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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九天星河落
谷口之后,水面迅速收束成一条宽阔河道,向着神树方向蜿蜒而去,靠岸停着许多狭长木舟。夕阳尚未完全落下,余晖从山谷另一头斜斜照来,洒在水面上,红彤彤、乱晃晃的。两岸田地平整,一眼望不见尽头,纵横阡陌,将原野分成一个个整齐方块。
两侧的山峰不算太高,先向左右伸展,然后在另一头合拢,像是巨大的双臂环抱着神树和其下的生灵。夜幕即将降临,但仍可见山上草木极为繁茂,有盘山石径时隐时现。
木船驶入河道,向着神树的方向缓缓前行,安然站在齐长生身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。随着距离越来越近,树干慢慢变得像一座耸立天地间的圆形山峰,河水在根部形成一片巨大的水泊,又好像是巨树破水而出,直插天际。到得近前,远望笔直如柱的树干显现出深深的沟壑,无数条裸露在外的巨大树根,如虬龙盘错,向四面八方蔓延,有的没入水中,有的一直伸展到岸上。
郑千石的木船被引导着停泊在木桩搭成的码头,此刻码头上站着十来个帕雀汉子,当先一人身高体阔,虎背熊腰,长发胡乱披散着,胡须盖住大半张脸,看起来像是一头威猛的狮子。看见船头的齐长生,此人便右手握拳捶打胸口,砰砰作响,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什么。齐长生微笑着冲他招了招手,有船工铺上跳板,齐长生领着安然走在最前面,众人跟着鱼贯下船,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船只。
齐长生刚刚走下跳板,那狮子般的壮汉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,吓得安然赶紧躲开两步,好似怕被不小心误伤。齐长生身材高瘦,此刻在壮汉面前像是小了一圈,他伸手拍了拍壮汉后背,那人便松开他后退一步。两人用安然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会儿,齐长生伸手指向侧后方的郑千石,那壮汉右手抚胸微微弯腰给郑千石施了一礼,郑千石连忙回了一个弯腰的大礼。
齐长生把安然拉到身前,说道:“安然,这位是蛮山叔叔,帕雀部落的首领。”安然喊了一声蛮山叔叔,然后学着郑千石的样子行了一个弯腰的大礼。
蛮山见状哈哈大笑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安然的脑袋。然后又与齐长生说了句什么,齐长生点点头,然后蛮山便转身带着众人向巨树方向走去。
此刻最后一点余晖也已隐没,暮色降临,前面有帕雀汉子燃起火把,众人所走的道路是用厚实木板在巨大树根间搭建而成的栈道,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火把,随着众人走过,火把依次亮起,身后有如火龙。走着走着,前方远处开始有火光成对亮起,越来越多,直到成千上万,好似星河掉落人间,璀璨闪烁,如梦似幻。
不知何时,交谈声已经停止,连脚步声和木板的咯吱声都轻了很多。安然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灵,好似漂浮于无尽星空,恍惚间,他好像觉得天地一片寂静,又好像有无数细微声音在心底回响。少年不知道的是,此刻他本就异于常人的神魂已经得到了一次升华,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,是多少修炼之人梦寐以求的造化!
有人打破了寂静,安然从恍惚中醒来,看见有人站在木屋前跟蛮山行礼。原来这点点星光是一个个建在树根上的木屋里的灯火。齐长生轻轻感叹了一句:“不知是天眷,还是天妒啊!”安然听不明白,问齐长生是什么意思,齐长生却只是笑笑,没有回答。
很快众人来到一个搭建在粗壮树根上的三层木楼,众人在一层的长桌围坐,蛮山让人安排了晚饭,多是炖煮的河鱼和兽肉,还有一大锅野菜粥。安然吃了几块炖肉,喝了一碗鱼汤,又喝了一碗野菜粥,觉得鱼汤很是鲜美,野菜粥也很香甜,炖肉味道一般,应该是没放盐。
众人吃饱喝足,蛮山和郑千石约定了明天早上进行交易,便让人带着他们去歇息了,然后他独自领着齐长生和安然前往神树主干。路上,齐长生跟安然讲解,说那里是帕雀部落的中心,是最重要的地方,部落首领、大巫医的住所是最靠近神树的。其实这么说也不是很准确,因为还有人比他们更靠近神树,那就是大巫师。神树根部有个树洞,里面有个很大的中空,历代大巫师都住在里面。而且一旦成为大巫师,就要终身生活在里面,再也不能离开。安然好奇地问为什么。齐长生想了想,说道:“大巫师的力量来自于神树,一旦获得神树认可,成为大巫师,就相当于和神树成为一体,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,也要付出对等的代价,甚至死后都无法离开。”
安然觉得大巫师很可怜。齐长生问他为什么,少年说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一辈子,永远走不出去,没见过外面的世界,想着就觉得挺可怜的。
齐长生摸了摸他的头,并未说什么,只是在他心底,轻轻地问了一句:“这世上,又有谁不是被困住一辈子呢?”
靠近主干的树根更高更大,上面的树屋也更高更大。最靠内的两栋都是三层木楼,门口都有半人高的木架,上面放着火盆,里面盛满了火油,当做灯芯的火把熊熊燃烧。
其中一栋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个子不高,由于她站在火盆的前面,所以安然只能看到她的轮廓,无法看清她的面容。蛮山对那个女人微微低头行了一礼,然后转过头来冲着齐长生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,安然感觉他像是在说:“你小心点吧。”齐长生苦笑了一下,让蛮山先回去,然后领着安然走到那个女人面前。
此时安然才看清这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。好像很年轻,又好像没有那么年轻。安然觉得她长得有些特别,仔细看的话,眼窝有点深、颧骨有点高、嘴唇有点薄,但凑在一起就是很好看。虽然她现在蹙着眉,但安然就是莫名地认为她应该很爱笑。
齐长生用拉瓦话对那个女人说道:“霍兰,好久不见。”
这个叫霍兰的女人,也就是郑千石口中的“九天夫人”,帕雀部落的大巫医,皱着眉头,目光在齐长生和安然脸上来回扫了几遍,最后问道:“这是你的孩子?”
齐长生摇了摇头,然后把安然的情况跟她详细说了一遍。霍兰的眉头舒展开来,忽地露出一个明媚还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,盯着齐长生问道:“你还是自己一个人?”
齐长生表情有些无奈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女子的笑容更加灿烂。安然感觉自己一下子放下心来,好像她的脸上就应该出现这样的笑容,本来就很好看的脸,现在就像春天里天门城外半山坡的草地,开满了各色的小花,随风摇曳。
女人身子轻旋,做了个请的手势,齐长生带着安然走进小楼。
一层的房间靠墙全是木架,上面摆满了药草和瓶瓶罐罐。中间有张很大的木桌,上面杂乱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。齐长生苦笑着摇了摇头,女人便嗔怪地白了他一眼。
齐长生对安然说道:“这位是霍兰,帕雀部落的大巫医,就是我之前给你说的老朋友,看看能不能帮忙解决你的问题。”
安然挠了挠头,问道:“齐伯伯,我应该叫她什么?”
齐长生哑然,“她四十多岁,你喊阿姨吧。”
安然便喊了一声:“霍兰阿姨好!”然后鬼使神差地行了一个抚胸躬身的大礼。
霍兰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甚至笑得弯下腰来。安然以前从没见过别的女人这样大笑,好像天门城的女人笑的时候,要么抿着嘴,要么掩着嘴。如果别的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笑他,安然觉得自己一定会生气,认为对方很没有礼貌,但是眼前的女人却好像有种奇怪的魔力,安然不仅不生气,还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,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。然后安然就看到齐伯伯也罕见的露出笑容,给自己解释:“你刚刚那个是给辈分高的男人行的大礼,给辈分高的女人行礼,点头就行了。”
原来是闹了笑话,安然挠了挠头,却并没有觉得尴尬。
霍兰停住笑,示意安然在一张很窄的木床上躺下,伸手掀开他领口,看了看锁骨下方,用两根手指按在他胸口,来回换了好几个地方,笑容早已不知去向,眉头又皱起。拿起安然的手腕把过脉后,又掀开眼皮仔细瞧了瞧,沉吟良久,眉头紧锁的大巫医又从架子上取来一个晶莹圆润的白色石头,放在安然的眉心,然后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白色石头上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像,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抖动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。十几息后,霍兰停下动作,收起石头,转头跟齐长生说道:“你们外面人爱说什么气府气海、灵力念力,我不管这些,在我看来,就是这孩子身体里有一条大河被硬生生堵住了,两岸的堤坝筑得很高,里头困着凶得吓人的洪水,现在马上就要决堤了。”
齐长生问道:“有办法吗?”
霍兰道:“先补堤。药浴、针刺、揉骨、汗蒸,能用的法子都要用上。然后再请安肯问问树神,肯不肯帮他一把。”
看了齐长生一眼,接着说道:“帕雀救不了他,只能给他续命,看看能不能拖延个一年半载。”
齐长生点了点头,像是终于放下一块石头,“这就足够了!我总算可以喘口气了。”
霍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天,问道:“你可以救他?”
齐长生没有看她的眼睛,轻轻道:“我知道一个地方肯定能救他,本来时间很紧,赶不到,现在你能争取几个月的时间,就足够了。”
霍兰略一思索,就开口说道:“你需要付出很大代价?”
齐长生露出苦笑,“就知道瞒不住你。所以我想在之前先去百草谷和归元宗一趟,碰碰运气。”
霍兰偏过头去,没有再说话。安然躺在木床上,看到她的眼里好像有泪光。齐长生也没有再说话,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霍兰才回过头,对齐长生说道:“你先带他去休息吧,等明天我准备好了,叫你们。”
齐长生答应一声,喊起安然,二人离开木楼,去了对面的木楼。
蛮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上,旁边站着一个高挑的妇人,桌上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坛酒。看到他们进来,忙起身相迎。妇人是蛮山的妻子,跟齐长生见过礼后便告辞去了二楼,两个孩子都已睡下。齐长生把大致情况跟蛮山讲了一下,汉子也皱起眉头,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道:“没事的,最后肯定可以治好,至于要我付出什么代价,我也大致能猜到,放心,不会让我死的。”蛮山没有说话,重重拥抱了一下齐长生。
齐长生又请蛮山明天照顾一下郑千石,说这人很不错,蛮山答应下来。
安顿好安然后,齐长生和蛮山喝了半宿的酒,聊了很多,齐长生都不记得上次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,齐长生就把安然叫醒了,说是带他去看好东西。于是一刻钟后,二人坐在悬停半空的飞舟上,一起眺望东方谷口方向。
起初,东方天际只浮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,山脊、密林、峡谷都还沉在苍茫的青黑里,仿佛整片天地尚未苏醒。不过片刻,遥远云海深处忽然透出一道金线,像有无形巨手自遥远天边缓缓掀开夜幕。紧接着,万丈霞光奔涌而出,层层铺展,染红天空,照亮谷口,也照亮林海与云雾。晨风掠过,山谷像是在这一瞬间睁开眼眸,一切都鲜活起来。
安然昨晚才见了星河落人间,今早又看到旭日出云海,觉得这世界真是神奇,这么多让人惊叹的事情。
忽听齐长生说道:“旭日东升、如日中天、日落西山,万物都逃不过由兴到盛又到亡的宿命,人亦然。”
安然觉得很有道理,却忍不住说道:“齐伯伯,阴雨天不出太阳的咧。”
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伸手揉揉他的脑袋,轻轻说道:“抬杠可不是个好习惯。齐伯伯觉得,说话做事要尽量平和,不走极端,不钻牛角尖。你觉得呢?”
安然感到有些惭愧,重重点头,“嗯!我记住了,齐伯伯!”
齐长生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头,说了声走了,飞舟便俯冲而下,很快落在码头。
此时蛮山带着十来个帕雀族人、郑千石带着十来个船工,已经在码头上谈生意了。见齐长生赶到,众人都停下来打招呼。齐长生笑着说道:“你们忙你们的,不用管我。”说罢来到蛮山和郑千石二人身旁,询问了一下大概情况。
得知帕雀部落准备用药草、药剂、药膏来兑换一部分酒水,粮食不需要,因为帕雀是整个拉瓦部落联盟唯一能粮食自足的部落。郑千石很是满意,因为帕雀的药剂药膏,不管是雨林里面还是雨林外面都很受欢迎,而且这次很优惠。郑千石知道是齐长生的面子,便郑重道谢,齐长生笑着说你送我们来才是帮了大忙,我这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等到双方交割货物完毕,齐长生把郑千石叫到一旁,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塞到他手里,说道:“这是一本炼体的功法,我早年游历时所得。我看你有一点炼体的资质,说实话,不高,进入宗门修炼怕是没有机会了。这门功法很粗浅,你自己琢磨着修炼应该不成问题,看你悟性和毅力,快的话三五年,慢的话可能十年八年才能小成。先说好,不要抱太大期望,限于你的资质和这门功法的水平,也就是让你在凡俗间自保无忧,但是放到修炼界,还是最垫底的存在。”
郑千石大吃一惊,知道这是天大的恩情。整个清水城,才有几个修炼者?一只手肯定数得过来。他一下子竟然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,这不是给他几个灵铢,那是他多花些时间还可以挣到的;这门功法却可以改变他的命运,让他成为高高在上的修炼者。整个清水城数万人里,也不过三五个修炼者。就算最垫底,那也是修炼者啊,在凡俗眼里,就是仙师!这门功法哪怕再差,也是一门可以世代传承的修炼功法,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,至少对清水城那样的小城而言,绝对如此。
早年百草谷还有一些三四流的小宗门在清水城挑选弟子,都没看上他,嫌他资质实在是太差了。倒是南天盟去征兵的问他愿不愿意当兵,被他爹拒绝了,家里就他一个独苗,还等着继承家业的,怎么可能去当兵,一场仗下来小命可能就没了。
齐长生看出了郑千石的纠结和挣扎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用想太多,这样的功法于我来说已毫无用处,你尽管放心收下便是。财不露白的道理你肯定懂,如果遇到问题,你可以报南天盟演武堂的名号。我以前是堂主,不过现在已经不再是了,后面大概率会是一个叫赵奉先的人接任,我会给他去信告知此事。不过你还是尽量不要轻易示人,利益足够大的时候,别说一个演武堂,就是南天盟也镇不住那些铤而走险的人。”
郑千石压下翻腾的心绪,便要跪下拜谢,被齐长生一把拉住,笑道:“你是洒脱之人,何必如此。”说完指了指旁边的安然,说道:“再说了,这个孩子以后会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,他的命,可不是这样一本入门功法比得了的。”
郑千石怔了一下,终于洒然一笑,拍拍胸口,“齐先生,都在这里。”
齐长生又拿出五枚白铢,摆手制止了郑千石的推辞,说道:“回去再弄条船,算我入股了,我出钱你出力,咱俩各占五成。分红先帮我存着,后面每攒够再添一条船的钱,还是这样你我各占五成。你今年多少岁了?”
冷不丁的一问,郑千石愣了一下,才回答:“三十二了。”
“行,那就以三十年为期,三十年后,我的股份作废,你折算成灵铢交给安然。你想一想,要是没有问题,咱们就签个文书。”
郑千石没有犹豫就同意了,二人签了文书立下字据。郑千石问道:“齐仙师,三十年后,我如何找到安公子?”
齐长生悠然道:“放心,三十年后,这个世间不认识他的人,怕是不多了。你想不知道他在哪,恐怕都难。”
郑千石不知道齐长生为什么这么说,但他相信,相信齐长生,也相信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站在齐长生身旁看着一切的少年。
在齐长生的安排下,蛮山和郑千石达成了协议,以后帕雀的药材、药剂、药膏,由郑千石的商队来专售。
没顾得上用早饭,郑千石便告辞了,因为要尽快赶去提考部落。看着木船离开码头,扬起风帆驶向谷口,安然站在码头使劲挥手,站在船尾的汉子双手拢在嘴边,大声喊道:“安公子,早日康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