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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少年衣白衫
法舟飞出雨林后,一路向东,山野间渐渐出现了道路、驿亭、零散村落,还有一个规模不大的小城,二人并未停留,继续向前。
数个时辰后,前方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山峰。齐长生告诉安然那里有一座坊市,带他去见见世面。
安然很是高兴和期待,便忍不住打探坊市情况。齐长生告诉他这个坊市叫“平顶崮坊市”,因为那座山叫平顶崮,是百草谷、天剑宗和附近几个宗门合开的,附近的修行者想买卖东西,大都会来这里,天门城的修行者和后勤的人也经常来。
安然以前只听过“坊市”,却从没真正见过,在他想象中,应该是满街仙师、遍地宝光,和说书人口中的神仙地界差不多。
离得近了,安然发现这山很奇特,像个巨大的柱子立在倒扣的大碗上,柱子顶部很平整,密密麻麻建满了房子,两横两竖四条街道形成井字形。碗底的部分围着柱子也建了很多房子,像两个套在一起的圆环。从圆环一处有条山路曲曲折折通到山下,有几个挑着担子的人在缓缓登山。
法舟落在峰顶,安然原地转了一圈,发现街上并没有多少人,有些冷清。
齐长生收了法舟,看见安然目露疑惑,知道他在想什么,解释道:“坊市不是你想得那么热闹。修炼者本就不多,自然不可能像凡俗集市那样乱哄哄的。”
安然有些不解,“可是天门城不是有很多修炼者吗?”
齐长生笑道:“天门城是天门关后方重镇,几乎把方圆几千里内最能打的那拨人都聚过去了,这在别处并不常见。”顿了顿,接着道:“而且你是盟主的外孙、游骑营统领的儿子,经常能接触到修炼者,所以觉得修炼者很多,其实就算是天门城,总共也就一千左右的修炼者,比起十几万凡人,还是少得多。”
安然有些惊讶,以前没人告诉他这些,他一直以为修炼者到处都是呢。
齐长生继续说道:“平顶崮坊市辐射的这一大片地方,天门城修炼者一千,百草谷和天剑宗都是三四百,剩下几十个小宗门,少的只有十几人,多的也不过几十人,上百的不多。所以常来这座坊市的,全加起来估计也就三千多吧。当然,这只是修炼者,如果算上做杂事的凡人,就不少了。”
安然点头表示明白了。
齐长生说先带安然去买身衣服。安然有些奇怪,看了看身上新换的帕雀短打,小声问道:“为什么要买衣服?”
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不管凡俗铺子还是修真铺子,掌柜、伙计看人,第一眼都是看你穿什么。你若不是故意扮穷,想让人摸不清底细,最好还是穿得像样些,省得平白受些狗眼看人低的气。”
安然听得有些新鲜,“穿得好看,买东西就会便宜吗?”
齐长生笑道:“那倒不会,不过能少很多糟心事。世上很多人,敬的不是人,是人外面那身皮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透着一股山野气息的短打,便跟着齐长生进了一家成衣店。
刚进去安然吓一跳,以为店铺里站满了人,再一看都是假人,穿着各种款式的衣衫,倒是栩栩如生。一个二十来岁颇为美貌的女子接待了二人,听齐长生说要给少年买身法袍,立刻便热情了起来,先是夸赞安然身材好、相貌好,然后就推荐了好几款法袍。
女子口音与天门城略有不同,但安然还是可以听懂,只听得他晕晕乎乎,也不知道选哪件。
最后还是齐长生替他选了一件绣着暗纹的雪白法袍、一条同色长裤和一双黑色软靴。衣服看着就很好,可是看起来也很大,少年正疑惑,齐长生便用念力把衣服靴子都调整到合适大小。少年本就清瘦,换上新衣新靴后,略显苍白的脸色反倒把眉眼衬得更清秀了,真有了几分文弱书生的样子,和先前那个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孩子相比,仿佛是换了一个人。那女子趁机又推荐了一条白玉腰带,不是什么灵器法宝,只是凡俗物品,不过材质和做工都极好,和法袍极为搭配。
最后总共付了八十枚灵铢。安然感觉有些吃惊,他听郑千石叔叔说过,一个灵铢能换一百多个金币,郑叔叔他们一条船一年都挣不到两个灵铢。也就是说自己这一身新衣服,就能顶郑叔叔他们辛苦一辈子了。想到这里,少年神色不觉有些黯然。
齐长生见到,有些奇怪,问道:“你不喜欢?”
少年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想了想,说道:“齐伯伯,这身衣服是不是太贵了?郑叔叔他们辛苦一辈子,可能还挣不到这件衣服的钱。”
齐长生沉默良久,才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发,温和说道:“你能想到这个,我很欣慰。不过修真界和凡俗到底还是不一样的,修炼者吸纳天地灵气,拥有了更大的能力,超出凡俗之人太多,可以做更难更大的事,同时也需要更多更好的东西。这么说吧,同样是凡俗间,有贫寒农家一年四季粗茶淡饭,平时身上可能只有几个铜币,而那些富贵之家,深宅大院,绫罗绸缎、穿金戴银,一顿饭的花销可能就够贫寒之家用度一年。那么你觉得,这些富人还要不要住大宅、穿好衣、吃美食?还是所有富人都把钱分给穷人?”
安然陷入沉默。沉思许久,迟疑问道:“那能不能大家都一块努力做事,东西都放在一起,然后谁需要什么不用花钱买,直接去领。”
齐长生看着少年,问道:“那要是东西不够怎么办?”
少年又开始思考,然后说:“能不能算好人数和需要的东西,保证大家都能够用?”
“人是会动的,不会一直呆在一个地方。很多东西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出来的,比如粮食、蔬菜,都要几个月才能收获。而且还有丰年灾年,很难保证东西都够用又不浪费。”齐长生道。
“那可不可以把每个人的贡献记下来,根据贡献大小去换东西?”少年想了想又问道。
“也是个法子。那根据贡献大小来换取东西,是不是就会有人能力大,换到的东西多,有人能力小,换到的东西少?”齐长生反问。
少年眉头拧起,半晌才道:“好像又变成有人穷有人富了。”
齐长生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说道:“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,不是一下子就能想明白的,你以后可以慢慢思考,不着急下结论,多看看、多听听、多想想。”
安然答应了一声。
然后一整个下午,二人都在坊市闲逛。坊市的店铺都不算大,大多一两间门面,门口挂着不同招牌:有丹房,有器铺,有符箓阁,有阵盘坊,有医馆,有杂货铺子,有书店,还有专收售旧物的店铺。在一条街的尽头,安然还看到一座香风浮动的朱楼,门前挂着轻纱和彩灯,白日里都透着几分旖旎。
安然不由多看了两眼,齐长生神色平静地说道:“这是听曲陪酒、谈情双修的地方。”安然脸微微一热,赶紧把目光挪开。
齐长生像是没看见他的窘态,继续往前走,“百草谷擅长丹药灵植,天剑宗负责秩序,这平顶崮坊市能立起来,靠的是两家各取所长。附近那些小宗门,有的会制作符箓,有的会饲养培育灵兽灵禽,有的懂阵法,有的擅长织造,有的会炼制傀儡,也都靠着这座坊市吃饭。”
有一家铺子摆着十几把样式各异的兵器,还挂着几面小盾与轻甲,店铺中间还立着一个身披全身重甲的傀儡,安然盯着看了半天,都迈不动脚了。齐长生也不催他,掌柜是个好说话的,就由着少年东瞧瞧西看看,招呼伙计端上茶水,与齐长生坐着喝茶聊天。
聊着聊着,就说到了这件重甲上了。原来这家店铺背后是一个小型炼器宗门,叫昊天门,名字挺唬人,可惜齐长生并未听说过,大概确实是个小宗门吧。据掌柜说,别看宗门现在只有二十来人,但祖上也是阔过的,传承至今有三千多年了。这件重甲是两千多年前的一位宗门前辈探索遗迹所得,放在宗门两千多年,也派不上什么用场,后来宗门在这里开了间铺子,就把这件重甲搬过来当镇店之宝了。因为这件重甲,防御力惊人,穿在身上,即便是拥有龙力的高级炼体者,一击也破不开防御。至于能不能抗住大灵师的一击,宗门倒是没敢尝试。可惜这件重甲无法注入灵力和念力,就很鸡肋了,哪个修士会穿着这么笨重的全身甲跑去跟人打架?
宗门盘算过,方圆数千里之内,能穿起来这件重甲战斗的大灵师或者至强者,不超过两手之数。其中只有南天盟的沈断霜表示过想要,却嫌五千灵铢太贵了,已经亲自或者托人谈了几次了,都没谈拢。说到这里,掌柜还有些气愤了,说要是灵器或者法宝,别说五千灵铢了,标一万灵铢,都早就被人买走了!
齐长生对此倒是颇为认可,如果是灵器,像安然的父亲安南这个级别的灵师穿在身上,灵力加持之下正面抗衡一个妖王不是问题,如果是陆沉舟大统领穿上,那上次来的那只老鹰和那只豹子,加在一起也不够他捶的。
可惜,这件重甲既不是灵器,也不是法宝,所以标价五千也卖不掉很正常。以自己对沈断霜的了解,此人极有可能是故意压价,反正你也卖不掉,就耗着。
齐长生沉吟良久,忽然对掌柜说道:“这件重甲我要了!”
掌柜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,强行咽下,呛得咳嗽半天,好不容易平复下来。然后盯着齐长生道:“你不是跟我开玩笑的?”
齐长生已经做了决定,淡然笑道:“不敢开这个玩笑。”说罢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五张一千面值的灵票,摆在茶几上。
掌柜霍然起身,盯着灵票,想拿起又犹豫。齐长生见状,笑道:“尽管查验。”
掌柜迟疑半天,最终还是没有拿起灵票。反而冲齐长生一抱拳,“贵客,这个生意太大了,我区区一个掌柜,不太敢做这个主。您要是不急着离开,我马上通知宗门,请门主或者长老来跟您谈,今晚就能到。”
齐长生想了想,点头道:“可以,那我就在这里住一晚,明天早上再来。”
掌柜闻言先是大喜,然后便有些欲言又止。齐长生收起五张灵票,又取出一张一百面值的递给掌柜,笑道:“这一百灵铢算定金了。”
掌柜立刻如释重负,展颜笑道:“多谢贵客体谅!”
齐长生带着安然离开后,掌柜马上拿出一张传讯符,露出肉疼之色,不过还是咬咬牙用掉了。
隔壁的丹铺里,齐长生和安然已经在跟掌柜的谈价了。齐长生要买一瓶补念丹,十枚,大概精品成色,店铺要价五十灵铢一枚,总共需要五百灵铢。最后齐长生支付了四百五十灵铢买下了。
在一家灵兽店,安然对那些各式各样的灵兽灵禽很感兴趣。门口的大笼子里蹲着一头比齐伯伯还高的灰狼,屋檐下挂着几只毛色艳丽的灵禽,歪着脑袋打量他们,靠墙一排大大小小的笼子里,关着许多灵兽,有着巨大眼睛的猴子、浑身长满骨甲可以蜷缩成一团的小兽、几只白色的大老鼠、两只头上长着尖角的小牛等等。安然最喜欢的,是一只在柜台盆栽的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猴子,只有拇指大小,浑身漆黑如墨,眼睛乌溜溜的,也不怕人,安然伸手过去,它就跳到手掌上,在手指和掌心来回蹦跳。
看安然喜欢,伙计是个机灵的年轻人,连忙介绍起来,说小猴叫“墨猴”,也有人叫“拇指猴”,制符的仙师和爱写字的仙师最喜养,能帮着磨墨。齐长生便询问价格,伙计说普通墨猴一般卖三个灵铢,不过这只很机灵,不只是会磨墨,还能帮忙翻书、掏耳朵、拿一下轻的东西,所以卖得贵些,要五个灵铢。齐长生最后四个灵铢买了下来,送给安然。安然很是欢喜,小猴极有灵性,知道换了主人,就爬到安然肩膀上蹲着了。
经过一家售卖符箓的店面的时候,安然看见门旁竖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:今日特价,火焰符三金币一张,轻身符五金币一张,清心符十金币一张,另有各色中高品符箓,入内详询。
安然问道:“齐伯伯,怎么符箓这么便宜?”
齐长生笑道:“符箓是一次性用品,而且这些是最低级的符箓,作用不大,所以便宜。真正能在厮杀里起大用的好符,就要用灵铢结算了,几十上百灵铢一张的符箓多的是。”
两人转过路口时,迎面撞见三个背负长剑的修士,穿着统一的青白衣袍,左边胸口绣着一个悬垂的长剑图案,为首一人年纪稍长,看着有四五十岁,另外两人看着二十出头。三人步子不快,一边行走一边交谈,只是偶尔目光轻扫,自有一股锋锐之气。擦肩而过时,当前中间剑修冲齐长生微微点头,齐长生也点头回礼。
待三人走得远了,安然小声问道:“齐伯伯,他们是天剑宗的人吗?”
“嗯,是的。”齐长生说道,“天剑宗在南方名气很大,号称天下第一剑修宗门。门风很正,名声很好,弟子经常下山历练,专爱锄强扶弱、行侠仗义,与凡俗武林的侠客很像,所以在凡俗中也被人称为剑侠。许多小宗门、散修都愿意来这个坊市,跟着也有很大关系,觉得放心。”
“那百草谷呢?”
“百草谷的修士不爱争斗,可谁也不愿得罪他们。”齐长生笑了笑,“你受了伤、中了毒,或者你想加快修炼进度,总有求到他们的时候。再说他们会种灵药、会炼丹、会治病,手里有的是别人离不开的东西,和谁都能做生意,自然也就和谁都有几分交情。”
安然想了想,又问:“那天门城和他们关系好么?”
齐长生说道:“算不错吧。天门城顶在最前面跟妖兽打仗,丹药、灵器、法宝、符箓等物资需求量很大。百草谷一直和南天盟有往来,天剑宗的弟子下山历练大半都会先到天门关杀蛮兽妖兽,三五年境界和战力都提升后,再去红尘间走上一遭,磨砺剑心。所以三家关系一直不错。”
安然听后露出笑容,好像在为天门城与两家关系好而开心。
又逛了一阵,二人来到百草谷的店铺,名叫“百草堂”,是整个坊市最大的一间铺子,比天剑宗的“天剑楼”还要大上三分。共有四层,门脸宽阔,一排七八间门面,光门就有四扇之多。进去后,发现里面是打通的,十几个大柜台,其中近半数柜台放着丹药、药膏、药剂、药草,有一个大货架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丹炉、药炉,其余柜台分门别类放着各式物件,灵器、法宝、符箓、阵盘等等,都收拾得整整齐齐、干干净净。
不等伙计上前招呼,一个中年掌柜便急急忙忙迎上来,望着齐长生,抱拳道:“敢问是南天盟的齐堂主吗?”
齐长生微微有些讶异,看着掌柜很面生,便问道:“掌柜的认识齐某?”
掌柜的连忙说道:“回齐堂主,在下做学徒那会,曾跟随长辈去过天门城,远远见过齐堂主一面。”
齐长生不禁有些错愕,“我看你相貌应该四十多岁了吧?当学徒的时候见过我一面,那至少是二十年前了吧,你现在就能一眼认出我?”
掌柜闻言有些赧然,解释道:“在下说得不清楚,让齐堂主有些误会了。其实是前阵子门内传来消息,说齐堂主因公离开了天门城,要来百草谷。可是过了一月还未见到齐堂主,门主和一众长老都觉得很奇怪,一早就通知到小店,说万一见着齐堂主,就赶紧告知门内,好早做准备恭候光临。”
齐长生沉吟片刻,问道:“掌柜,你可知是谁通知的百草谷齐某要拜访?”
掌柜的摇头道:“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,齐堂主见谅。”
齐长生摆了摆手,“今日我二人就在坊市过夜了,明天赶去百草谷,离开坊市之前,我会来跟掌柜打声招呼。”
掌柜连忙谢过。又问齐长生有什么需要的,店铺一律最大优惠。
齐长生笑道:“没什么要买的,就是带着孩子来见见世面、开开眼界。”
跟掌柜的告辞后,两人出了百草堂,又去书铺和一家售卖阵盘阵旗的小铺子看了看,没有买东西。
直到夜幕降临,店铺渐渐亮起灯火,两人才把坊市逛完。齐长生带着安然下了山顶,到了外圈一家干净的凡俗饭铺,点了两碗热汤面、一碟卤肉和两样时蔬。
安然坐下后,忍不住问道:“齐伯伯,我们怎么不在上面那些店吃?”
齐长生笑道:“那些店铺多是灵食。你现在这身子,寻常饭食吃着最稳妥。等以后身体好了,能修炼了,再带你去吃。”
面端上来时,热气腾腾,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薄亮。安然今日走了大半天,早已饿了,低头便吃。齐长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心里不觉松快了几分。
吃过晚饭,齐长生又带着安然回到坊市,找了一家客舍住下。
时辰尚早,安然并无困意,便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房间在二楼,临近路口,视野极好。
少年看着坊市的灯火,眼前渐渐模糊,好像一幅画卷慢慢展开,形形色色的人活在里面,各有各的奔忙,也各有各的心思。
坊市之外是凡间,坊市之内又何曾是仙界?
有风吹过,少年独立窗边,白袍玉带,未入仙门,已自出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