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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雨林、商船、神树

飞舟离了靖安城,一路向北。平原在脚下铺开,偶有丘陵起伏,远望像巨大的绿毯。

风很干爽,安然坐在船棚里,竟睡着了。

醒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,远处天际一线深青,压得很低,像有一个庞然大物躺在那里。

齐长生回头见他醒来,把飞舟速度降了一点。

“齐伯伯,那是什么?”安然指着前方那一线青黑。

“雨林。”齐长生道。

安然哦了一声。

“我们要去的地方,在密林的深处。我们先到那条大河那里,然后顺着河走,直到一个很大的山谷,就到了。”齐长生说着伸手指向右前方。

安然把头伸出右侧船舷,透过稀薄的云絮,看见一条长长的带子落在地面,曲折蜿蜒地铺展着,在夕阳余晖里闪烁着细碎金光。少年在这美景中有些失神,良久才清醒过来,好奇问道:“齐伯伯,你以前来过这里?”

齐长生露出追忆之色,“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,在那里认识了两个朋友。”

飞舟来到密林与大河交汇之处的上空,缓缓降落,空气越来越湿热,像有人把热毛巾捂在脸上。

飞舟落在一块空阔的草地上,齐长生收起法宝,和安然席地而坐,取出吃食,赶紧填饱肚子。齐长生境界高深,几日不食也没什么,但是安然自上午吃了那半只烤野兔后,大半日都没再吃东西,肚子早已咕咕叫了。

安然望着地上铺着的一包切成片的卤肉、一包面饼、一瓶清水,还有一壶酒,嘴角不由上翘。齐长生知他在想啥,瞥了他一眼,安然赶紧收起刚要泛起的笑容,左手抓起一块面饼,右手捏起一块卤肉,虽饿得厉害,却仍是细嚼慢咽。齐长生也捏了一片卤肉丢进嘴里,然后取过酒壶小口喝酒。

原来齐长生驾驭飞舟离开靖安城后,忽地一拍脑门,说忘了买食物和水。于是在飞了近百里后找了一个小镇,采买了不少食物和酒水,放在储物法宝里,也不怕坏。

安然吃饱喝足后,齐长生带他来到河边,望着流入幽暗密林的宽阔平缓的河水,说道:“这段水流不急,等会咱们就坐着小船让它顺着河漂吧,省不少力,我也可以顺便恢复一下。”

安然重重点头,有些微微的紧张和期待。齐长生放出飞舟落在河面,二人在舟中坐好,小船便随着水流缓缓进入这片广阔幽深的雨林。

一进雨林,气味就变了,腐叶的酸味、树脂的淡香、落果腐烂的酒味与不知名花草的甜香揉作一团,裹在湿热的水汽里,每一次呼吸都胸口发闷。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,安然额角很快渗出细汗。两岸被浓密的灌木草丛遮蔽,蛙鸣此起彼伏,远处林间藏着兽类低低的呼噜与悠长嘶鸣,偶尔有粗大树枝被重物压断,“咔嚓”一声裂响,惊起一片飞鸟扑棱翅膀的乱响。安然心里不觉有些紧张,但看着盘膝静坐的齐伯伯,又放松下来。

小船漂了半个时辰后,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,鸟鸣声已彻底消失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兽吼打破这可怕的寂静。安然感觉心跳得厉害。听着水声渐响,安然依稀看到河道变窄,水流开始湍急,双手忍不住紧紧抓住船舷。齐长生从打坐中醒来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。

“齐伯伯,河水越来越快了。”安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,一个十岁的少年,在黑暗里漂向更深的黑暗,虽然明知身旁有个强大的力量会保护自己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。

齐长生取出一枚火焰符,轻轻向前抛出,船头忽地燃起一团火焰,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,也驱散了少年心头的恐惧。

许多年后,少年早已长大,还时常会想起这个夜晚的黑暗和那团悬停在船头的火焰。

“齐伯伯,我们多久能到?”

“快的话明天就能到,慢的话可能要两三天。”

安然哦了一声,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道:“这个树林有多大?”

“很大的。”齐长生道,“如果咱们乘飞舟直接从上面飞过去的话,一刻不停地飞,要半天。如果像现在这样慢慢漂,要想穿过去,起码得十来天吧。”

看到安然吃惊的表情,齐长生笑了笑,“等下你睡一觉,等我恢复好了,咱们就可以加速了,不比天上飞慢多少。”

安然闻言安心不少,又问齐长生不用睡觉吗,齐长生说自己打坐修炼比睡觉还要好,少年便蜷缩在船舱中睡了。

等少年呼吸变得平稳,齐长生取出一个小巧瓷瓶,倒出一枚蚕豆大小的丹药,这是一枚可以补充念力的补念丹,价值不菲。丹药入口,齐长生再次盘坐修炼起来。

眨眼一个时辰过去,齐长生几乎耗尽的念力已经重新充盈,看了看沉睡中的虚弱少年,然后神识向着前方铺展开,小舟缓缓加速,很快就如离弦之箭,朝着雨林更深处激射而去。

安然在清晨微凉的水汽中醒来,四周飘荡着浓稠的白雾,有早起的鸟儿扑棱棱离开枝头,震落无数水珠,簌簌洒在下方的灌木丛中。吸入带着凉意的空气,让虚弱中的少年稍稍振奋了一丝精神。

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齐长生察觉到少年醒来,问道。

“嗯,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”安然回答道。

齐长生闻言缓缓收起念力和神识,小舟慢慢减速,最后又开始随着河水漂流。

安然问道:“齐伯伯,怎么了?”

“我们应该是迷路了。”齐长生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焦急,“之前有个分岔,我不能确定方向,走了更宽一点的河道,现在也不知道对不对了。”

“我们能不能飞到天上去看看?”安然想了想说道。

齐长生摇摇头,“飞得低了,看不远,飞得高了,看下面都一个样。”

安然沉默了一会儿,也没有太好的办法,于是安慰道:“没事的,齐伯伯,我们就这样往前走吧,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再回来走另一条路。”

齐长生叹道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
说罢,小舟速度渐增,劈开水面,在后面拖出长长的白线。

约莫盏茶功夫,齐长生面露喜色,“前面有人!”

小舟很快转过一道河湾,眼前豁然开朗:一片宽阔的水面映入眼帘,水色浑绿,流速缓慢。靠近岸边停着一艘木船,船舷又厚又高,舱顶铺着防雨的巨大叶片,绳索勒得严实,甲板上堆着兽皮、竹笼、陶罐,还有一捆捆晒干的草药,气味能飘出老远。几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正在甲板上或坐或卧,有人喝酒,有人谈笑,忽然看见冲过来一艘小船,都赶紧跑到船边,有人下意识摸向腰刀,又见立在船头的男子气度不凡,不像歹人,便只是戒备地盯着这边。

齐长生停稳小舟,拱手道:“打扰各位了,在下要前往帕雀部落,不知这条河道是否能到?”

“这位先生,怎么称呼?”一个中年汉子开口问道。此人约摸四十出头,肩膀很宽,衣服半敞着,露出大半个胸膛,腰间插着一柄尺许长的厚背砍刀,说话带着浓重的南诏口音。

齐长生再度拱手:“在下南天盟齐长生,因这孩子染了急症,要去帕雀部落求医,不曾想迷了路。敢问壮士尊姓?”

中年人也抱拳还礼,笑道:“我叫郑千石,在这条河里混口饭吃。齐先生,帕雀是在一条支流尽头的山谷里,你们走错了。”

齐长生正要问路,那叫郑千石的汉子又笑道,“这样吧,我送你们过去,顺便跟帕雀做点生意。”

“这样会不会太给你们添麻烦了?”齐长生惊讶于汉子的热心。

“没事,也不远了,从前面一条小支流岔过去,五六十里就可以汇入那条大支流,再往前二三十里就到了。”汉子笑道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
齐长生闻言正觉欣喜,忽听一个年轻的汉子说道:“老大,要是绕路去帕雀,咱们起码要晚三四天到提考,又要被他们刁难了!”

那叫郑千石的汉子瞪了年轻人一眼,沉声道:“救人要紧。”

齐长生略一沉吟,取出两枚白铢,轻轻抛给汉子,说道:“郑掌柜,给你们添麻烦了,这是一点心意,别嫌少。”

郑千石伸手接过,看了一眼,面露惊讶之色,马上又抛回给齐长生,笑道:“齐先生,你也太大方了,我们干一年,也挣不了这么多。我看这位小公子的情况,不敢耽误时间,再者我们去那边也可以跟帕雀做点生意,不用你们付钱的。”

齐长生也没有坚持,拱手致谢,“如此便多谢郑掌柜了。”

郑千石赶紧摆摆手,“哪里是什么掌柜,先生喊我老郑就行。”

齐长生微微一笑,也不说话,抱起安然轻轻一跃,到了对方船上,随手收起法舟。

郑千石笑道:“齐仙师,失敬了!咱们去船舱里坐吧。”

齐长生微笑道:“添麻烦了!”

郑千石带着齐长生来到船舱中,一角有张矮桌,招呼二人坐下后,自己转身抱来一坛子酒,又去拿来三只瓷碗。给安然倒了一碗清水,又给两人倒满了酒,说道:“齐先生,小公子喝水,咱们喝酒。”

齐长生笑着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,然后仰头一饮而尽。汉子也跟着一饮而尽,然后翻转酒碗示意一滴不剩。

齐长生笑了笑,也学着汉子的样子翻转酒碗。肤色黝黑的汉子便笑了起来。

齐长生扫了一眼舱内,见船舱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和口袋。

郑千石见状说道:“箱子里都是酒,口袋里是粮食。我们主要做这两样生意。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,都是捎带的。”

齐长生点点头,“拉瓦各部是需要这两样。你们还可以弄点器物,应该也好卖。”

郑千石点头道:“是的,不过有人在做了,我们不好跟人抢生意。”

齐长生闻言也不再多说,两人又喝了两碗酒,郑千石起身说道:“齐仙师稍坐,我去安排一下,马上启程,顺利的话,咱们下午就能到了。”

齐长生再次致谢后,那汉子便起身出了船舱。不多时,就听见桨手唱起简短的号子,木船开始出发。

齐长生在船舱内打坐恢复,安然发了一会呆,渐渐感到困乏,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等安然醒来的时候,已是正午时分,见齐长生不在船舱内,便起身慢慢来到甲板上,寻见正和郑姓汉子并肩站在船头的齐伯伯。

齐长生感受了一下安然体内的情况,询问有没有不舒服,安然摇了摇头。

郑千石笑道:“前面不远就是去帕雀的那条支流了,顶多再有两个时辰咱们就能到了,到时候九天夫人一出手,小公子的病保准就好了。”

安然有些好奇九天夫人。郑千石便笑着解释道:“九天夫人是帕雀部落最厉害的医师,听说能够起死回生。”

安然转头看向齐长生,却见齐伯伯似乎有些走神,片刻后回过神来点头道:“嗯,医术是很厉害的。”

说罢,冲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的少年笑了笑,“放心,会好的。”

“放心吧!”郑千石也笑道,又指了指前方,“马上要汇流了,会有点晃,抓稳了。”

安然闻言赶紧双手抓紧船舷,齐长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
不多时,一条宽阔大河横亘在前,木船擦着两岸垂落的藤蔓驶入交汇处,被大河厚重的暗流侧面一撞,船身猛地侧倾,这时郑千石大喝一声:“撑篙!”早已等候在船边的几名船夫齐声低喝,长篙同时斜撑入水,死死抵住,很快便稳住船身。此时河面已经有数十丈宽阔,郑千石下令升起船帆,厚重潮湿的腥气裹着船身,顺着平缓浩荡的水流向前驶去。

郑千石回到船头,告知齐长生和安然再有一个时辰就可以到帕雀部落了,然后三人便在船头闲聊。安然得知,在这个雨林的中央地带,生活着一群被称为“拉瓦”的人,他们几乎从不走出雨林,但并不落后,甚至在有些方面还要领先外面。拉瓦其实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,每个部落都有各自信仰的神,比如最大的部落“提考”信奉太阳神,第二大的部落“卡姆”信奉一种会飞的大蛇,第三大部落“库盘”信奉雨神。至于现在要去的帕雀部落,信奉的是树神,而且最特别的是,这个树神就是他们生活的山谷里的一棵大树。帕雀人认为他们的神树是世上最古老最高大的树,从世界之初就存在了。说到这里,郑千石笑着对安然说,等会进了山谷你就可以看到这棵神树了。

安然很是期待,又问这些部落的人好不好相处。郑千石笑着说帕雀的人很好相处的,但是也有不好相处的部落,比如提考部落和卡姆部落,都很难相处,不过这两个部落最大,他们这些做拉瓦生意的商人,基本都要跟这两个部落打交道。郑千石说,他其实最喜欢的是库盘部落,因为库盘人最热情、最守信,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和画的画都非常漂亮,很受南诏贵族和富人的喜爱。

时间在闲聊中悄然流过,木船转过一道弯,前方水面骤然开阔,俨然是一个小湖泊,夹在两座不大的山峰之间。

“到了。”郑千石指着前方谷口,“前面谷口会有人盘查,齐仙师在这里有熟人吗?”

齐长生目露追忆之色,轻声说道:“有的。二十多年未见了,不知道都还好吗。”

二人说话间,前面已经出现一艘狭长小舟,上面坐着一个精瘦汉子,双手在水中一划,小舟便向前窜出老远。到得近前,那人站起身来,裤子短得才到大腿,上衣更是没有袖子,两个肩膀都露在外面,下面还露着肚子。安然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束,觉得很是新奇。

那人看见站在船头的郑千石,大声说了句什么,叽里咕噜的,安然完全听不懂。

郑千石右手握拳放在左边胸口,微微弯了一下腰,笑着跟那人回了一句,也是那种安然听不懂的话。然后又指了指齐长生和安然,叽里咕噜了一阵,这次却还要用双手比划着。

那人便打量着齐长生和安然,皱起了眉头。郑千石正要再说些什么,齐长生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,然后冲那个小舟上的汉子叽里咕噜了几句,明显比郑千石说的熟练流利。

那个汉子明显吃了一惊,郑千石和安然也是吃了一惊。令郑千石和安然更吃惊的是,那人跟齐长生又说了句什么,然后右手握拳放在左边胸口,对着齐长生深深弯腰。安然虽然并不了解这个姿势的具体意思,但也能看出那人对齐伯伯非常尊敬,郑千石更是差点惊掉下巴,因为他知道这是帕雀人见到首领和大巫师才会行的大礼。

那人依旧弯着腰,侧开身子,右手自左胸向下又向右滑出一个半圆,然后直起身,跟齐长生说了句什么,待齐长生点头后,便坐下来划着小舟离去。那小舟前后一样,倒是也不用掉头。

齐长生对郑千石笑道:“我们跟上吧。”

郑千石连忙吩咐桨手,跟上小舟。然后冲齐长生道:“齐仙师,没想到你拉瓦话说得这么好!”

齐长生微微一笑,“以前在这待过一年多。”

“那齐仙师的朋友应该就是帕雀部落的蛮山首领吧?”郑千石问得颇为直接。

齐长生点了点头,轻轻道:“我离开的时候,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,这一晃都成了首领了。”

不消片刻便来到谷口,前方视野豁然开朗,安然抬头仰望,只见远方一株巨树矗立天地间,上方树冠隐没在云雾内,下方笔直的树干好似擎天巨柱,撑开这方天地。

这一刻,安然想起那日坐在父亲肩头仰望巨大的天门关,除了震撼,好像还有一种情绪,叫敬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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