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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巫医救治难
大巫医木楼旁的一间木屋里,摆着一个大浴桶,周围架着几口石锅,锅里药汁翻滚,颜色、气味各不相同。
安然脱去外衣,只剩一条短裤,坐进浴桶里,只露出脑袋。
“先喝了这个。”霍兰递来一只木碗,里面是淡蓝色的药汤。
安然虽然听不懂,但明白她的意思,接过来一口喝下,顿时有股凉意顺着喉咙直坠胸口。
霍兰跟齐长生交代了几句,齐长生告诉安然,等下可能会很难受,要忍住。安然点点头。
很快,安然便感觉到一股热意往皮肉里钻,像无数细针一点点扎进去,再顺着四肢百骸向周身游走。他咬紧牙关,拼命忍住。
约莫一刻钟后,安然终于挺过了针扎般的痛楚,霍兰便将旁边石锅里的墨绿色药汁倒进桶中。药液立刻翻起细密泡沫,颜色也随之深了几分。安然只觉胸腹间那块一直发烫的地方像被人狠狠攥住,痛得眼前发黑。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霍兰不断往桶里添药,有红的,有黄的,有蓝的;每添一种,桶中的气味和热度便跟着变上一回。她有时用骨针在安然肩背和胸腹几处轻轻一点,有时又将粗糙的药膏抹在他脊背两侧,再以近乎凶狠的力道一点点揉开。少年起初还能强撑,到了后来,额上汗如雨下,十根手指死死扣住桶沿,指节一片惨白,肩颈和后背的肌肉时不时痉挛般绷起,连呼吸都断断续续起来,可自始至终只是把牙关咬得死紧,不肯泄出半声痛呼。
最后,霍兰将一锅黑色的液体倒进桶里。安然感觉像有人在烈火中泼下了一大瓢热油,整个人骤然弓起,四肢都跟着剧烈抽搐了一下,面容因剧痛而扭曲,唇角都被自己咬出了血色,却仍没有喊出声。
“好了。”霍兰对齐长生说道,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从药桶里被抱出来时,安然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,齐长生忙用一张厚毯将他裹起来。
霍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乌黑的果子。安然慢慢嚼碎咽下,没过多久,便觉得饿得厉害,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。
霍兰仔细检查了一番,眼底露出一点笑意,走到门口,对守在外面的一个妇人吩咐了几句。不多时,妇人端来一碗稀粥,齐长生喂少年喝下。
看着少年仍然苍白的脸色,齐长生问霍兰:“怎么样?”
霍兰用湿布擦着手,“第一关算是过了,等下去熏房让他好好睡一觉。”
齐长生松了口气,“多谢。”霍兰剜了他一眼,并不搭话。
很快,安然被送去一间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屋里。房间不大,陈设也极简单,只有一张木床,床下摆着一只冒着白烟的炉子,里面不知烧着什么,散发出淡淡香气。
安然刚躺下不久,困意便一层层涌了上来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醒来时,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,入耳唯有细细虫鸣。他起身坐到床沿,只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,胸腹间那团灼热也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。
门被轻轻推开,齐长生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木碗。
安然欣喜地说道:“齐伯伯,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齐长生把木碗递过去,眼里也带着笑意,“嗯,霍兰说效果很好。来,把这个喝了。”
碗里是掺着果粒的米粥,安然闻到香味,肚子便叫了起来。他有些不好意思,接过碗低头吃起来。吃到一半,忽然小声道:“霍兰阿姨人很好。”
齐长生点头,“是很好的。”
少年犹豫了片刻,问道:“齐伯伯,你跟郑叔叔说你之前在这里生活过一年,可以跟我说说吗?”
齐长生沉默片刻,才道:“那是二十多年前了。我前往天门城的路上追一头作恶的妖兽,误闯进雨林,受了伤,被他们救下,便在这里待了一年多。”
“那时候你和霍兰阿姨、蛮山叔叔成了好朋友?”少年问道。
齐长生点点头,“是啊。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,霍兰二十,蛮山大概十八九岁,我比他们大一些,三十七八岁。”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继续说道:“那时霍兰还跟着上一任大巫医学习,蛮山则一门心思想成为最强大的战士。我修为算不上多高,不过也还凑合,常和他们讲些外面的修炼见闻,有些地方彼此也能印证,慢慢就成了朋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后来走了?”安然问道。
齐长生没有立刻回答,抬手接过空碗,过了会儿才道:“人总要走自己的路。”
安然隐约觉得齐伯伯还有很多话没说,只是不愿说出口,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。
第二天,霍兰照旧先给安然检查了一遍,神色比昨日轻松不少,然后继续药浴、去熏房,最后又多加了一道汗屋。
所谓汗屋,是一间半埋在地里的圆顶石屋,中间是一圈烧得滚烫的黑石,石上浇了药汤,白雾蒸腾,热浪扑面。四壁挂着药草,香气浓烈。
霍兰让安然只披一块薄布坐在热石旁,没过多久,安然便汗流浃背。
霍兰用两根手指按压少年后颈和肩背的筋络,手法时重时轻。少年起初只觉得热,后来渐渐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沿着血肉游走。那种感觉并不舒服,可等从汗屋出来,身体却又轻快了不少。
这样的日子,一直持续了十三天。
那天在汗屋外面,霍兰对齐长生道:“我的治疗已经结束了,再继续没有什么作用了,明天我去见安肯。”
齐长生看着她,轻轻说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霍兰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那你要怎么谢我?”
齐长生顿时有些窘迫。霍兰噗嗤笑出声来,“行了,逗你呢。”说完,像个小女孩一样蹦蹦跳跳地走了,留下身后的齐长生摇头苦笑。
第二天晚上,安然和齐长生被霍兰带到了神树的树洞里。一进去,便看见一座圆形石台,石台四周立着十三根木柱,上面缠满了五颜六色的细绳。
石台中央坐着一个枯瘦老人,头发和胡须都已雪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层层老树皮,看上去垂垂老矣。奇怪的是,他的背却挺得很直,眼神也异常清澈,像外面的河水。
“安肯。”霍兰和齐长生都躬身行礼。老人轻轻点头,目光却落在安然脸上,停了许久,才开口说了几句拉瓦语,声音嘶哑。齐长生低声告诉安然,老人让他坐到对面去。
安然走上石台,发现地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老人身前有一只小木杯,里面盛着淡金色的液体。老人指了指木杯,示意安然喝下去。安然看向齐长生,齐长生点点头,安然便端起小木杯,仰头喝下。液体入腹后,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老人开始低低吟诵。安然听不懂,却莫名觉得每一个音节都敲击在心坎上,像一滴滴水落进深井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安然看见无数树根自身下生出,穿过石台、泥土与水流,朝着远方无声蔓延。随后,他开始缓缓上升,越升越高,高过周围群山,穿过头顶的云雾、乌云与白云,最终望见一片湛蓝天空。他环顾四周,只见无数枝叶在轻轻摇曳,细碎金光自高处洒落,落在他身上,一点点渗入体内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抱在怀里,轻轻拍抚,低声安慰。脑海里某种一直绷紧的东西,在这一刻悄然松开,他觉得自己就要继续向上,一直飞到天外去。
就在这时,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自己。
“安然。”
“安然。”
少年猛地睁开双眼。
他依旧坐在石台上,老人也依旧坐在他对面,干枯的手掌正缓缓从他头顶收回,微微发颤。
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,听上去有些疲惫。随后霍兰走上石台,将安然扶了起来。
少年走下石台后,齐长生轻轻问道: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安然张了张嘴,竟一时说不上来,想了一会儿,轻声说道:“我刚刚看到神树的叶子了,在很高的天上,比白云还高。我好像要飞到天外。”
齐长生不明所以,看向霍兰。霍兰摇摇头,然后跟老人说了什么。
安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齐长生低声翻译:“他说,树神也没法治好你,但是给了你一点东西,已经放在你的身体里了,以后可能会帮到你。”
安然朝着老人躬身行礼,郑重说了一声:“谢谢!”
安肯摇了摇头,又慢慢说了一句。
齐长生道:“他说,如果你以后能活下来,有能力了,在帕雀遇到难处的时候帮一把。”
安然重重点头。老人轻轻挥了挥手,齐长生带着安然离开了树洞。
那一夜之后,安然像是终于跨过了一道门槛。帕雀部落的人都看得出来,这个来时病怏怏的孩子,正一点点活转过来。
他会在清晨裹着薄毯坐在木屋前看雾气在树根间流淌;会跟着齐长生去山头看日升日落;会帮着大巫医整理药草;会陪着蛮山首领的一对子女在水边抓鱼摸虾。
有一次,他看见齐伯伯盘坐在水中大石上修炼,却被霍兰阿姨扔来的一块石头溅了一身水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一出口,他自己先怔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齐长生在不远处看着,眼神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