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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破庙坐长谈

雨势比先前小了一些,夜色压在山林上,远处漆黑一片,近处也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。

小舟没有沿着驿道前行,而是一路向北,紧贴树梢,悄无声息,顺着山势起伏,深入山林。

安然坐在舟尾小棚里,身上披着斗篷。胸腹间的闷痛还在,只是不那么厉害了,他眯着眼睛,看树影从眼前飞快后退。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乘坐飞行法宝。

天门城的灯火早已不可见,四周只剩下黑沉沉的山林。齐长生坐在船头,长袍被夜风吹得鼓起,背影看起来竟有些佝偻。

小舟飞了大约半个时辰,速度慢了下来。前方山势渐高,树木更密。齐长生让小舟在一处矮峰的半山腰落下,前面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,庙前石阶被杂草盖住,门上的木匾早已腐烂。

齐长生收了小舟,抱着安然进庙。

庙里很冷,也很潮。齐长生甩出一张符箓,一团火焰便悬浮空中,照亮了整个破庙。

齐长生环顾四周,只见半边屋顶塌了,剩下的半边还勉强能遮雨,神像也只剩半截,满是灰尘和蛛网。角落堆着些干枯的树枝,大概是猎户留下的。

雨水从破损的屋顶边缘落下,风中的山林如浪翻涌,声似呜咽,近处的树木时不时传来吱呀声,好似要折断。

齐长生找了块干燥的地方铺上一张油布,把安然放在上面,然后脱掉靴子,盘腿在油布一角坐下。

安然问道:“齐伯伯,你那个小船是法宝吗?”

齐长生点了点头,目露追忆之色,说道:“这个法舟陪了我四十多年了,年轻时候一起走南闯北二十年。等到在天门城安顿下来,又在储物法宝里沉睡了二十年。”

“齐伯伯,你去过很多地方吧?”

齐长生微笑道:“嗯,算是不少了,从北到南走了一趟。见过了很多风景,也遇到过很多人。”

“那一定很好玩吧?”少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羡慕之情。

“算不上好玩,不过,到处走走看看,挺好的。”齐长生看了看少年,语气柔和:“你现在身体不好,虽然要从南到北走一趟,不过却是有些辛苦的。”

“咱们要走很远吗?”少年问道。

“是的,要走很远。”

少年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轻问道:“齐伯伯,我的病是不是很难治?”

齐长生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,说道:“会治好的。”

少年望着这位从来都是沉静温和的齐伯伯,点了点头。

齐长生也望着少年,认真地说:“等你好了,可以到处走走,好好看看这个世界,不急着回天门城。”

看着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的少年,齐长生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,取出柳素问备下的青瓶,倒出一枚药丸,递给少年。接着取出一个瓷碗、一个瓷瓶,倒了一碗清水。

安然接过药丸,轻车熟路地放入口中,又接过清水,喝了一口。药味很苦,安然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。药力慢慢化开,有一点清凉顺着喉咙往下走,像一条细细的水线,把胸腹间的灼热压低了一些。

齐长生伸手握住少年手腕,过了一会儿,才松开手,“暂时没事。”

安然没有说什么,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。

齐长生看了一眼安然,犹豫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问道:“你的情况,你阿公和阿爸都跟你说过了吧?”

安然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“阿公说我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,让我不要告诉别人,连刘泰阳和孙伯都不能说。”

齐长生点了点头,“那我跟你详细讲一讲吧,现在你也应该知道了。”

少年闻言坐得更端正了些。

“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修炼吗?”齐长生问道。

安然嗯了一声,“学堂的钟先生说过,我也从书上看到过,修炼需要气府和气脉。气府把吸入的灵气变成灵力,气脉让灵力在身体里流动。”

齐长生点点头,又问道:“那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能修炼吗?”

“没有气府的人。”安然答道。

齐长生又点了点头,“是的,没有气府的人,不管有没有气脉,都修炼不了。其实还有很少的一些人,有气府,但是没有气脉。”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这些人一生下来就会夭折。你想,刚生下来的婴儿,身体那么弱,灵力一冲,就撑不住了。”

安然想了想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齐长生看着安然,继续说道:“你就属于这种情况。而且还要更特殊一些,不仅有气府,还是两个。”

安然有些惊讶,一转念便明白了,问道:“是阿公救了我?”

齐长生目露赞许,“是的,你阿公救了你。他在你体内设下禁制,让灵力不会冲破气府,然后时常用神魂探查你的气府气海,一旦感知到灵力满了,就帮你压缩凝练。”

安然竖起耳朵,静待下文。

齐长生接着说道:“一开始,一切都还正常。但是,很快就出了问题。你阿公第一次帮你压缩了灵力后发现,你的气府开始变大,吸纳灵气和转化灵力的速度也加快了,甚至比可以修炼的人还要快。”

看着安然目露疑惑,齐长生便解释道:“正常来讲,你不能修炼,那么你的气府应该是以大致不变的速度吸纳灵气和转化灵力才对。你阿公一开始也是这么估算的,以为就算你一辈子都不能修炼,他也能护佑你。结果出了意外,让你阿公措手不及,由于你不能修炼,也无法控制气府吸纳灵力的速度,甚至关闭气府,所以他只能频繁地耗费念力帮你加固禁制,从最开始的三年一次,变成两年一次、一年一次,半年一次,直到最后的一月数次。”

齐长生轻叹一声,“正是近期巨大的损耗,让他处于亏空状态,而且神魂要频繁地探查你的气府气海,神魂的消耗更难补充,所以才在两位妖王联手攻城时,虽借助大阵击退敌人,却也身受重创,回到天门城不到半日就走了。”

听完这些,安然感觉心口堵得厉害。

齐长生看着悲伤的孱弱少年,说道:“安然,你的父亲,是很有天赋的灵师,而你的母亲,更是天才的念师。你父亲一直不敢要孩子,因为你母亲的身体太差了,怕出意外。但你母亲五十岁那年,坚持要个孩子,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差了,怕再不要以后就彻底没机会了,所以就有了你的出生。”

安然一动不动地听着,齐长生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严肃地问道:“可以这么说,你的问题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母亲,虽然她因生你而死,但是也把这副身体留给了你。所以,你心里……有怪过她吗?”

安然明显怔了怔,他没想到齐伯伯会这么问,但他很快就摇头,直视着齐长生的眼睛,语气坚定,“不,我不怪阿妈的!”

说完这句话,少年低下头去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过了一会儿,又低声说道:“如果阿妈生下我就会死,那我希望阿妈不要生我……”

少年的声音低不可闻。

齐长生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语气变得柔和,“如果你阿妈知道你生下来会这么苦,她可能真的不会生下你了。不过如果你能健健康康地活着,那她应该会很开心的。”

火光映在齐长生和安然的脸上,一个看着温和却疲惫,一个看着悲伤且虚弱。

齐长生轻轻道:“你睡一会儿吧,等下还要赶路。”

少年在油布上躺下,身体缩进斗篷里。

片刻后,少年又把头伸出来,看着齐长生问道:“齐伯伯,我阿公和阿爸是怎么死的?”

齐长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对面有两个妖王上了城头,你阿爸和游骑营的人拼命抵挡,死了几十个修炼者和几百个士兵,才拖延了半刻钟。你阿公赶到,一场大战,打伤了两个妖王,你阿公也受了重伤,回城不到半日就走了,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
少年握紧拳头,吸了一口气,问道:“是哪两个妖王?”

齐长生看了看少年,迟疑片刻,还是说道:“雪影和紫电,一只豹子和一只老鹰。”

少年沉默了半晌,又问道:“我阿公和阿爸,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?”

齐长生摇了摇头,“你阿爸没来得及说什么,你阿公让我带你离开,想办法治好你。”

少年把脸埋进斗篷里,许久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安然的声音闷闷传出:“齐伯伯,我是不是扫把星?”

齐长生问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我害死了阿妈,又害死了阿公,阿爸也死了。”少年声音有些哽咽,“现在你为了救我,也很累。”

齐长生好像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你阿公今年一百二十多岁,你阿妈是他最小的女儿,五十出头生下你就死了,你外婆也是身体弱的,好像七十多岁走的,你阿妈应该是遗传了她的体质。你还有两个舅舅,都没成家就战死了。你阿爸看着挺开朗的汉子,其实也是个苦命的,父亲兄长一起战死在城头,母亲受不了打击跟着走了,比你还小就成了孤儿,吃百家饭长大的。所以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,你不要责怪自己。”

停了停,又道:“我早年在城头差点死了,是你外公救了我,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也是我最尊敬的人,所以救你是我应该做的事情,你心里不要有什么想法。现在梁家和安家就剩你一个人了,我受了你外公的嘱托,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你活下去的。”

斗篷里许久没有声音传出。

齐长生轻声道:“睡一会儿吧。”

雨水敲打屋顶,又从檐间坠落,夜风吹起山林的呜咽,搅得安然心绪翻腾,一时间难以入睡。

齐长生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的形状,少年便觉得周遭变得安静起来,再不闻半点风雨声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。

等少年的呼吸沉稳,齐长生盘膝而坐,五心朝天,呼吸吐纳起来。周围的灵气无声汇聚,如水入渊。

一个时辰之后,雨住风停,天光微亮。

齐长生停止吐纳,缓缓睁眼,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少年,起身来到破庙外。

深吸了一口山野间清新的空气,伸展了一下腰肢,跃上一块大石,缓缓打拳。虽只是一套基础的入门拳法,但在齐长生手中,却显得浑然天成,圆转如意。

等安然醒来,不见齐长生身影,赶忙起身来到庙外,正见齐长生在巨石上打拳,心下安定,便驻足观看。

一套拳打完,齐长生跳下巨石,来到安然身旁,伸手放在他头顶,感受他体内的情况。

安然忍不住说道:“齐伯伯,你打拳真好看!比刘泰阳打得好多了!”

齐长生手上力道加重了一点,晃了晃他的脑袋,“你这是夸我吗?!”

安然也觉得有些不对,便不好意思起来。

“算了,就当你是夸我了。”齐长生放下手,闭目片刻,抬手一指,“那个草丛里有只野兔,你去拿过来,咱们烤了吃。”

安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约莫在十来丈开外,心下有些惴惴,便道:“我抓不住的。”

齐长生道:“不用你抓,已经晕过去了,你捡回来就行了。”

安然闻言不再迟疑,走到那处草丛旁,低头一看,果然一只灰褐色的大野兔躺在里面,一动不动,要不是齐伯伯说是晕过去的,安然还以为已经死了。

拎着野兔走回来,少年觉得气喘,弯腰把野兔放下,用手撑着膝盖喘息。

齐长生也没有说什么,把野兔拿到打拳的那个巨石旁,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,很快就开膛破肚,清理完毕,又在旁边一个石坑中,用昨夜蓄满的雨水洗干净。

回到破庙中,用墙角的枯枝燃起篝火,烤上野兔。过不多时,香味便飘散开来。安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肚子咕噜了一声,让他有些难为情。齐长生轻声说道:“还要再等等,里面还没熟透。”

又过了约莫盏茶功夫,兔肉熟透,齐长生取下,撕成两半,待稍微凉些,递给安然一半。安然道谢接过,低头啃食。

烤兔肉很香,半只下肚,安然觉得有些撑。齐长生也已吃完,二人又找了一处水坑,洗干净手上的油腻。

待收拾好东西,熄灭火堆,齐长生便召出法舟。他当先踏入,在船头坐定,转头冲安然说道:“上来坐好。”

安然爬上飞舟,在棚内坐好,问道:“齐伯伯,咱们现在去哪?”

齐长生调整船头朝向北方,答道:“先去一趟南诏,有个老朋友,应该能帮上忙。”

安然哦了一声。齐长生又道:“现在离天门城远了,我会飞得高一些快一些,你坐稳扶好。”

安然赶紧把腿伸直,蹬住船底的凸起,双手抓住两侧船篷的边沿,然后说了声好了。便觉船头翘起,他不由得身体后仰,屏住呼吸,双手用力。

飞舟向着山顶冲去,越来越快,不消片刻就冲破山间迷雾,越过山顶。

安然顿觉豁然开朗,阳光给云朵镶上金边,又透过缝隙洒下万道光芒。

沐浴在光芒里,安然只觉心情激荡,好似目眩神迷。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,少年感到身体回正,便睁开眼睛,头顶身下俱是棉花一样的云朵,飞舟航行其间,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
很快飞舟就破云而出,少年忍不住探头回望,只见群山苍茫,云雾缭绕,早已不知来路,破庙和风雨都被留在了身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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