。”
在他看来,既是齐长生来买,而沈断霜又先前盯着不放,多半便是南天盟自家人的事情了。他一个外人插在中间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齐长生也不解释,只从储物法宝中取出那五张一千面值的灵票,重新摆到桌上。
阮铭亲手接过灵票,一一查验后,交给身旁掌柜收好。随后他起身说道:“此甲名‘玄元’,本门祖上传下之物。往后它便归齐堂主了。”又把那只放着短弓和箭矢的长匣推到齐长生面前,“还有这张‘沉羽’,是老朽先前答应的赔罪之物。”又从袖中摸出一张一百面值的灵票,轻轻放在桌面上,“至于昨夜定金,也该如数奉还。”
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把重甲、弓箭和灵票一并收了起来。
阮铭这才像是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地,苦笑道:“说句实在话,这件‘玄元’重甲压在店里已有好多年了。卖不出去时,老朽总觉得可惜;真卖出去了,又觉得像送走了个老伙计,还真有些舍不得。”
齐长生笑道:“好东西,总该落到用得上的人手里。”
阮铭闻言,像是若有所思,随即点了点头。
又听齐长生问道:“不知这‘玄元’二字作何解?可有什么说道?”
阮铭面上似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之色,缓缓说道:“老朽也说不准。这两个字刻在头盔后面,米粒大小,齐堂主和安公子自然不易瞧见。本门这些年也曾琢磨过,只知它来历不凡,却始终没参透其中究竟藏着什么门道。”
齐长生点点头,便起身告辞。
临出门前,老者特意压低声问道:“齐堂主,不知沈堂主那边,老朽是否需要通知一声?”
齐长生淡淡笑道:“无需,等他再来找你便是。”
老者点头示意明白,便拱手相送。
出了昊天门铺子,安然这才悄悄舒了口气。
齐长生看他一眼,“怎么,比我还紧张?”
安然老老实实点头,“我怕那位阮门主不肯卖了。”
齐长生笑道:“打开门做生意,只要银货两清,哪有不卖的道理。无非是他想替自己留点回旋余地罢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这老头也算有分寸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,倒比许多自作聪明的人强。”
随后便带着安然直接去了百草堂。
昨日那位中年掌柜显然也一直留意着动静,几乎是二人刚走到门口,他便已经从柜台后快步迎了出来,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郑重和恭敬。
“齐堂主,谷中已经接到消息了。”掌柜压低声音说道,“谷主、副谷主和几位堂主都已在等候。若齐堂主这边方便,随时都可启程。”
齐长生点头道:“那便不耽搁了,这就走。”
掌柜送到门口,齐长生拱手作别,放出法舟,二人登舟之后,便腾空而起,朝着东方疾驰而去。
法舟升空后,安然回头望了望那家昊天门铺子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齐伯伯,咱们为什么一定要买下这件重甲?”
齐长生说道:“因为它是真正的好东西。”
安然有些不解。
齐长生便解释道:“这件‘玄元’重甲是昊天门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,品相极佳,连我都看不透,应该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。如今它压在昊天门手里多年,有机会落到咱们手里,算是捡着漏了。若今日不买,以后再想遇见这样的东西,就难了。”
安然怔了怔,小声问道:“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让那个沈堂主得到呢。”
齐长生沉默片刻,才道:“其实你说得不错,这也是一个原因。你阿公的事情有些蹊跷,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这个东西不让沈断霜得到,不会错。”他停了停,像是在思索什么,又继续道:“先买下来。说不准以后你能用得上呢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仍旧平平,可安然听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。
这一路北上求医,大人们虽然都在竭力替他争命,可很少有人会明确跟他说“以后”。齐伯伯今日肯为他买下这件重甲,便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,那条原本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路,其实还没有彻底断掉。
安然轻轻嗯了一声。
安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昨日逛了大半天的坊市。晨雾已经被阳光一点点拨开,峰顶的房舍、街巷、人影,都变得鲜活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