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第4章 帕雀、药浴、祈祷

木船穿过谷口后,水面忽然安静下来。

两侧山壁不算太高,却生得极近,像是两只手捧着一汪碧水。水上浮着薄薄一层雾,雾里有鸟影掠过,也有成串细小的白花从垂落的藤蔓间探出来,风一动,便把潮润的甜香送到船头。

安然站在齐长生身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。

越往里走,光线越亮,雾气也慢慢散开。先前隔着谷口远远看到的巨树,此刻一点一点从云气中显露出来。树干粗大得像一座山,灰褐色树皮上布满岁月刻出的深深纹路,树根像一条条伏地的巨蟒,向四面八方铺开,半数没入土里,半数裸露在外,盘绕着石台、房屋和阶梯。树冠高得看不见尽头,只知道无数枝叶撑在天上,把整座山谷的天光都筛得柔和起来。

树下有人家。

不是安然以为的那种零散茅棚,而是一片依着地势铺开的聚落。靠水处有木桩搭成的码头和高脚楼,往里则是一层层石砌平台,平台之间以石阶相连。房屋大多用木石混建,屋顶压着厚厚的棕叶,墙上绘着红、黄、蓝三色的古怪纹样,有些像鸟,有些像蛇,有些像树叶和涡流。更高处还能看见几座石柱围起的圆形殿屋,柱身上刻满图案,颜色已被雨水和岁月洗得斑驳,却并不破败,反而显出一种沉静古老的气象。

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,男女老少都有,肤色比南诏人更深,多是赤足或穿皮草编成的凉鞋,男子常袒着半边肩膀,女子则披彩纹布巾,头发间插着色泽浓艳的羽毛和花枝。孩子们本来在水边追逐嬉闹,见船来了,便都停下来,好奇地朝这边张望。

“齐仙师,你看,消息跑得比我们还快。”郑千石笑道。

话音刚落,码头后方的人群便自动分开,一个高大汉子大步走了出来。

那人几乎比齐长生还高出半头,赤着上身,胸膛和双臂肌肉虬结,腰间围着一块兽皮短裙,左肩斜披一条绣着树叶纹的深绿色布带。他头发极短,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和木珠,走路时脚下的木板都像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可最显眼的,还是他脸上的笑,亮得像烈日一样。

“齐!”

那人一边大喊,一边几步冲到码头边,若不是中间隔着水,几乎要直接扑到船上来。

齐长生原本沉静的眉眼也松开了,嘴角露出这些时日少见的笑意,“蛮山。”

那高大汉子咧嘴大笑,抬手重重捶了一下自己胸口,随即朝齐长生深深弯腰。码头上的许多人也跟着一齐行礼,动作整齐而郑重。

安然看得有些发愣。

齐长生带着他下船。脚刚踩到码头木板上,那名叫蛮山的汉子便张开双臂,狠狠抱住了齐长生。齐长生被他抱得微微一晃,拍了拍他的背,笑骂道:“行了,再使劲我这把老骨头就散了。”

蛮山松开手,眼圈竟有些发红,连连点头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,只是一个劲地笑。

“二十多年了!”他用不太熟练的北陆话大声道,“你这个人,真是像山里的风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!我当年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!”

齐长生笑了笑,“活得还行。”

蛮山这才转头看向安然。少年面色仍白,身形也单薄,像一株被风雨压得太久的小草。蛮山只看一眼,脸上的笑便收了几分,认真起来。

“就是这个孩子?”

“嗯。”齐长生点头,“情况很急。”

蛮山没有多问,只回头冲人群大吼了一声。立刻便有几名壮实汉子跑去牵船、卸货,几个妇人快步往高处奔去,显然是报信。蛮山自己则转过身,对郑千石郑重地捶胸行了一礼,“老郑,多谢。”

郑千石显然没想到这位帕雀首领会如此郑重,连忙摆手,“顺路,顺路。”

蛮山哈哈一笑,“等你做完生意,晚上到我家喝酒!”

说完,他一弯腰,竟直接把安然抱了起来,动作轻得和他那副体格全不相称。

安然吓了一跳,下意识想挣,又怕失礼,僵着身子不敢动。

蛮山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白得发亮的牙,“别怕。你太轻了,像我女儿前几年养的那只猴子。”

安然本来紧张,听到后半句,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
齐长生无奈道:“你这是安慰人?”

蛮山一本正经,“当然。我是说他会好。”

安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,觉得这位帕雀首领说话很怪,却又不讨厌。

众人沿着石阶往上走。越往里,药草的气味便越浓。路边一层层石台上种满了安然从未见过的植物,有些叶片宽大得像蒲扇,托着蓄满雨水的花心;有些藤蔓上垂着串串深蓝果实,像一颗颗小灯;还有的整株都赤红如火,近前便能闻到微微辛辣的气息。几座屋前铺着竹筛,晒着切开的根茎、花叶和树皮,颜色浓得惊人。

石阶尽头,是一片围着神树根部修起的宽阔平台。平台一角立着一座低矮却很大的石屋,门前挂着成串干草、兽骨和色彩鲜明的布条,檐下垂着一排铜铃。还未进门,里面便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女子掀帘而出。

她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肤色微深,眉目却很利。头发高高挽起,用一根雕着叶纹的木簪束住,耳边垂着两枚细长银片。身上披着暗蓝色长布,腰间缠着许多小袋和细小的骨针。她走得很快,目光先落在安然脸上,随即又落到齐长生身上,脚步便慢了一瞬。

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
她的北陆话比蛮山流利许多,语气也平静,只是那平静里压着什么。

齐长生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霍兰。”

安然察觉到,齐伯伯这一声叫得比方才叫“蛮山”时轻很多。

那女子便是郑千石口中的九天夫人,帕雀部落最有名的医师霍兰。

她没再看齐长生,只冲蛮山伸手,“给我。”

蛮山立刻把安然递过去。霍兰却没抱,只是弯腰把两根手指按在安然手腕内侧,另一只手又在他心口、腹部和眉心各停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有些凉,指腹却很稳。安然刚想抬头看她,霍兰忽然道:“别动。”

少年便又老实了。

霍兰的神情越来越凝重。片刻后,她抬头盯着齐长生,声音发沉:“你们要是晚来两天,就可以直接把孩子埋在我们树下了。”

蛮山脸色一变,“这么重?”

齐长生神色平静,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攥紧,“能不能治?”

霍兰看了他一眼,“你还是和当年一样,进门只问能不能。”

齐长生没有接话。

霍兰沉默片刻,转头对安然道:“孩子,你先告诉我,你现在最难受的是哪儿?”

安然想了想,小声道:“有时候胸口像火烧,有时候肚子里像塞了一块很烫的石头。发作的时候,全身都痛,像里面有东西乱撞。最近头也越来越沉,睡着了也不安稳。”

霍兰点头,又问:“怕冷还是怕热?”

“平时怕冷,发作的时候怕热。”

“饿吗?”

安然愣了一下,“最近总是饿,可吃多了又会难受。”

霍兰嗯了一声,伸手掀开他领口,看了一眼锁骨下方,又捏了捏他的肩背和手臂,最后才直起身。

“这不是病。”她对蛮山说道,“是他身子里关着的东西太多,屋子太小,墙又太薄。北陆人爱说什么气府气海、灵力念力,我不管他们怎么叫,在我看来,就是一条大河被硬塞进一个孩子的肉身里。眼下这孩子像一条脆得快裂开的堤坝,里头困着凶得吓人的洪水。”

蛮山听得皱起了眉,“那怎么办?”

霍兰道:“先补堤,再安水。药浴、针刺、揉骨、汗蒸,一样都少不了。若只是这样,最多让他多撑些日子;还得请安肯一趟,看树神肯不肯借他一点力,帮他把魂稳住。”

她说完,终于重新看向齐长生,“你若只是想让我给个‘能治’的答案,我给不了。帕雀救不了根,只能给他续命,给后面求医打底子。”

齐长生点了点头,语气很轻,却像是终于放下一块石头,“够了。”

霍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没再多说,只侧身让开门口,“那就别站着了。蛮山,你去准备汗屋。阿芒,把黑石桶抬出来。再去西坡药园取青火藤、苦根、蓝睡花和老树皮。快。”

她一连串命令下去,整座平台立刻动了起来。人们没有半点慌乱,像是无数次这样配合过。有人奔向药园,有人去生火,有人提水,有人搬来木桶、石盆和成捆的草药。铜铃和脚步声交杂在一起,空气里顿时多出了一种忙碌却稳妥的气息。

安然本来提着的一口气,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些。

霍兰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下来一点,“怕吗?”

安然老实点头。

霍兰嗯了一声,“怕也得治。放心,疼是会疼,但疼完你就知道什么叫活过来。”

她说得太直,安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能又点了点头。

蛮山在旁边哈哈大笑,“好孩子,不哭就行。帕雀的药浴,壮得像熊的人第一次进去也要鬼叫。”

霍兰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,“滚去烧你的火。”

蛮山挨了打也不恼,乐呵呵地跑了。

齐长生站在一旁,看着霍兰指挥众人,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。霍兰似乎察觉到了,却一直没再和他说话。

不多时,药堂后方一间半敞的石屋里便升起滚滚热气。安然被带进去时,看见屋中摆着一个极大的黑石浴桶,桶下火焰正旺,周围还架着几口石锅,锅里药汁翻滚,颜色各不相同,苦味、辛味、木头燃烧的气息和某种清凉微甜的香气混在一起,几乎扑得人睁不开眼。

霍兰亲自试了试水温,才转头对齐长生道:“你出去。”

齐长生皱眉,“我留下。”

“留下做什么?”霍兰头也不回,“看着心疼,还是添乱?”

齐长生沉默。

霍兰又道:“他才十岁,不是二十岁。你站在这里,他会更紧张。出去等着。”

齐长生看了安然一眼。少年明明脸都白了,却还是轻声道:“齐伯伯,我没事。”

齐长生这才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
等门帘落下,霍兰才让两个妇人帮安然脱去外衣,只留一条单薄短裤。少年这些年常年虚弱,肩背和胸口都瘦得很,唯独小腹一带摸上去微微发胀,和别处不协调。霍兰只看一眼,眉头便又皱了一下。

“先喝这个。”

她递来一只木碗,里面是淡蓝色的药汤,苦味不重,却有点发涩。安然喝下去,喉咙里立刻漫开一股凉意。

“等会要是头晕、恶心、想吐,都正常。”霍兰道,“忍不住就说。”

说完,她和两个妇人一起,把安然慢慢放进黑石桶里。

药液刚没过腰,安然便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
热。

不是洗热水澡那种热,而是一种钻进皮肉里的热,像无数细细的针在一点点往里扎。等药液漫到胸口,那些针又像突然活了,顺着四肢百骸往身体深处钻去,逼得他牙关都不由自主地打颤。

“别缩。”霍兰按住他肩膀,“越缩越受罪。”

她抬手,将旁边石锅里一碗墨绿色药汁倒进桶中。药液立刻翻起细密的泡沫,颜色也变深了些。安然只觉胸腹间那块一直发烫的地方,像被人重重捏住,痛得眼前发黑,喉咙里险些挤出一声叫。

“疼就喊。”霍兰淡淡道,“药不是给哑巴治的。”

安然强撑了几息,终于还是没忍住,闷哼出声。

霍兰却像听见什么好消息一般,点了点头,“这就对了。还能喊,说明身子没死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对安然而言几乎漫长得没了尽头。

霍兰不断往桶里添药,有红的,有黄的,有深蓝近黑的;每添一种,桶中的气味和热度便变一次。她有时用骨针在安然肩背和胸腹几处轻轻一点,有时又让旁边妇人将粗糙的药膏抹在他脊背两侧,再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揉开。少年起初还强撑着不想失态,到了后来,额上汗如雨下,十根手指紧紧扣住桶沿,连呼吸都变得断续。

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熬了多久,只觉得身体里那条横冲直撞的大河似乎真的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些。不是彻底停下,而是水势被层层削去,不再一味地顶着单薄的堤岸猛撞。那种时时绷着的涨痛,竟在极痛之后慢慢往回落。

最后,霍兰将一把捣碎的蓝色花叶压进桶底。

清凉之意猛地散开,像有人在烈火中泼下了一大瓢雪水。安然眼前一花,几乎要瘫下去。

“好了。”霍兰一把扶住他,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
从药桶里被抱出来时,安然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连睫毛都是湿的,腿软得完全站不住。霍兰让人用一张厚毯把他裹起来,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酸甜的果子。

“嚼碎,咽下去。”

安然依言照做。果汁一入口,他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,像是整副身子都空了。

霍兰见状,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,“知道饿就好。”

她转头对外面喊道:“给他熬粥,先不要肉。再拿一碗树乳来。”

门帘掀开,齐长生快步进来。他目光一落到安然脸上,便顿了顿。

少年的脸色仍然白,可那种病里透着的灰败之色似乎淡了些,连眉心常年不散的郁气都松了一分。

“怎么样?”齐长生问。

霍兰用湿布擦着手,语气平淡,“第一关过了,今晚若不发热、不吐血,就能再往下治。”

齐长生松了口气,“多谢。”

霍兰动作微微一顿,没有应,只淡淡道:“谢得太早。”

安然喝完一碗稀粥,又被送去后头一间安静石室里歇下。石室不大,墙上开着很窄的气窗,能看见外头垂下来的大片树叶。屋中没有什么华丽摆设,只有一张铺着兽皮和软草席的木床,床边摆着一只冒着白气的小炉,里面烧着不知什么树脂,气味安神。

少年本以为自己会疼得睡不着,谁知刚躺下不久,困意便一层层涌了上来。

醒来时,窗外已经黑了。

安然睁开眼,先听见的是细细的虫鸣和远处的歌声。歌声听不清词,只能听出调子很低,很缓,像水沿着石头慢慢往下淌。他动了动手脚,原本时常盘踞在身体里的沉重和滞涩竟轻了许多,连胸腹间那团灼热也安静下来,只剩一点隐隐的余温。

门被轻轻推开,齐长生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木碗。

“醒了?”

安然撑着坐起身,愣了一下,“齐伯伯,我……好像没那么难受了。”

齐长生把木碗递过去,眼里也带了点笑,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
碗里是炖得软烂的米和碎果,还有一些细细的肉丝。安然一闻到香味,肚子便先叫了。他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一勺一勺吃起来。吃到一半,才发现齐长生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他。

“齐伯伯?”

齐长生回过神,轻轻嗯了一声。

“你没休息吗?”

齐长生笑了笑,“我打坐也是休息。”

安然点点头,过了一会儿,又小声道:“霍兰夫人很厉害。”

齐长生目光落在炉中缓缓燃烧的火上,“是很厉害。”

少年犹豫了片刻,问道:“你以前就认识她和蛮山伯伯?”

齐长生沉默片刻,才道:“很多年前认识的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在南边追一头作恶的妖兽,误闯进雨林,受了伤,后来被他们救了。在这儿待了一年多。”

“一年多?”安然有些惊讶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后来走了?”

齐长生没有立刻回答,只抬手接过空碗,过了会儿才道:“人总要走自己的路。”

安然隐约觉得这句话后头还有很多话,可齐伯伯既然没再说,他也没继续问。

第二天一早,霍兰又来了。

她照旧先给安然摸脉、看舌、按腹,神色比昨日稍缓,却还是不轻松,“今天继续药浴,不过先去汗屋。把寒湿和药劲都逼出来,再泡第二遍,会好很多。”

所谓汗屋,是神树根部外侧一间半埋在地里的圆顶石屋。屋门很低,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竟不小,中间是一圈烧得滚烫的黑石,石上浇了药汤,白雾立刻轰然蒸起,热浪扑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四壁挂着成束的草叶和木片,被蒸汽一逼,香气愈发浓烈。

霍兰让安然只披一块薄布坐在热石旁,又拿一把宽大的绿叶扇慢慢朝他身上扇风。那风并不凉,反而把蒸汽不断往人身上推。没过多久,安然便汗流浃背,衣布全湿透了。

“忍着。”霍兰道,“这是把你身上的旧冷旧湿、还有那股乱冲乱撞的邪火往外逼。”

她一边说,一边用两根手指按压安然后颈和肩背的筋络,手法时重时轻。少年起初只觉热,后来却渐渐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从骨头缝里冒出来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沿着血肉游走。那种感觉并不舒服,可比起从前发作时那种纯粹的疼,又像是身体终于活络开了。

汗屋结束后,第二遍药浴果然比昨日顺畅了些。疼还是疼,却不再疼得发黑。霍兰甚至在中途让他自己试着抬手、弯腿。安然惊讶地发现,原本稍动就会胸闷发喘的身体,竟有了一点久违的轻快。

如此过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安然几乎一直在药堂和住处之间来回。药浴、汗蒸、针刺、按摩、树乳、苦药,一样接着一样,整个人都被折腾得够呛。可折腾归折腾,他却一日比一日吃得下,一日比一日睡得沉。到了第四天早上,他自己穿衣下床时,竟已经不用扶着墙了。

那天蛮山正好来送新猎到的山兽,见他能自己站在台阶上,顿时大喜,抬手就要拍他肩膀,手抬到一半又猛地收住,只改成在自己大腿上重重一拍。

“好!”他嗓门大得把旁边晒药的孩子都惊得一哆嗦,“我就说,帕雀的药最能打!”

霍兰正在不远处洗药,闻言冷笑一声,“是药能打,还是你能打?”

蛮山毫不在意,乐呵呵地冲安然道:“等你再好一点,我带你去看树上最大的红嘴鸟。那鸟脾气坏,除了我,谁都不让靠近。”

安然这些日子已知道,蛮山看着像座山,说起话来却常有些孩子气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“真的?”

“当然是真的!”

霍兰抬头看见安然那一点笑,手上动作停了停,神色不由也柔和了些。

当天傍晚,药浴结束后,霍兰终于对齐长生道:“他的身子差不多能受得住了。今晚月亮出来后,我去请安肯。”

齐长生微微一怔,“有劳。”

霍兰擦干手上的水,“先别急着谢。安肯肯不肯见外人,不由我说了算。”

夜里,神树下亮起了许多火。

不是那种明亮的灯火,而是一团团盛在石盏里的树脂火焰,颜色偏青,火舌很低,燃起来几乎没有烟,却把四周照得朦朦胧胧。风从高处树冠间穿过,带动无数叶片轻轻摩擦,发出沙沙低响,仿佛有人在极远处说话。

安然被带到神树最深处的一座圆形石台上。石台四周竖着十二根不高的木柱,柱上缠满细绳、羽毛和干花。地面刻着复杂的树根纹路,中间摆着一只浅浅石盆,里面盛着清水,水面上浮着几片银白色叶子。

一个老人已经站在石台中央。

他很瘦,身上披着层层叠叠的深色布衣,头发和胡须都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。奇怪的是,他的背并不驼,站得很直,眼神也极静,像一口藏在林子深处、多年不曾起波澜的古井。

“安肯。”蛮山和霍兰同时低头行礼。

齐长生也郑重地拱手。

老人缓缓看向安然,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许久,才开口说了几句拉瓦语。声音很哑,却不难听,反而像林中夜风穿过树洞。

霍兰低声翻译:“他说,你很吵。”

安然一呆。

霍兰难得露出一点笑意,“不是说你说话吵,是说你身子里、魂里,都吵。像有水,有风,还有被关得太久的火。”

老人又说了一句。

霍兰继续道:“他说你能活到今天,很不容易。”

安然本来有些紧张,不知为何,听到这句,鼻子忽然一酸。

安肯看了他片刻,抬手指了指石台中央。

安然走过去,在石盆前盘膝坐下。霍兰递给他一只小木杯,里面盛着淡金色液体,闻起来又苦又香。

“喝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这是让你入静的,不会伤你。”

安然依言喝下。药液入腹后,并没有立刻起什么变化,只觉得舌根发麻,耳边的风声似乎慢慢远了。

安肯开始绕着石台缓缓行走,口中低低吟诵。那不是安然听得懂的话,却莫名让人觉得每一个音节都很重,像一滴滴水落进深井里。蛮山、霍兰以及石台外几名祭者也跟着一起低声应和,声音交叠在一起,与高处的树叶声、远处的虫鸣声混成一片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安然觉得眼前的火光和树影都变得柔和起来。

他明明坐在石台上,却又像慢慢沉进了另一层安静里。

那安静并不黑,反而有许多细细的光。

他好像看见无数树根自脚下延伸出去,穿过泥土、石头、水流,向极深极远处蔓延。那些根脉不是死物,而像一条条在地下流动的河。河里有光,光里有风。风吹过时,便有许多模糊的影子从极远处浮上来。

他先看见的是天门城的雨。

然后是医药堂里忽明忽暗的灯火,是柳姑姑发白的嘴唇,是齐伯伯按在自己心口的手。

再后来,他又看见一双从未真正见过、却莫名熟悉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细,在一件小小的内甲上慢慢缝着暗纹。针尖划过布料时,光线很柔,旁边有人在低声说笑。那声音远得像隔着一层雾,听不清话,却不知为何,让人心里酸得厉害。

安然下意识想朝那边走近些,可那画面很快又散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棵巨大得看不到尽头的树。

树叶在极高处轻轻摇晃,像星海一样。无数细碎微光从叶间落下,一点点落进他胸口,也落进他眉心。那感觉并不热烈,也不汹涌,反而很温和,像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,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。

原本总在体内隐隐绷紧的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松了。

不是散掉,而是被抚平。

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唤他名字。

“安然。”

“安然。”

那声音有齐长生,有霍兰,也有一个他不认得的、很老很轻的声音。

少年猛地睁开眼。

石台上的火还在燃,月亮已从树冠的缝隙间露出半边。安肯站在他面前,干枯的手掌悬在他头顶寸许之处,掌心微微发颤,额头上全是汗。

霍兰快步上前扶住安肯。蛮山也立刻跟上,神色里少见地带了几分紧张。

安然坐在原地怔了半天,才发现自己眼角竟是湿的。

“我……”

霍兰俯身按住他肩膀,“先别说话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
安然张了张嘴,竟一时说不上来。

他只觉得很静。

那种从出生起就一直压在脑袋和胸口的沉重、烦闷、隐隐的惊惧,好像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拂去了大半。他还是那个虚弱的自己,可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种空出来的、能容纳光和风的地方。

“不难受。”他过了许久,才轻声道。

霍兰一怔,随即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
安肯缓了片刻,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拉瓦语。

霍兰低声翻译:“他说,树神没有替你治病,只是替你把魂从裂缝边上拉回来了一点。”

齐长生在一旁听着,眼底有极深的疲惫,也有很少见的松快。他朝安肯郑重行了一礼,“多谢。”

安肯摇了摇头,又慢慢说了一句。

霍兰道:“他说,这孩子天生不一样,魂比寻常人亮得多,也重得多。亮是好事,太重却未必是福。以后若有真正懂魂、懂心的人指路,也许还有别的路可走。”

齐长生目光微动,却没有多问,只再度拱手。

那一夜之后,安然像是彻底跨过了一道门槛。

他的病当然没有好。偶尔夜深时,胸腹间仍会有热意翻涌;药浴时,某些地方仍会一阵阵胀痛。可比起前几章那种朝不保夕、下一次发作不知还能不能醒来的感觉,如今的他,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
接下来的几天,连帕雀部落的人都看得出来,这个北边来的病孩子一点点活了过来。

他会在早晨被鸟叫吵醒,裹着薄毯坐在台阶上看雾从神树根间慢慢退去;会在霍兰允许后,捧着木碗自己去后院取热水;会在蛮山的吹嘘里认真辨认哪只鸟叫得最响、哪株花是可以吃的、哪种颜色的毒蛙千万不能碰。

郑千石在帕雀做了几天生意,临走前特意来看他,见他脸上有了血色,便笑得极开心,拍着大腿说自己果然没白绕这趟路。安然郑重向他道谢,郑千石摆摆手,说等以后他身体好了,若有机会去南诏,一定要来找自己吃酒。少年点头应下,把这事认真记进了心里。

蛮山也没食言,真带他去看了树上的红嘴鸟。那鸟通体青绿,嘴巴却大得夸张,红得像抹了朱砂,蹲在高枝上,见了蛮山就歪着头瞪人。蛮山说自己小时候曾被它啄掉半块耳朵,安然起初不信,等看见蛮山左耳垂果然缺了一小角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那笑声一出口,他自己先怔了。

他已经好多天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齐长生站在不远处看着,眼神温和下来,像是连眉间那道一直压着的线都浅了些。

到第十三天时,霍兰终于说可以上路了。

这一天清晨,药堂外难得起了太阳。大片金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照得石阶、屋檐、晒药的竹筛都暖洋洋的。霍兰把最后一包药草、一小瓶深蓝药液和几枚树脂丸子装进一个布袋,递给齐长生。

“蓝瓶夜里用,发热心躁时一滴兑水。树脂丸子路上别省,该烧就烧,安神的。药草每到一地都要重新煎,不然药气散了就不顶用。”

齐长生一一记下,接过布袋,“我欠你们一个大人情。”

霍兰垂着眼,整理着布袋口的绳结,“你欠的早就不止这一回了。”

齐长生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当年的事……”

“当年的事,过去了。”霍兰打断他,语气仍平,却不像先前那样硬,“你那时候有你的路要走,我也有我的事要做。只是以后若再路过南边,别像风一样,连句告别都没有。”

齐长生看着她,最终只郑重地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
蛮山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,似乎很想说点什么,又不敢乱插嘴,只好转向安然,把一串用木头和小兽牙磨成的挂饰塞到他手里。

“这个给你。不是宝贝,就是护路的。上头这块木头,是神树掉下来的小枝。你别嫌寒酸。”

安然连忙摇头,双手接过,“谢谢蛮山伯伯。”

蛮山立刻又笑开了。

安肯没有来送行。霍兰说,大巫师自那晚之后又回了神树深处,轻易不出。不过临出发前,有个小祭者跑来,送了一片压在薄石中的银白树叶,说是大巫师给孩子的。

安然把那片叶子夹进怀里,只觉得贴在心口凉凉的。

下山去码头时,许多帕雀人都站在石阶两旁看着他们。有孩子冲安然挥手,也有妇人往他怀里塞了几颗甜果。安然一一接过,只觉得这山谷明明是第一次来,却已经不那么像陌生地方了。

到了码头,齐长生放出飞舟。南边雨林的路仍长,去百草谷还要折向东去,前面也未必一路顺遂。可安然站在船边,却没有了前些天那种提着一口气、仿佛随时会被黑暗重新吞下去的感觉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
神树仍静静立在山谷深处,树冠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,像替整个帕雀把天撑了起来。

霍兰站在石阶最高处,身边是蛮山。她没有挥手,只抬起下巴,像是在说赶紧走,别磨蹭。蛮山却使劲挥着胳膊,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:“小子!以后记得回来喝酒!”

安然也抬起手,用力挥了挥。

飞舟离水而起,先贴着山谷上方缓缓前行,随后越升越高。潮热的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汽,也带着林木和药草的味道。安然坐在船棚里,低头看着怀里的果子、挂饰和那只装满药物的布袋,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。

可身上的轻松和腹中清楚的饥饿,又在告诉他,那不是梦。

齐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累不累?”

安然摇头,想了想,又认真道:“齐伯伯,我饿了。”

齐长生先是一怔,随即失笑,“这倒是好事。”

他从储物法宝里取出面饼和肉干递过去。安然接过来,吃得很香,吃到一半,又抬头望向前方。

雨林在晨光里起伏无尽,远处天地明亮,像有什么新的路正在慢慢展开。

少年嚼着面饼,忽然轻声道:“齐伯伯,我觉得我能撑到百草谷了。”

齐长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们去百草谷。”

© 2026 卜庆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