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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丧钟、夜雨、少年

天门城医药堂的一间伤房内,油灯的微光只能晕开一抹昏黄,墙角火炉上的瓦罐冒着热气,苦涩的药味在屋中弥漫。

病榻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瘦弱少年,呼吸微弱,面色苍白。

此时正值深夜,窗外雨声淅沥。远处有钟声传来,沉闷、悠长。

少年眼皮动了动,勉力睁开眼睛,恍惚了片刻,好似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

天门城有两口大钟。一口声音短促刺耳,妖兽来袭时才敲;一口声音缓慢悠长,给战死的人送行时才敲。

现在响的是丧钟。

钟声间隔很长,好像是要留出时间让人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,想起一些音容。

病榻上的少年想翻个身,刚动了一下,胸腹间便传来一阵闷痛,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堵住了,在拼命往上顶、四处撞。

他眉头皱紧,想抬手按一按,却发现手臂软得厉害,连被角都掀不开。他躺在那里,听着自己的呼吸由浅变急,喉咙干得发疼,过了好一会儿,才挤出一点声音。

床边趴着的人立刻醒了。这是一个中年女人,她抬起头时,眼底全是血丝。女人名叫柳素问,是天门城医药堂的堂主,也是医术最好的医师。她平日总是收拾得很整齐,神情严肃,不苟言笑。可此刻她的发髻却有些散乱,袖口卷着,指尖还沾着没有洗净的药汁。

她俯身摸了摸少年的额头,又扣住他的手腕,细细查看了一番。

少年张了张嘴,挤出一个字:“水。”

柳素问倒了半碗温水,用小匙慢慢喂他。

喝完水,少年好像清醒了一些,他偏头看向窗外,黑沉沉的,不见天光。

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。

“柳姨,”少年问,“谁死了?”

柳素问没有看他,把碗放回桌上,说:“你昏了两天,先别问这些,养神要紧。”

少年没有再问,可心里已经沉了下去。他虽然只有十岁,却不是懵懂的孩童。他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,医药堂乱得不像样。担架一副接一副抬进来,有人浑身是血,有人手臂断了,有人被送进来时已经没了气,满脸泪水的药童一边哭一边煎药,院里到处都是血水和药汤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他恍惚中听到有人说妖兽退了,有人说盟主回来了,还有人说游骑营的人折了很多。

游骑营。少年觉得胸口忽然紧了一下。他的阿爸,就是游骑营统领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少年就感觉身体里的热意猛地往上一冲,然后整个人便僵在床上,脸色更加惨白。柳素问立刻按住他的肩,声音比刚才急了些:“别动,慢慢吸气。”

可少年已经听不进去,胸腹间像是有一口被石头压住的井,那块石头忽然松了一道缝,滚烫的沸水从缝里涌出来,找不到出路,便在胸腹间横冲直撞。他疼得手指蜷起来,抓住被角,拼命咬紧牙关才没有发出声音。

柳素问从袖中取出银针,下针很快。接连十几针落下,针尾轻轻颤着,淡青色的灵光没入少年体内。她一边下针,一边低声说:“看着我,跟着我的声音呼吸,一下,一下,不要急。”

少年努力看着她,可眼前一阵阵发黑,雨声和钟声都变得遥远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掀帘进来。

柳素问回头看着来人,说道:“再晚一点,我就压不住了。”

来人也不答话,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放在少年胸前,闭目凝神。

少年感觉一股凉意涌入身体,胸腹间乱撞的热流慢慢安静下来,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。

少年缓过一口气,眼前渐渐清明,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一个神情平静却有疲惫之色的中年男人,演武堂的堂主齐长生。

“齐伯伯……”他声音很哑。

齐长生挤出一个笑容,等少年体内那股暴动平复下来,他才抬起手,低声道:“醒了就好。”

少年看着他,忍了一会儿,还是问了出来:“齐伯伯,我阿爸呢?”

齐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这样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,少年的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。

他其实已隐约猜到,只是不愿相信。

阿爸每次出门,他都会问:“阿爸,什么时候回来?”阿爸都会笑着说:“很快的!”

阿爸每次回来,都会在进门前跺两下脚、晃一下肩膀,像是要把满身的血腥味甩掉,再大步走进院子。然后就会用那双大手把少年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,看着儿子皱起的鼻子,笑得很大声。

齐长生终于开口:“你阿爸没有回来。”

少年盯着齐长生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又问:“阿公呢?”

柳素问别过头去。齐长生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梁盟主也走了。”

窗外的雨还在下,丧钟又响了一声。少年已经明白,钟声是给阿公的,也是给阿爸的。

阿公是南天盟的盟主,是天门关的守将,是这座城里许多人的底气。可在少年心里,阿公只是一个慈祥的老人,总是笑眯眯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去器械堂,孙伯有没有嫌他碍事。若少年感觉身体不舒服,阿公便把手放在他胸口,那些乱糟糟的疼痛就会沉落下去。

可现在,齐伯伯说阿爸走了,阿公也走了。

少年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件事情的真实重量,体内的热流便再次躁动起来,比方才更猛,像是井口的那块大石要被彻底冲开,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。

柳素问脸色变了,齐长生也立刻出手。屋里的灯火猛地一暗,银针剧烈颤动,发出细细的嗡鸣。

热流一遍遍冲击,少年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爆炸。

过了好久,柳素问和齐长生才合力把那股暴动压了下去。

等痛意慢慢消退,少年已经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其实少年知道,他的身体很奇怪。阿公跟他说过,他暂时不能修炼,这是秘密,不要轻易告诉别人。现在只有阿公、阿爸、齐伯伯和柳姨几个人知道。

柳素问收回银针,指尖有些发白。齐长生也松开手,看起来更加疲惫。

少年躺在床上,过了很久才轻声问:“我是不是也要死了?”

柳素问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开口。她是医师,见过太多病人,救回过无数垂死之人。可这一回,她没有说“不会”。

齐长生替少年把被角掖好,然后凝视着他,声音不高却很坚定:“如果留在天门城,你会死的。”

少年怔怔看着他。

齐长生神色依旧平静:“安然,你的身体很特殊,虽然你不能修炼,但是你体内现在有很多灵力。你阿公在你体内施加了封印,不过现在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,你体内的灵力,一旦冲出来,不仅你必死无疑,周围也会被炸平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少年问。

齐长生说:“我带你离开天门城,去找人治好你。”

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问道:“去哪里?”

“百草谷。”齐长生道,然后顿了一下:“百草谷若不成,再去归元宗。”

这两个名字安然都听过。百草谷是天下有名的医药宗门,归元宗在天山,是天下第一宗门。阿爸以前闲下来时,给他讲过很多地方,说等他身体好一些,就带他出去看看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少年慢慢转过头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,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。他在天门城出生,也在天门城长大。这里有阿爸住过的院子,有阿公议事的大殿,有孙伯打铁的器械堂,还有和刘泰阳一起跑过的巷子。

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离开这里,也没有想过阿爸和阿公会离开自己。

不知何时,泪水已经模糊了少年的视线,打湿了枕头,他觉得好像是在梦里,一个很悲伤的梦。少年努力地想从梦里醒来,却没成功。

他感到有一只手帮他擦去了泪水,等视线慢慢清晰,他看见了柳姨脸上的悲伤。少年莫名其妙地想到,从来面无表情的柳姨,竟然也会悲伤。

他视线越过柳姨,看向站着的齐伯伯,低声问:“今晚就走吗?”

齐长生点头。

柳素问起身去药架前打开一个药匣,把药瓶、药散、银针一样样放进去。她一边收拾,一边交代:“青瓶半日一次,红瓶救急。针法我写在纸上,但能不用就不用。”

齐长生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
柳素问合上药匣,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,放在匣盖上,“把我的牌子带着。出城若有人问,就说病人转送百草谷。谁要细查,让他来找我。”

齐长生看了她一眼:“可能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
柳素问说:“我是医师。”

门外有人敲门,声音压得很低:“柳堂主,西伤房那边……”

柳素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神色。她应了一声“我马上来”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少年,说了一句:“安然,活下去!”

少年沉默地微微点头。

柳素问掀帘出去,屋里只剩下齐长生和安然。

少年听着雨声,过了一会儿,问道:“我能去看看阿爸和阿公吗?”

齐长生沉默片刻,说:“去了可能会很麻烦。”

少年闭上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其实很想去看看阿爸和阿公,哪怕只看一眼也好。可齐伯伯不会在这种时候骗他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他们会怪我吗?”

齐长生答得很快:“不会。”

少年睁开眼。

齐长生看着他说:“安然,如果你阿爸还在,会走得比我更快。”

少年想起阿爸把他扛在肩上的样子。那时他年纪更小,非要去看天门关。阿爸嫌他走得慢,索性把他往肩上一扛,大步走向南城门。阿公就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。

那天风很大,在阿爸肩上,少年第一次看见高耸入云的天门关,大得吓人。

齐长生手上忽然多出几件东西,一件斗篷、一件内甲和一个木匣。他把东西放在床头,扶少年坐起,说道:“你阿公告诉我有几样要紧的东西,都放在你床头的木匣里,我刚刚去取来了,你看看对不对。”

说着,打开木匣,里面躺着一枚墨绿色的小石头做成的吊坠、一柄小锤、一块玉牌和一支玉簪。

安然把吊坠拿出来,挂在脖子上。墨绿色的小石头垂在胸口,感觉暖暖的。这是阿公送给他的,说是从妖兽的地盘上捡回来的石头,请灵宝堂的陈伯伯做了个吊坠,让孩子戴着,对神魂有好处。

小锤很小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,也是阿公送他的,是他最喜欢的玩具,时常学着器械堂孙伯的样子打铁。

玉牌样式很普通,边角打磨得极圆润,入手温暖,背面刻了一个“安”字。是阿爸给他的,说是传家宝,可别弄丢了。

玉簪阿爸说是阿妈留给他的,等将来长大了有了喜欢的女孩子,可以送给她。

那件内甲,很轻很薄,也是阿妈留给他的东西,从他记事起就每日穿着。晚上他病情发作,被闯进来的齐伯伯抱去医药堂,内甲没来得及穿上。

安然低头看着内甲,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细密的纹路,心里感觉有些温暖。小时候他不懂,只觉得穿着很舒服,冬天不冷,夏天也不热。后来慢慢长大,内甲还是很合身,好像可以随着他一起长大。他觉得有些奇怪,有一次问了阿爸。

阿爸当时坐在院中的桂树下,捧着内甲,看了很久,最后轻轻告诉他:“这是你阿妈一针一线给你做的,用了很好的材料,费了很大的心力。可以一直陪着你长大。”

那天阿爸说完这句话,便没有再开口,就那么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,看起来好像有些难过。

他从没见过阿妈,对阿妈的印象大多来自阿爸和阿公的述说。阿公说她神魂极强,心思细,阵纹一道很有天分;阿爸说她心灵手巧,脾气很好,就是身体太弱。

等少年点头确认了没有遗漏什么更要紧的事物,齐长生便给少年穿好内甲,披上斗篷,说了声:“走吧。”

直到此刻,少年才忽然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。阿爸死了,阿公也死了。他如果留在天门城,柳姨救不了他,齐伯伯也救不了他。

所以他要走,要在这个下雨的夜里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,不能去看阿爸和阿公最后一眼,不能去器械堂和孙伯告别,也不能去找刘泰阳说一声再见。

齐长生俯身将少年抱起来。少年比同龄孩子轻很多,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。斗篷盖住他的身体,也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齐长生拿起药匣,把柳素问那枚令牌压在匣盖上,便转身出了门。

天门城的灯火大半还亮着。大战刚过,城里没有真正安定下来。远处的丧钟隔一阵响一声,声音被雨水压下,落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又消散。

医药堂门外停着两架马车,车辕上挂着油灯,灯光晃来晃去,依稀照见地上一道道已经被雨水冲淡的血痕。

安然被斗篷裹着,只露出小半边脸。他身体很虚,方才那一场发作几乎耗尽了力气,此刻被齐长生抱在怀里,连抬头都费劲。湿冷的气息从斗篷缝隙里钻进来,他听见有人在廊下低声喊柳堂主,听见药童急急跑过,也听见更远处有人压着哭声说话。

天门城从来不是一座安静的城。这里靠着天门关,白日里到处都是车轮声、锤打声、号令声。平日里那些听惯了的声音,此刻隔着雨幕,熟悉又陌生。

齐长生没有走大街,而是拐进医药堂狭窄的后巷,这里人少,也更近。小巷两边屋檐几乎挨在一起,雨水从檐角汇成线,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安然熟悉这条小路,他去器械堂时常走。白日里巷中常有药童来倒药渣,也有拄着拐的伤兵,有时还会碰见从巷口经过的孙伯,嘴里絮絮叨叨不知道在骂哪个年轻士兵不爱惜兵器。

他闭上眼,听见齐长生低声问:“冷不冷?”

安然摇了摇头,轻声说:“不冷。”其实是有一点冷的。齐长生没有说话,只把斗篷往上拢了拢,脚步没有停。

齐长生迈步直去北城门。天门城的街道宽直,平日里车马不断,今晚却少有人行。偶尔有披甲军士匆匆经过,见到齐长生抱着孩子,都会停下看一眼,又很快移开目光。街边铺子都关着门,只有器械堂方向仍有火光,隐约能听见铁锤的敲打声。

安然听见那声音,忍不住抬了抬头。那是他熟悉的声音。孙伯大概还在炉前。也许不是孙伯,是器械堂别的匠人。大战刚过,兵器和甲胄损毁太多,器械堂近些时日怕是有的忙了。安然很想去看一眼,哪怕只站在门口喊一声孙伯。可齐长生没有往那边走,他也没有开口。

街道尽头,城门的轮廓在雨夜里渐渐显出来。城门高大,门洞里挂着数盏风灯,灯光轻轻摇晃。这个时辰城门早已闭合,除非军令或急报,不得出入。城门下站着两队军士,甲胄齐整,长枪斜持,比往日多了一倍。

城门旁临时搭起了雨棚,棚下有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名册、灯盏和几枚验牌用的铜印。一个披着黑色雨披的军官站在案后,正在查看出入文书。每一个要出城的人都要停下,报姓名,验令牌,说明去向。旁边还有执法堂的人,衣袖上绣着暗色纹记,站得很直,像没出鞘的剑。

安然以前也见过城门盘查,却没有见过这么严。

齐长生抱着他走过去。

守门军士看见齐长生,先是一怔,随即抱拳:“齐堂主。”

齐长生点了点头。

军士看向他怀里的安然,又看向他手中的药匣,神情有些迟疑:“齐堂主这是要出城?”

“转送病人去百草谷。”齐长生道。

军士没有立刻放行,而是看向长案后的军官。那军官年纪不大,脸色肃然,显然也认得齐长生。

“齐堂主,今夜城中有令,所有出城者都要验明去向。”他说完,语气放低了些,“盟主大丧,妖兽虽退,城中还不安稳,希望您理解。”

齐长生没有为难他,取出柳素问的令牌和医药堂转送病人的文书放在案上。

军官接过文书,凑近灯下仔细查看。见了柳素问的签押,又看了看令牌,神情稍缓,正要开口放行,旁边一个执法堂弟子忽然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今夜刚下的新令,所有人都要登记出城时间、目的地、所携物件和随行人员。”

齐长生神色不变。军官似乎有些为难。他看了那名执法堂弟子一眼,又看向齐长生,说:“齐堂主,职责所在。”

齐长生道:“按规矩来。”

于是长案旁的书吏提笔登记。姓名,齐长生。身份,演武堂堂主。随行人员,安然。目的地,百草谷。所携物件,药匣、医案。写到这里时,书吏抬头看向军官和那名执法堂弟子。

执法堂弟子道:“齐堂主,储物法宝。”

齐长生没有说话。

执法堂弟子正欲再次开口,军官已经喝到:“够了!齐堂主是转送病人,不是犯人!”

那弟子沉默片刻,退后半步。军官把手书和令牌还给他,低声道:“齐堂主,路上小心。”

齐长生接过东西,说了声:“辛苦。”正要往城门走时,耳中却响起那名军官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齐堂主,北边几处岗哨今晚都换了人,您要着急赶路,别走驿道。”

那声音没有传到旁人耳中。齐长生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城门缓缓开了一道缝,外面的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愈发摇晃。

安然从斗篷里看出去,只见门外一片漆黑。齐长生抱着他出了城门。

安然睁着眼,看着四周浓重的黑色,还有在夜色里依稀可见的雨线,忽然想起阿爸曾说,等他身体好一些,就带他去内陆到处走走,看看不一样的地方。

驿道在夜色中延伸出去,很快便和周围的黑色融为一体。身后传来城门关闭的声音,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了,夜色更加深沉。

一艘乌篷小舟凭空出现,贴地悬浮,齐长生抬脚迈入,把安然放在船尾的棚内,自己转身坐在船头。

齐长生回头看着少年,轻轻叮嘱道:“坐好了。”

等到少年点头,小舟便缓缓升高,然后贴着树梢向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飞驰而去。

齐长生用念力撑起屏障,帮安然挡住了迎面的劲风。

少年看着向后飞掠的漆黑树影,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,忍不住转头望向天门城的方向,万家灯火,逐渐阑珊。

这一夜,少年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告别。

他只记得夜雨很凉,钟声很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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