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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春深别帕雀

转眼之间,齐长生和安然已在帕雀部落住了一月。

这一个月里,安然像是被密林里的水汽和清风滋润着,一点一点抽芽、生长。虽然人还是很瘦,可脸上终于有了血色,走路不再像先前那样一阵风就能吹倒,胸腹间那股时常翻涌的灼热,也被压到了很深的地方,只是在某个清晨或夜里偶尔提醒他一下。

这些日子,他每日清晨在鸟鸣声中醒来,坐在木楼外,看雾气流淌;夜幕降临时,他还是坐在木楼外,看灯火一盏盏亮起,倒映在水面,闪烁如星辰。

他喜欢看霍兰阿姨收拾药草,那些他从前从未见过的叶子、藤根和果实。有的叶片边缘是锯齿状的,捣碎后可以止血;有的果实看着鲜红饱满,却只能取壳不用瓤;还有些长得奇形怪状,霍兰不许他乱碰,免得中毒。

偶尔蛮山叔叔也会把他带出去,去看帕雀部落的人如何劳作、生活。帕雀并不像天门城那样肃杀,也不像靖安城那样热闹,它有一种宁静、温柔的生气。大树之下,人们说话时声调总是高高低低,像唱歌;孩子们赤着脚在木桥和树根间来回奔跑;妇人们把洗好的彩布挂在高处,风一吹,像一面面小旗。夜里灯火亮起时,安然有时候会恍惚,觉得自己本来就在这里,已经生活了很久。

他已经学会了拉瓦话。大家都很惊讶,他居然学得这么快,好像看着别人说话,听了听,就会了。其实安然自己也有一点奇怪,之前他学东西也很快,但是没有像现在这么快,好像他看一遍、听一遍就全记住了。

他会和蛮山叔叔的孩子一起玩耍,当然还有部落里的其他孩童。他们一起在河边抓鱼、捡漂亮的石头。

他还发现自己可以看出每一条鱼的细微不同,它们体型的差别、鳞片的大小、颜色的深浅。随便它们怎么游来游去,都不会认错。他还可以分别出每一块石头的颜色、纹路的差别,不会捡起任何一个已经丢弃过的。

只是,这里再好,终究不能久留,他的身体,还没有彻底治好。

那天早上,安然起来后,看见齐伯伯站在木楼前眺望远方,他觉得齐伯伯有些难过,不知为何就意识到了什么,轻轻问道:“齐伯伯,咱们要走了?”

齐长生沉默了一会儿,才尽量温和地说道:“是的,明天咱们就要走了。”

安然一下子也难过起来,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其实他也知道很快就会离开的,霍兰阿姨说过,帕雀能做的已经都做了,再拖下去只会耽误他治疗的时间。可真到齐伯伯把这句话说出口时,他心里还是很难过。

他低头揉搓着自己的手指,好一会儿才问:“这么快?”

“不快了。”齐长生望向远处,声音平和,“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。霍兰和大巫师替你争取来的时间也不是太充裕,咱们还要继续努力。”

安然点了点头,他不是不明白事情轻重,只是心里还是难受。

齐长生轻轻低语,像是对安然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人这一辈子,总会走过一些舍不得离开的地方、遇到一些舍不得放手的人。可不管多舍不得,终究还是要离开、还是要放手。放在心底就好,只需要偶尔想起。”

安然抬头看着齐长生,问道:“齐伯伯,你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,是不是也舍不得?”

齐长生低头看着少年的眼睛,清澈透亮,像清晨叶尖上挂着的露水,好像什么也藏不住,又像什么都照得见。

齐长生沉默了片刻,轻轻嗯了一声。

入夜后,整座山谷安静下来。灯火依旧一盏盏亮起,河水依然在树根间缓缓流淌,虫鸣还是一声接着一声,不知疲倦。

安然白日里跑得累了,晚饭后不久便睡着了。

齐长生独自坐在木楼外,手里端着一只酒碗,半天也没喝一口。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久便在身后响起。

齐长生回过头,就看见霍兰站在那里。

今夜她没有穿平日那身便于采药和治病的短打,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,裙摆和袖口绣着花纹,灯火落在上面,像夜色里流动的水光。她的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,而是松松垮垮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额头和修长脖颈。

齐长生移开目光,轻声道:“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

霍兰在他旁边站住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。过了片刻,她才开口:“你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
齐长生点了点头,“该走了。”

霍兰嗯了一声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留不住你,也没想过要留住你。”

齐长生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紧,没有接话。

霍兰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很亮,也很平静,“长生,我今夜来找你,是想跟你要一样东西。”

齐长生怔了怔,抬头看她。

霍兰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说道:“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。”

夜风吹过,挂在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,声音清脆。

齐长生端着酒碗,好半天没有动。

霍兰看着他脸上罕见的失措,忽然笑了一下,“怎么?吓着你了?”

齐长生像是回过神来,苦笑一声,说道:“霍兰,别开玩笑。”
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

霍兰在他对面坐下,手肘撑在膝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当年一样,目光坦荡,“我喜欢了你二十多年,这件事你早就知道。”

齐长生沉默着看她,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
霍兰望向远处,缓缓说道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为什么拉瓦越来越弱了?”

她的声音不高,像脚下缓慢流动的河水,“小时候,我以为是现在的人不如以前的人勤奋,不如以前的人勇敢。后来我做了大巫医,看过的人越来越多,记下来的病案越来越多,我才慢慢觉得,不是这么回事。一个人会生病,一个部落可能也会生病。只是人的病长在身上,部落的病长在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齐长生微微皱眉,没有打断她。

霍兰接着说道:“帕雀这些年出生的孩子,资质都不算太好,不管怎么努力,修为都上不去。别的部落也一样,而且越小的部落,情况越严重。就算是提考、卡姆、库盘那样的大部落,能到九天、十天的人,也很少,而且是一代比一代少。我查过资料,像亚坤那样修到十一天的人,最近两三千年就出了一个。可在更早之前,拉瓦并不是这样的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树洞那一夜,你带着安然走后,我没有离开。我跟安肯谈了很久。其实这个问题,不只是我在想,他也想了很多年。”

齐长生问道:“安肯怎么说?”

霍兰偏过头,看向树洞方向,像是透过重重阻隔,看见了那个已经枯瘦如树皮的老人。

“他说,历代大巫师都能从树神那里继承一部分先辈的记忆。不是所有事都清楚,只是一点一点、断断续续,像埋在泥里的石头,偶尔会露出一角。可那些记忆里,确实有十二天,也有十三天。不过都是很早很早以前了。”

霍兰说到这里,转头看着齐长生,眼底像有一簇火光,“安肯想不明白,为什么那样的人后来没了,为什么这几千年里,别说十三天,连十二天都只成了传说。我把我的怀疑讲给他听。他听完以后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齐长生轻声问:“什么话?”

霍兰学着安肯那种缓慢沙哑的语气,说道:“若是守了数千年的规矩,守出来的是越来越弱的子孙,那这规矩未必就是对的。”

齐长生眼神微震。

霍兰低声说道:“我们拉瓦人几千年来一直不与外族通婚,甚至不同部落之间也不通婚,认为只有这样,才能让血脉纯净,让图腾与祖灵一直认得自己的孩子。可若正是这份所谓纯净,让孩子一代不如一代呢?若我们守着祖辈留下来的规矩,最后守出来的却是一群永远到不了十三天、十二天甚至十一天的后人,那我们守的,到底是传承,还是枷锁?”

夜色之中,齐长生久久没有说话。

二十多年前,他受伤误入雨林,在帕雀住了一年多。那时候霍兰还年轻,笑起来明亮得像林间骤然落下的一束阳光。蛮山那时还不是首领,整日不是想去猎最凶的兽,就是想去打最硬的架。那一年多里,他同他们讲过北边的山河与宗门,也同他们一起下河捕鱼、上山采药、在祭火边喝酒唱歌。

那时候霍兰喜欢他,并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蛮山知道,上一任大巫医知道,连部落里许多人都看得出来。齐长生自然也知道。

只是有些事,从开始就已注定没有结果。

齐长生轻轻呼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所以,这才是你今夜来找我的原因。”

“这是一部分。”霍兰看着他,说道,“另一部分,还是因为我喜欢你。喜欢了这么多年,到现在也没改。”

她说这话时神情坦然,并无半点扭捏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。

齐长生苦笑道:“霍兰,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四处闯荡、总觉得以后路还很长的人了。你也该知道,我明日这一走,以后未必能再回来了。若是百草谷和归元宗都治不好安然,我就得带他去神殿。到时候我恐怕是很难离开那座雪山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霍兰说道。

“知道你还要这样做?”

“正因为知道,所以才要现在做。”

霍兰望着他,声音忽然柔下来,“长生,我不是要留你。我知道你留不下,也知道你心里装着的,不只有我一个人。你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,可我也有我的路。”

她伸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,低声道:“我喜欢你,是我的事。拉瓦越来越弱,我不想眼睁睁看着。若我什么都不做,那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大巫医这个身份。”

齐长生看着她,神色复杂。

霍兰笑了笑,声音却有些发颤,“你知不知道,当年你离开的时候,我为什么没有拦你?”

齐长生沉默。

“因为我知道,你若留下,事情会更难。”霍兰轻声道,“帕雀不会让一个外族男人娶走自己的女人,更不会允许大巫医一脉的人,去生一个血统不明的孩子。你若为了我留下,要么被整个部落排斥,要么我被整个部落排斥。你走了,至少大家还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”

她停了一下,看着齐长生的眼睛,缓缓说道: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安肯快死了,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能决定的小姑娘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也知道,所以我们想往前迈一步,不知道对错,但想试一试。”

齐长生嘴唇动了动,良久才低声道:“霍兰,我当年离开,不只是因为这些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霍兰说道,“你还怕自己留下来,就舍不得走了。”

齐长生怔住。

霍兰看着他,忽然笑了,眼里却有一层很薄的水光,“你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其实你这个人,平日里什么都不说,可一旦真在意什么,眼神骗不了人。你若对我无意,当年就不会那样走;你若当真无情,今夜我说这些,你也不会坐在这里听完。”

齐长生低下头去,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水,许久之后,才轻声说道:“霍兰,你这是在逼我。”

“没有。”霍兰轻轻摇头,“我是在问你,你若不愿,我转身就走。”

夜色深沉,木楼外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齐长生坐在那里,像是忽然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,回到了那个自己还会因为一个笑容就心口发烫的年纪。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,看着霍兰,缓缓说道:“若真有了孩子,男孩便叫齐天吧。”

听见这句话,霍兰的眼角有泪珠滑落。

齐长生伸手替她轻轻擦去,说道:“你们拉瓦的十三天,不是叫长生天么?既应了我的名字,也算给了你一个十三天的念想。”

霍兰的眼圈红红的,却还是抿着嘴笑,“那女孩呢?”

齐长生看着她,声音轻了些,“女孩便叫齐馨。”

霍兰低下头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

齐长生放下酒碗,抬起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霍兰的手冰凉,轻轻发颤。

这一夜,帕雀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。

有风从神树高处吹下,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拂过木楼外架着的火盆。火光时明时暗,像水一样微微晃动。楼下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,亘古不变。

有些话,二十多年里谁都没说尽。到今夜,倒像是都不必再说了。

霍兰靠在齐长生怀里,低声问起他这些年走过的地方,问他这些年遇见的人和事。齐长生便一件一件说给她听,有天门关城头的死战,有演武堂日常的琐碎,有梁思远对他的教导和信任。

霍兰安静听着,偶尔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头。

到了后来,谁也不再说话。

木楼里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,只剩窗外树影轻轻摇动。夜色很深,风却温柔。许多年前来不及做的事,来不及说的话,像迟到了太久的一场春雨,终于还是落了下来。

第二天清晨,安然醒来时,木楼外依旧雾气弥漫。齐长生已经坐在楼下等他了,旁边放着收拾好的药囊、干粮和几只扎得很结实的布包。

霍兰也在。她今日神情与平时并无太大分别,只是眼底隐约有些倦色,像昨夜没有睡好。安然看了她两眼,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,可一时又说不上来。

霍兰看见他下来,便招手叫他过去,给他塞了一个小布袋,装满了各式各样干果蜜饯等小吃食。

安然接过来,然后看着她认真说道:“霍兰阿姨,我以后还会回来的。”

霍兰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安然的头,笑着说道:“好,你活着回来,再长高一点,别像现在这样,风一吹就倒。”

安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蛮山很快也来了,背后还跟着不少帕雀族人。有人拿着竹筒,有人搬着酒坛,说是给他们路上吃喝的。齐长生道谢后全部收入储物法宝中。

一行人沿着栈道去往码头。安然走在齐长生身边,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木楼、木桥和那一盏盏还未熄尽的灯火,只觉得这条路怎么走得这样快,像是还没看够,便已经到了尽头。

蛮山站在最前头,像往常一样高大威猛,可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。他上前一步,重重抱住齐长生,许久才松开,然后低声说了一串拉瓦话。

齐长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说话。

霍兰站在一旁,只是静静看着。熹微的晨光里,面容有些模糊。

蛮山转过身来,双手按住安然肩膀,说道:“你小子以后要是敢忘了我们,我就带人去揍你。”说完,还扬了扬拳头。

安然连忙摇头道:“不会忘的。”

他抬头看着神树,看着那些错综巨大的树根,又看着被雾气遮去一半的木屋和田地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
一个月而已,竟像是已经过了很多年。

齐长生放出法舟。霍兰走上前来,把一只细长木盒递给齐长生。齐长生接过,低声问了一句。

霍兰看着他,眼里像有许多话,最后却只说了短短一句。

齐长生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把木盒收了起来。

安然看着他们,总觉得齐伯伯今日比平时更沉默,霍兰阿姨也比平时更好看,像一夜之间,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,在他们之间静静落定了。

齐长生和安然上了法舟,蛮山和后面的帕雀族人,都向他们挥手,安然也使劲跟他们挥手。霍兰却站在最后面,右手按在胸口,微微低头,行了一个拉瓦族最郑重的送别礼。

齐长生站在船头,还了一礼。晨风吹得他衣袍飘起,身形依旧高瘦,像一株立在风中的翠竹。

法舟缓缓升高,离开河面,离开码头,也离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。

安然趴在船边,直到再也看不清霍兰和蛮山,只能看见神树如山般立在密林中央,才慢慢把手放下。

他低声说道:“齐伯伯,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
齐长生嗯了一声,声音很轻,“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
安然又问:“霍兰阿姨和蛮山叔叔他们,会一直好好的吧?”

齐长生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林海,沉默片刻,才道:“只要你心里一直念着,他们就会一直好好的在那里。”

安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快被云雾吞没的神树。他知道,自己还不能停。霍兰阿姨替他争来时间,不能浪费。他还要去百草谷,还要去归元宗,路还很长。

可帕雀这片有神树、有树屋、有灯火、有河流,也有笑声的地方,终究还是在他心里扎下根来。在他漫长的一生里,一直不曾忘记,自己十岁那年,濒死之际,这里有人往回拉了他一把;也没有忘记,曾在这里第一次觉得,故乡之外,原来还能有另一个地方,让人心生温暖。

法舟穿过晨雾,迎着地平线上露出头来的朝阳,疾驰而去。

前方的天光越来越亮。

百草谷,就在朝阳升起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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